以史為鑒：馬錫五審判方式的優(yōu)越性與局限性
——以1945年陜甘寧邊區(qū)推事審判員聯(lián)席會議的檔案資料為依據

李 娟

(西北政法大學 中華法系與法治文明研究院，陜西 西安 710063)

以史為鑒：馬錫五審判方式的優(yōu)越性與局限性
——以1945年陜甘寧邊區(qū)推事審判員聯(lián)席會議的檔案資料為依據

李 娟

(西北政法大學 中華法系與法治文明研究院，陜西 西安 710063)

隨著馬錫五審判方式在陜甘寧邊區(qū)的普遍推廣，邊區(qū)司法實踐中開始出現(xiàn)新的問題和挑戰(zhàn)，因此1945年的推事審判員聯(lián)席會議的重要議題之一就是馬錫五審判方式。研究和分析邊區(qū)推事審判員的親身實踐、經驗教訓及討論結果，可以幫助我們更深地認識馬錫五審判方式的優(yōu)越性與局限性。鑒于此，如果我們能將馬錫五審判方式限制在合理的范圍之內，避免將其教條化、政治化，馬錫五審判方式在保障司法公正、提升司法權威方面仍能發(fā)揮重要作用。

馬錫五審判方式；1945年；陜甘寧邊區(qū)推事審判員聯(lián)席會議

一、引言

中國近現(xiàn)代法制史上一個倍受爭議的問題是馬錫五審判方式，隨著馬錫五審判方式的回溫，相關研究成果亦比較豐富。[1-9]在馬錫五審判方式被許多基層法院廣泛推行時，馬錫五審判方式的普適性成為學者關注的焦點，同時存在不同主張。有的學者主張馬錫五審判方式是一種成功并可以普遍推行的訴訟審判方式，[8]有的學者認為馬錫五審判方式與現(xiàn)在的訴訟程序架構的方向相左，不具有普遍的意義，只適用于經濟相對不發(fā)達的地區(qū)和簡單及數(shù)額較小的案件。[7]

馬錫五審判方式在陜甘寧邊區(qū)是如何實施的？當時的司法人員在司法實踐中的評價和反思是什么？對我們現(xiàn)在的就地審判熱有何借鑒意義？針對這些問題，學界仍無詳細的研究。

在陜甘寧邊區(qū)，馬錫五審判方式的產生和推廣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隴東專員馬錫五兼任陜甘寧邊區(qū)高等法院隴東分庭庭長始于1943年3月，因其對封捧兒婚姻等案采用就地審理、聽取民眾意見，最后的判決受到廣大好評，其審判方式亦被稱為“馬錫五審判方式”?！督夥湃請蟆酚?944年3月13日刊登《馬錫五同志的審判方式》，并認為馬錫五審判方式充分體現(xiàn)了群眾觀點。[10]于是馬錫五審判方式開始被廣泛推行到各縣司法工作中去，如延安市地方法院把這方式當作一種常用制度，赤水縣審判員任君順、新寧縣裁判員崔士杰、淳耀縣裁判員任連峰、綏德縣司法處推事白炳明、隴東分庭推事石靜山，都是馬錫五審判方式的踐行者。[11，12]

在陜甘寧邊區(qū)普遍推廣馬錫五審判方式的同時，也出現(xiàn)了許多問題和挑戰(zhàn)。1945年10月18日到12月29日，陜甘寧邊區(qū)召開了為期73天的推事審判員聯(lián)席會議，討論邊區(qū)的政策、法律、司法等問題，[13，14]其中關于馬錫五審判方式在實踐中的利弊問題，與會者討論得非常熱烈。本文通過考查和分析這次推事審判員聯(lián)席會議記錄，反映陜甘寧邊區(qū)時期司法工作人員的親身實踐與反思，以便更深入地認識馬錫五審判方式的優(yōu)越性與局限性，這對我們今天的討論亦有重要的理論價值和實踐意義。

