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一場“烏臺詩案”,蘇軾差點被殺,后經(jīng)人鼎力相助才得以貶謫黃州,這也成為了蘇軾人生的轉折點。這一事件讓原本躊躇滿志的蘇軾看透了世事,這也對他的心境產(chǎn)生了微妙的影響,更對其世界觀、人生觀產(chǎn)生了深遠的影響,他在黃州時的大量作品,如《后赤壁賦》便是其被貶黃州時特定矛盾精神世界之外化。
一、苦中自作樂與宦海浮沉的悲恐的矛盾
被貶黃州的蘇軾,精神上是寂寞的,由于本身屬于戴罪之身,安全上毫無保障。而他在生活上也十分拮據(jù),他所擔任的團練副使僅是個八品小官,俸祿微薄,生活窘迫,不足以養(yǎng)家。后來在友人馬夢德的幫助下,蘇軾請得東坡荒地,開始過起了開荒種地,自耕自食的農(nóng)夫生活。生活雖然清貧,他卻苦中自作樂,盡情地享受著耕種之樂、建房之樂、游玩之樂、飲食之樂?!八都冉?,木葉盡脫,人影在地,仰見明月,顧而樂之,行歌相答”、“于是攜酒與魚,復游于赤壁之下”,便是他的苦中自作樂心情的集中體現(xiàn),暫時的樂讓他忘卻了內心的煩憂。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由集萬千寵愛于一身到千夫所指,尤其是他一向認為的朋友也在背后捅了他一刀,讓他明白了宦海和人心的險惡,而每當想到這一切,每每讓蘇軾心有余悸,不寒而栗,“予亦悄然而悲,肅然而恐”,正是這種“高處不勝寒”的心態(tài)的集中體現(xiàn)。
即使苦中自作樂,但宦海沉浮悲恐的陰影卻一直縈繞于蘇軾的心頭,構成了蘇軾黃州時精神世界的第一組矛盾。
二、心憂天下積極進取與壯志難酬的矛盾
雖遭貶謫,但蘇軾從未忘報國之心,“曾日月之幾何,而江山不可復識矣”。從字面意義看,從《前赤壁賦》的“七月之秋,壬戌既望”到“是歲十月之望”,期間僅僅過了數(shù)月,由于秋冬季節(jié)的自然變化,江山景色已經(jīng)變得不復相認了。其實,這里面是大有深意的。據(jù)畢沅《續(xù)資治通鑒》記載,元豐五年(1082)九、十月間,宋神宗在西部發(fā)動的開疆拓土的戰(zhàn)爭慘遭失敗。統(tǒng)帥徐禧在橫山修建永樂城,剛竣工,西夏大軍便兵臨城下,切斷水源,城中將士“渴死大半”,城池陷落,守城宋軍全軍覆沒,死者大約六十萬人。宋神宗本人也抑郁而終,宋王朝從此走下坡路。雖然被貶,然而蘇軾卻始終心憂天下,這也是“江山不可復識”的真正寓意。
“予乃攝衣而上,履巉巖,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龍,攀棲巉之危巢,俯馮夷之幽宮。蓋二客不能從焉?!碧K軾不畏艱險,獨自一人努力攀援的外在行動正是其積極進取的內心的一種象征,而“劃然長嘯,草木震動,山鳴谷應,風起水涌”,正是其力求擺托困境、勇于探索新路的具體反映。
雖然心憂天下積極進取,但被貶的陰影始終籠罩在心頭,壯志難酬的憤懣始終揮之不去,“劃然長嘯”,“反而登舟,放乎中流,聽其所止而休焉”,正集中表現(xiàn)出他極力想宣泄內心情感而不得的矛盾。
三、本我、自我、超我矛盾的對立與統(tǒng)一
《后赤壁賦》體現(xiàn)出蘇軾的內心世界中弗洛伊德所說的本我、自我、超我的矛盾。本我,是一個官場備受打擊、心灰意冷、尋求出世的蘇軾,“凜乎其不可留也”,體現(xiàn)其對于官場由衷的恐懼;自我,則是一個受儒家思想影響,苦中作樂、積極進取、胸懷天下、講求入仕的蘇軾;而超我則是一個深受佛家、道家思想影響的超然而曠達的蘇軾。不管是《前赤壁賦》還是《后赤壁賦》皆如此,本我是一個“愀然”、 “悄然而悲,肅然而恐”的蘇軾,自我是一個“飲酒樂甚”“攝衣而上,履巉巖,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龍,攀棲巉之危巢,俯馮夷之幽宮”的蘇軾,蘇軾入睡夢道士,道士也罷,鶴也罷,蘇子即為鶴、道士,鶴、道士亦為蘇子,超我則是一個深受佛家、道家思想影響的欲“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化鶴夢道士的超然而曠達的蘇軾。
其中的“予”、“客”正代表著蘇軾的自我、本我,“蓋二客不能從焉”,正體現(xiàn)了本我與自我的矛盾。弗洛伊德認為,只有三個“我”和睦相處,保持平衡,人才會健康發(fā)展。蘇軾廣泛地吸收了儒佛道三種思想為其所用,很好地平衡了本我和自我的矛盾,建立了自己獨特的曠達而超然的人生觀,鑄就了自己獨特的人格魅力,這也是千百年來蘇軾最為后來歷代文人所景仰的最根本原因。
被貶黃州期間,蘇軾的內心始終是矛盾的,“仕與隱,進與退,儒與道,快樂與痛苦永遠并存”, 《后赤壁賦》便是其被貶黃州時特定矛盾精神世界之外化。
程治國,江蘇淮安市清浦中學高中部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