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 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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域外新刊
主持人的話
吳震
當下中國,在學界與社會兩層,似有兩股“熱潮”正在持續(xù),即國學“熱”與儒學“熱”,概言之,即中國傳統(tǒng)文化“熱”。盡管任何一種嚴格意義上的學術,一“熱”起來就反而有背離學術之憂,然而無需諱言的是,儒學研究方興未艾,甚至已有學者開始將目光轉向域外儒學,以為有必要開拓“東亞儒學”這一研究新領域則是不爭之事實。其實,在儒學研究領域,就國別或地域來看,除中國儒學外,還有中國周邊國家如韓國、日本以及越南的儒學。甚至還有臺灣地區(qū)的儒學。所謂“東亞儒學”,大致囊括上述這些國家與地區(qū)的儒學。
川原秀城名譽教授這篇文章的主題雖然屬于韓國儒學,但也大量涉及中國儒學甚至是明清中國“西儒”(傳教士)的問題,而他所探討的主要問題則是朝鮮朝后期的實學思想,因此他的這項研究其實已超越國別地域的限制,我們很難單從傳統(tǒng)中國的儒學視野出發(fā)來評估這篇文章的意義。這篇論文的焦點人物是朝鮮后期實學兩大流派的代表人物李瀷(1681—1763)與洪大容(1731—1783)。有趣的是,在這兩位“兩班”出身的儒家知識人身上,既有朱子學之血脈,又有將朱子學相對化的非朱子學思想因素;既有韓國儒學的傳統(tǒng)觀念,又有來自西學的所謂“先進”科學知識。于是逼得他們在傳統(tǒng)與現(xiàn)實、東方與西方之間找到一條平衡之路。也就是說,一方面,他們意識到西學理論與他們自身的文化認同即韓國朱子學存在背離現(xiàn)象,因而是一種異端;另一方面,他們又要努力促使18世紀東亞世界的主流意識形態(tài)朱子學在心性論及宇宙觀等方面發(fā)生義理上的轉變以回應西學的沖擊,而要實現(xiàn)傳統(tǒng)朱子學與西學理論的完美結合,就必然導致在他們的思想理論中出現(xiàn)某種“矛盾”性格,當然此所謂“矛盾”并非意味著非此即彼式的絕對對立。以今天的立場視之,可說當儒學在東亞發(fā)展到18世紀,已然發(fā)生某種“多元化”轉向。儒學在東亞的發(fā)展歷史也表明,東亞儒學本身就是多元性的文化傳統(tǒng)。如這篇論文所考察的李瀷的“三魂論”(生魂、覺魂、靈魂),便在接受亞里士多德的靈魂論之同時,又有取于傳教士畢方濟的西方心理學專著《靈言蠡勺》、利瑪竇的有關天主教義的《天主實義》以及先秦時代荀子的相關觀念知識。不止于此,他還運用“三魂論”來論證韓國朱子學的泰斗李退溪的理氣互發(fā)的性情論。由此足見,在李瀷的思想中,與其說存在兩種不可調和的基本矛盾對立,毋寧說存在多元多樣的思想因素,可以為其建構“實學”學說以及社會變革理論提供諸多思想資源。我以為這篇文章的意義,主要在于揭示了朝鮮后期實學家在面臨多元化思想世界之際,如何對作為自身儒學傳統(tǒng)的朱子學知識進行調適并以此與西學進行整合等問題,其結果不僅導致朱子學的相對化,甚至發(fā)展出否定中國中心論的價值相對主義的新觀念,這些考察都很值得關注。
最后我要指出,到了今天,不能再想當然地以為,儒學研究只有中國一家獨大,更有必要放眼世界、關注東亞。因為儒學作為一種歷史文化在東亞各國構成了各自的重要傳統(tǒng),所以今后的儒學研究沒有必要畫地為牢,更要切忌自說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