二、馬錫五審判方式在邊區(qū)司法實踐中的優(yōu)越性

邊區(qū)在生存困境和司法困境的雙重背景下，作為一個精明、務實、卓有成效的政治家和實干家，馬錫五從實踐中發(fā)展出以其姓名命名的馬錫五審判方式。[6]當時為了保障農業(yè)生產以解決邊區(qū)的生存危機，司法工作亦須為此做出貢獻，同時在司法實踐中亦存在刑訊逼供的現(xiàn)象，邊區(qū)地方風俗民情與邊區(qū)政府的法律規(guī)定之間存在張力，導致邊區(qū)政府的權威受到質疑。[6]在這樣的背景下，誕生了馬錫五審判方式并被普遍推廣。馬錫五審判方式有很多特點，就法律而言，其核心特點當屬就地審判。[15，16]圍繞這一特點，馬錫五審判方式在司法實踐中的優(yōu)越性主要表現(xiàn)在以下兩個方面。

(一)有助于解決邊區(qū)的一些法律問題

首先，在民事案件中，馬錫五審判方式有利于收集證據，發(fā)現(xiàn)案件事實。馬錫五審判方式改變坐庭審案的方式，到事發(fā)地點進行就地調查研究，就地取證，易于發(fā)現(xiàn)案件的實情。由于之前坐庭審案主要依賴的是書面材料，而書面材料和實際調查之間存在一定差距。在就地審判時，可以就地取證，很方便地取得重要物證、當事人口供、證人證言，尤其是通過當面的詳細詢問，能及時將疑問弄清，并根據說話人的語氣、表情等發(fā)現(xiàn)一些細節(jié)問題，便于尋根究底，查出實情，這是書面證明材料無法代替的。[17]如在土地侵占案件中，由于邊區(qū)土地改革實施程度不一，地區(qū)差異很大，產權比較難以確定，土地侵占案件頻仍發(fā)生，解決糾紛的難度比較大。鑒別地契的真假固然重要，但進行實地考察，是解決案件糾紛的關鍵。定邊有一個人叫王弄，原先只有二十幾坰地，通過花三年的時間，把自己的地和別人的地步量完，然后開始向他的地鄰要地，因他把自己的地、別人的地長多少步寬多少步長、東至什么地方、西至什么地方，說的一清二楚，鄰居對自己的地也不太清楚，一聽他說的和實際相符，就給他拿去一些。另外，在別人有土地糾紛的時候，王弄通過從中挑撥，分割土地。長期下來，王弄共賴二百坰地，人稱“賴地英雄”。最后的真相在就地審判時被查出來，王弄說，“誰知道現(xiàn)在政府作官跑到地□來作官呢？我本想要賴三百坰地呢，我三年的工夫白賣了，我想賴三百坰地呢！”“你不來，他們無論如何搞不出我這樣多的地來?！盵18]同樣，隴東的土地侵占案，由于實地考察，發(fā)現(xiàn)地契上的四界與實際地形、地界不符，從而發(fā)現(xiàn)侵占的事實。[18]

其次，在刑事案件中，馬錫五審判方式通過實地調查取證，易于發(fā)現(xiàn)案件的實情，避免刑訊逼供造成的冤假錯案。[6]在陜甘寧邊區(qū)，由于審判員文化水平比較低，就更談不上專業(yè)化，加上偵察技術的缺乏，導致過度依賴口供。1945年仍然存在此現(xiàn)象，如在一樁竊布案中，王六因曾參與哥老會成為懷疑對象，保安科進行刑訊逼供。王六后來逃跑，遂將平時與其關系較好的師張鎖等進行拷打。當時的很多冤假錯案都與刑訊逼供有關，甚至存在打死的嚴重后果。[19]當時有些司法人員只相信口供，[20-23]甚至有相信鬼告狀的事情，所有這一切均是因為缺乏實地調查研究，不重視其他證據。[22]在曲子縣蘇發(fā)云兄弟“謀財殺人”案中，馬錫五通過多次深入當?shù)卣{查研究，從人證、時間、物證等方面排除了蘇氏兄弟的殺人嫌疑，后來查明真正的殺人兇手。[1]33

再次，鼓勵民間權威和普通民眾參與，了解風俗民情，有助于制定切合邊區(qū)實際的法律制度。馬錫五審判方式就地審判時，常常召集地方的鄉(xiāng)村干部及民間威望的士紳等參加，在就地審理過程中近距離了解民間的風俗民情和習慣，為判決或調解、及進一步制定合理的政策法令提供充分的資料。在典賣土地的問題上，陜北的風俗一般是“典地千年活，賣地筆下死?！碑敃r邊區(qū)的法律曾一度規(guī)定，贖地期限最長為三十年。由于與當?shù)仫L俗沖突太大，后來發(fā)生調整，如1943年9月規(guī)定：“典當時效的處理，有約定者從其約定，無約定者，從民間習慣?！盵24，25]在婚姻問題上，政府法規(guī)與民間習俗差別很大。在買賣婚姻方面，邊區(qū)實行婚姻自由，并禁止買賣婚姻。但買賣婚姻的習俗在邊區(qū)由來已久，屢禁不止，很多人認為“女子在家要吃要穿，臨出門還要賠些啥，所以應該賣”。在離婚方面，邊區(qū)條例規(guī)定離婚自由，但是由于邊區(qū)女性奇缺，多是由女方提出離婚，不愿意離婚的大多是窮苦的男性，而且通過買賣締結的婚姻，夫婦間的年齡、感情多有不合。對于貧苦男性而言，離婚就意味著人財兩空。不準離的話，則可能出現(xiàn)人命案。[20][21][26]當時邊區(qū)高等法院業(yè)已注意到此問題，在關于婚姻案件的說明中提出“凡是一切結婚離婚問題，總的方面都是以不違背政府頒布的婚姻法為原則，而一面則也按照邊區(qū)社會的實際情況，具體問題具體處理之?！盵27]另外，邊區(qū)存在招夫養(yǎng)夫的風俗，主要是因前夫有病，失去勞動能力，生活無法維持，女方又不愿拋棄原先的丈夫，因而招第二個丈夫養(yǎng)前夫、自己和兒女。嚴格按邊區(qū)的婚姻條例，實行一夫一妻制，招夫養(yǎng)夫行為屬于重婚，是違法行為。但在事實上，又難以禁止，最后只要能相安無事，政府也不會主動干涉。[21] [25] [28]

最后，通過就地審判有助于普法教育。在就地審理過程中，了解當?shù)氐牧晳T之后，根據群眾的反應，試用邊區(qū)法律來判案，針對過去的習慣進行解釋教育。如張宗保和三寡婦爭繼承權的問題，審判員就地調查，發(fā)現(xiàn)過去的習慣是男子有繼承權，女子很少有繼承權，同時民眾當中也有人能接受女子應該有繼承權的觀念，根據這種現(xiàn)狀，審判員對女子繼承權做詳細的解釋，不僅使得雙方當事人理解女子繼承權，而且使其他民眾在這個問題上有了更多的認識。[17]同時通過實地現(xiàn)場操作，也可以提高地方干部對政策法律的了解，促進地方干部解決糾紛的能力。

(二)有助于解決邊區(qū)的經濟問題、提高政府在民眾中的威信

首先，就地審判有利于保障農業(yè)生產、減輕當時的生存危機。邊區(qū)的經濟以農業(yè)為首要位置?！袄^續(xù)發(fā)展經濟，是一切建設的根本。全部經濟建設中，農業(yè)第一?！盵29]531，534抗戰(zhàn)初期，許多的收入是靠國民政府的賑濟、國民政府發(fā)給八路軍的軍餉以及國內外的捐款。[30]3831940年皖南事變后，邊區(qū)非農業(yè)生產人口數(shù)量急劇增加，邊區(qū)黨政機關、學校、軍隊等人員達10萬人左右，1945年移民和難民到達266619人。[31]61財政收入銳減，國民政府實行斷郵，使一切外援中斷，并停止發(fā)給軍餉。[32]所有這些因素使邊區(qū)財政經濟遭遇極端嚴重的困難。[29]256[31]61這是邊區(qū)大生產運動的興起原因，在1941年參議會上的政府工作報告中林伯渠提出“在發(fā)展生產方面，首先是發(fā)展農業(yè)，在這里主要的是不違農時，擴大耕地面積，改良耕作技術并獎勵和幫助移民”。[29]253-254而馬錫五審判方式實行就地審判，深入邊區(qū)農村田間，使得民間基層的糾紛得以及時有效的解決，為提高生產效率、維護民間秩序和諧提供了保障，進而促進農業(yè)生產，緩和生存危機。[6]

其次，有助于提高邊區(qū)政府威信。馬錫五審判方式和白區(qū)的坐庭審案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通過深入鄉(xiāng)村調查解決案件，給群眾帶來許多便利。在民眾眼里，過去政府除非重大的人命案，才會跑到案發(fā)地點，而現(xiàn)在不重要的案件也到鄉(xiāng)村去審理、調解，群眾因而認為現(xiàn)在的政府才是人民的政府。在普通民眾的感知中，馬錫五審判方式更具親和力，同時使政府在群眾中的威信得以提高。[20]

總而言之，馬錫五審判方式之所以備受重視、被普遍推廣，一方面是提高了政府的威信，服務于農業(yè)生產，在某種程度上解決了一些法律問題，另一方面，又使政治上的群眾路線在司法實踐中找到了突破口。因而馬錫五審判方式開始被廣泛宣傳，在邊區(qū)廣泛實施，但是這種審判方式雖然有其優(yōu)越性，同時也有其局限性，在普遍推廣、甚至盲目普及的過程中出現(xiàn)了許多問題，被各縣的審判員和推事在1945年的推事審判員聯(lián)席會議上提了出來。

三、馬錫五審判方式在邊區(qū)司法實踐中的局限性

雖然馬錫五審判方式的確解決了一些問題，但是馬錫五審判方式并不是萬能藥，由于陜甘寧邊區(qū)的特定環(huán)境和客觀條件，馬錫五審判方式在廣泛實施過程中也出現(xiàn)一些問題，其中一些可以通過改良得以改善，而有一些問題則難以解決，具體列舉如下。

(一)對政治權威的過度依賴，司法本身缺乏獨立與威信

首先，馬錫五審判方式之所以能夠成功，除了馬錫五本人的精明能干、處理得當，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其政治權威。馬錫五能夠很順利地解決許多別人難以解決的問題，與其政治地位與威信有關。普通審判員多認為，在老百姓眼里，政府的威信更高，[33]很多案子一經縣委書記或縣長調解，本不滿意的，看在縣委書記或縣長的面子上也就作罷。[34]這與中國傳統(tǒng)民間的權威意識相契合。所以在陜甘寧邊區(qū)，同樣的解決方案，由不同的人提出，會有不同的效果。

其次，邊區(qū)的普通審判員缺乏威信，且當庭判決的權力有限。通常高等法院分庭的庭長、縣司法處的處長由分區(qū)專員和縣長兼任(馬錫五當時就是隴東分區(qū)專員兼任高等法院隴東分庭庭長)，而普通審判員、推事的地位在邊區(qū)級別低、待遇低，又由政府領導，因此常給人的印象是不重要、不管事，最終還需要告到政府里的主席、專員或縣長那兒，心里才覺得踏實。[21，22][35]同時，普通審判員的審判職權有限，常常無法當場就地判決。在1945年審判員的審判權為一年徒刑、五石米，即使當場就地弄清了事實，還涉及職權與責任的問題，即無權做超過一年徒刑、五石米的判決，縣長則不同，分區(qū)專員權限更大。所以當時的審判員認為，馬錫五審判方式由負責人來使用比較好實施，尤其是行政負責人。[34]

(二)配套制度不完全，司法公正、司法權威遭到質疑

首先，行賄受賄影響司法公正。由于案件的審理需要一段時間，審判人員與當事人單獨接觸的機會比較多，當事人有更多的機會向審判員行賄。如在一次就地審判期間，當一個審判員在屋內寫判決主文時，一個當事人就拿出五塊白洋，送給審判員去吃煙。這個審判員拒絕后，當事人強行塞進其口袋里。同時這個審判員說，在下鄉(xiāng)就地調查時，當事人送生活用品、食物的不乏其人。他在反映這一現(xiàn)象的時候，提到由于下鄉(xiāng)就地調查時補助不多，很多時候要自己貼錢，所以難免不發(fā)生受賄及違法的事情。[17]

其次，在當事人家里食宿，司法判決或調解書的公正性遭到質疑。在當事人家里食宿會影響該判決在老百姓眼中的公正性。下鄉(xiāng)就地調查審判，一般非當事人不喜歡審判人員住在其家中，怕惹麻煩。而在當事人家中食宿，如果贏了就會說，“你看一頓飯我就贏了?！比绻斄怂驼f：“一頓面還不剩(勝)給狗吃了?！盵20]

最后，過于隨意的審判形式，雖然對于民眾來說有親和力，卻會有損害司法權威。如有位審判員提出，在窯洞的一個炕上，擺一張桌子，當事人男的女的圍一桌子，混亂而沒有嚴肅性。應該布置一個小法庭，這不是擺官僚，而是制度問題，不是民主不民主的問題，否則1944年外國人來參觀的時候，為什么要布置呢？[22]雖然這是一個一線審判者的直觀感受，卻是一個不容忽視的真理，即英國法諺“正義不僅要被實現(xiàn)，而且要以看得見的方式實現(xiàn)” (Justice must not only be done, but also seen to be done!)。誠如伯爾曼書中所言，法官的袍服、法庭的布置、尊敬的辭令等，“不僅使法官本人，而且也使審判過程的所有其他參與者、實際上是整個社會都銘記不忘，肩負審判重任者必得擯除其人癖好，個人偏見，以及其先入為主的判斷。” 無論是陪審員、律師、當事人、證人還是參與審判的其他人，“也因為開庭儀式(隨全體起立而喊出‘肅靜！肅靜！’)，嚴格的出場順序、誓言、致詞的形式以及表明場景的其他許多儀式而被賦予他們各自的職責?！盵36]21這種莊嚴的儀式和精心設計的程序，使司法的公正與權威以看得見的方式被彰顯。

(三)案件適用范圍有限

首先，重大復雜的刑事案件，就地審理不一定能解決問題。就地審判的一大益處是就近在群眾當中進行調查，找出相關的證據，這對于民間的許多爭端如婚姻、土地案、案情相對簡單的刑事案件等，會有很大的幫助。對于重大復雜的案件，尤其是有預謀的殺人案中，許多事件發(fā)生在普通民眾的常規(guī)注意視線之外，需要靠先進的偵察技術和嚴密的邏輯推理思維，去發(fā)現(xiàn)線索，進行審判。但這對于邊區(qū)來說，無異于天方夜譚，很多人命案件在發(fā)現(xiàn)時，就被當?shù)氐胤叫姓賳T將尸首先行埋葬。即使現(xiàn)場沒有被破壞，在司法人員就地調查時，由于司法經驗短缺、偵察技術落后，常常會不了了之，就地調查、就地審判并沒有多大的效果。如一樁命案，被懷疑為因奸謀命，就是在眾說紛紜當中，無從斷起，最后不了了之。[18]在這個問題上馬錫五自己也曾言，對于重大且復雜的案件，不采用就地審判的方式，必須在法院進行較嚴密的處理。[37]

其次，在特殊地區(qū)，實施馬錫五審判方式比較困難。首先，人煙稀少的地方實行馬錫五審判方式比較困難，所謂“遍野荒山，雙方爭執(zhí)，都無證據，問四鄰，鄰不知”。[18]其次，鑒于當時審判員的水平，許多審判員認為，在落后的地方可以采用馬錫五審判方式，在文化程度比較高的地方實施則比較困難。因為在比較落后的地方，不要說專員，就是縣政府的一個管理員去了，你說咋辦就咋辦，但是到了文化程度比較高的地方，民眾發(fā)表意見積極，常會把審判員質問得難以回答。[34]對于馬錫五審判方式適用于落后地方的觀點，現(xiàn)代學者也有如此主張者。[5]134-139相對而言，經濟文化比較落后的地區(qū)的民眾對政府更多的是畏懼，以及伴隨畏懼而對權威的信賴，而經濟文化發(fā)達地區(qū)的民眾權利意識會更高，常會據理力爭，更信賴公開、透明、公正的審理與判決。

(四)司法成本過高，導致不堪重負

陜甘寧邊區(qū)實踐馬錫五審判方式最主要的實際困難，就是當時邊區(qū)司法人員嚴重短缺。在實行馬錫五審判方式時，至少一個審判員，在比較嚴重的刑事案件中還需要一名書記員和一名法警。而邊區(qū)司法人員非常短缺，多數(shù)縣司法處，除縣長兼任處長之外，就只有一個推事或審判員，書記員還是從其他科室臨時借用的。如果下鄉(xiāng)調查，就地審判，就會出現(xiàn)法庭無人。不僅如此，司法人員還要參加各種生產、動員、學習等，事極多而人特少，導致許多地方沒人能夠到農村去深入調查的現(xiàn)象。[18][20][21][33][38]

由此可見，馬錫五審判方式有待冷靜反思和不斷改進的地方還很多，并不是一種一勞永逸的萬能藥。

四、馬錫五審判方式在當下的借鑒意義

通過以上論述可知，馬錫五審判方式雖然在某種程度上有助于解決邊區(qū)當時所面對的生存困境和司法困境，提高了政府的威信，但在司法實踐中普遍實施馬錫五審判方式亦存在很多問題。面對馬錫五審判方式的諸多優(yōu)點，以及存在的問題與弊端，1945年邊區(qū)推事審判員聯(lián)席會議進行會議總結時，邊區(qū)高等法院代院長王子宜宣布：“我們提倡馬錫五審判方式，是要求學習他的群眾觀點和聯(lián)系群眾的精神，這是一切司法人員都應該學習的，而不是要求機械地搬用他的就地審判的形式。”[14]可以看出，在當時的司法界對馬錫五審判方式的使用是有選擇的，不拘泥于就地審判的形式，重在實踐其群眾觀點和聯(lián)系群眾的精神，實實在在為群眾解決問題。正如當時在陜甘寧邊區(qū)做過審判員的王懷安回憶說，當時并非每個案件都采取馬錫五審判方式，他自己就沒有采用過馬錫五的方式，只是在窯洞坐庭審案。[39]

隨著改革開放以來法治建設的進展，西方法律體制的引進與實踐的深入，相關的問題也開始大量出現(xiàn)，人們開始回歸歷史、回歸傳統(tǒng)，馬錫五審判方式重新成為司法界關注的焦點，鄉(xiāng)間法庭、馬背法庭等層出不窮。此現(xiàn)象之所以出現(xiàn)，主要有四個原因：其一，中國地域遼闊，存在許多邊遠落后、交通不便的地區(qū)，進行正規(guī)的訴訟程序非常困難，且有違農時、勞民傷財。其次，涉及案件一般比較簡單。中國的基層社會在某種程度上，仍然是一個鄉(xiāng)土社會、熟人社會，基層訴訟主要涉及的是民間細故，復雜的刑事案件較少，收集、整理、使用證據的難度不高，適用法律的難度不強，對司法的職業(yè)化要求比較低，最需要的是及時有效地解決糾紛。再次，由于當前的法律體制主要是引進西方市民社會化的法律體制，很少考慮基層地區(qū)(尤其是邊遠農牧社區(qū))特殊的風俗民情和需要，相對于基層民間糾紛，法定的訴訟程序、卷宗管理要求過于僵硬和復雜，無論從個人還是從社會層面，訴訟成本過高，訴訟主體本人耗時破財，法官加班加點高負荷工作，同時帶來司法工作中的大量資源、精力的浪費。[40]最后，在司法專業(yè)化、職業(yè)化的過程中，司法目的、司法公正的淡化甚至喪失，使司法體制沒有真正起到為民解憂、樹立司法公正及法律權威等目的與效果。

面對司法實踐中對馬錫五審判方式的推崇，許多學者對馬錫五審判方式持反對態(tài)度，主要原因為：其一，馬錫五審判方式的教條化、政治化傾向，使得審判戲劇化、“正劇”化，導致司法對政治的高度依賴，無法建立起獨立的自身邏輯和其內在的自主性，而且馬錫五審判方式在司法實踐中曾產生許多不良后果，如在司法大躍進中，不論是否需要，以就地審判為榮，甚至將群眾路線的審判方式發(fā)展為批斗會，把群眾觀點作為審判量刑的標準。[40]其二，馬錫五審判方式缺乏形式合理性，不重視程序、漠視程序價值、擯棄形式正義，與西方現(xiàn)代法律體制存在很大差別，與現(xiàn)在的司法改革方向、市場經濟需求存在一定距離。[7][41][42]

面對這些實際存在的問題及不同意見，應該如何合理利用馬錫五審判方式這一傳統(tǒng)經驗呢？陜甘寧邊區(qū)的司法實踐及討論結果，對我們當下有何借鑒意義呢？

首先，明確司法目的與司法公正在司法工作中的重要性。司法目的是為了有效、方便地解決民眾之間的糾紛，而最有效、且具有示范效應、有利于社會良性循環(huán)有序發(fā)展的莫過于司法公正。

其次，應當在法院級別、案件類型方面，明確的界定馬錫五審判方式的適用范圍。在法院級別上，應當主要限定于基層法院及其派出法庭。在這里，鄉(xiāng)土社會、熟人社會為主要形態(tài)，在案件類型上相對簡單的民事案件和輕微的刑事案件，可以使用馬錫五審判方式。

其次，在訴訟程序上，以適用簡易程序為主。同時，注意法庭的莊嚴與必要的程序和儀式，保障正義以看得見的方式被實現(xiàn)。

最后，鼓勵該鄉(xiāng)村、社區(qū)中的民間權威參與調查、調解或審判的程序，甚至可以邀請年高德劭的民間權威為陪審員，發(fā)揮民間權威的力量。

筆者認為，馬錫五審判方式在當前司法實踐中之所以遭到反對，主要原因是將馬錫五審判方式的適用范圍無限擴大，并成為政績評價的標準，或將其變成一場群眾運動、政治運動，而在這個過程中，常常伴隨著司法政治化、教條化的傾向。[43]通過考察1945年推事審判員聯(lián)席會議記錄，透過當時的審判員、推事的親身實踐與經驗教訓，可以發(fā)現(xiàn)馬錫五審判方式的優(yōu)越性與局限性。如果能將馬錫五審判方式中依靠證據、不輕信口供、便民訴訟的精神發(fā)揚光大，同時將馬錫五審判方式限制在合理的范圍之內，避免將其教條化、政治化，馬錫五審判方式在保障司法公正、提升司法權威方面仍能發(fā)揮其重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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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董興佩)

Merits and Qualifications of Ma Xiwu’s Trial Mode in Practice——Taking History as A Mirror on the Basis of the Archive Recordingsof the Judges’ Joint Conference in Shaan-Gan-Ning Border Area in 1945

LI Juan

(InstituteoftheChineselegalsystemanditsruleoflawcivilization,NorthwestUniversityofPoliticalScienceandLaw,Xi’an710063,China)

Along with the popularization of Maxiwu’s Trial Mode in Shaan-Gan-Ning Border Area, there were new problems and challenges. So Maxiwu’s Trial Mode became one of the important subjects in the judges’ joint conference in 1945. The Research and analysis of these judges’ practice, exhortation and conclusion can help us more deeply and more reasonably to understand the merits and the qualifications of Maxiwu’s Trial Mode. Therefore if we now can restrict Maxiwu’s Trial Mode to a reasonable extent and avoid the mistakes of dogmatization and politicization, Maxiwu’s Trial Mode can still play an important role in guaranteeing the judicial justice and improving the judicial authority.

Maxiwu’s trial mode; 1945; judicial practice; merits and qualifications

2017-01-14

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法治文化的傳統(tǒng)資源及其創(chuàng)造性轉化研究”(14ZDC023)；高等學校青年骨干教師國內訪問學者項目經費資助

李 娟(1977—)，女，河南安陽人，西北政法大學刑事法學院副教授，法學博士，北京大學訪問學者.

D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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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8-7699(2017)02-0045-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