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欣
[摘 要]《平津新聞學會賀信》體現(xiàn)了斯諾抗戰(zhàn)前期新聞思想和宣傳理念。他一向呼吁國民黨當局切實開放報刊言禁,取消新聞檢查制度,不得施加政治威逼,大力維護新聞記者權利,放開外國記者采訪限制,加強與國際新聞界尤其美國新聞學會聯(lián)系。
[關鍵詞]斯諾新聞思想抗戰(zhàn)前期平津新聞學會賀信
1936年1月,日本帝國主義蠢蠢欲動,大舉入侵迫在眉睫,民族危機日益加劇,救亡運動如火如荼。在風起涌動的文化參政、文學議政、文人論政的特殊社會思潮和抗戰(zhàn)的特定背景下,“平津新聞學會”懷抱文化救國、新聞報國、學術抗戰(zhàn)的意愿與旨趣,經過短暫籌備和精心組織后,正式于報業(yè)發(fā)達、報館林立、報人云集的北平成立。該學會致力探索、研討新聞事業(yè)在內憂外患、國難深重的背景下,如何實現(xiàn)“紙彈亦可殲敵”的報國職志,如何能主動適應“現(xiàn)今民族和國家的需要”的中心任務。召開成立大會時,學會特邀美國著名進步記者埃德加·斯諾(當時譯為“施樂”)與會,但因身體、政治等原因未能到會,于是親致信函給“平津新聞學會”以表祝賀,強調新聞學會成立的歷史意義和現(xiàn)實作用,引介美國最新的新聞理念與實踐經驗,提出很多建設性的意見或建議,還善意卻不失嚴厲地對國民政府進行了規(guī)勸或警示。
一、切實開放報刊言禁
斯諾強烈呼吁國民黨當局對新聞事業(yè)的態(tài)度由嚴厲苛刻轉向和風細雨,對新聞送檢的執(zhí)行由一網打盡轉為網開一面,放各大報刊一條生路,給言論界釋放民主自由的“新鮮空氣”。他深切指出,對于發(fā)展緩慢的中國新聞界來講,決不可貿然加以實施嚴酷窒息的新聞檢查制度;對于相對滯后、尚欠發(fā)達的中國新聞事業(yè)來說,斷不能承襲封建專制主義或北洋軍閥時期動輒封閉報館、查禁報刊、逮捕報人、禁毀報紙的“老套路”。任何時候,鉗制新聞、剪滅思想、消弭自由、強奸民意都是有違公理、喪失民心、不得擁護的;聽不得反面意見及不同聲音的政府也是行之不遠、注定失敗、必將崩盤的。事實上,國民黨當局卻在抗戰(zhàn)初期實行嚴厲的新聞統(tǒng)制,“一方面擴張自己的新聞陣地……另一方面強化新聞檢查制度,壓制不同政見的報刊”[1]p1,其反動舉措不能不說令人遺憾。在風雨欲來、黑云壓城的外敵亟欲大舉入侵的特殊階段,國民政府更沒有理由制止針對日寇蓄謀侵華的媒介發(fā)聲、傳媒揭露和言論抨擊、輿論批判,而最終導致媒體緘默不語、報人噤若寒蟬、民眾沉迷麻木、社會萬馬齊喑的悲哀局面。恰恰相反,一個正常而理智、先進而開明的政府理應順應民情、符合民望、保障民主,擴大而非壓縮言論空間,順暢而非逼仄輿論渠道。所以,國民政府務必盡快開放報紙言禁,允許報刊參與國政,吸納報人正確諫言,使之對國是有所幫助、國民有所促動、國務有所輔助;務必盡量減少不必要的、太過嚴苛的封閉言論、禁止輿論、鉗制思想的法規(guī)、條例,避免輕易封殺報館(社)、逮捕報人、查封報產的“白色恐怖”和“高壓政策”。斯諾認為,“倘在自我禁錮和政治摧殘下,本已崎嶇艱難、負重前行的中國新聞事業(yè)將更加雪上加霜地萎靡不振、難堪重任”,不僅不利于中國新聞事業(yè)的順利發(fā)展、快速進步及民主風氣的形成和開明氛圍的養(yǎng)成,還不利于借助新聞事業(yè)作為宣傳“工具”與輿論“武器”來抵御外敵入侵、抗擊日本侵略、維護國家統(tǒng)一和護衛(wèi)領土完整。他一針見血指出,國民政府之所以施加嚴酷新聞檢查制度,究其緣由在于:因為“報刊增人智慧、益人聰明,明義理以伸公論,俾蒙蔽欺飾之習一掃而空,是以暴君污吏必深恨之”[2]p76。新聞言論自由是個人獨裁、封建專制與軍事侵略的“死對頭”。
歷史上中國缺乏民主傳統(tǒng)和新聞自由的空氣,數(shù)千年來執(zhí)行的都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愚民”政策,統(tǒng)治階級總是千方百計捂住自由言論的“蓋子”,不愿意放開言路通暢的“空氣”、松弛言論自由的“籬笆”。事實上,任何時期、任何國家都沒有哪個統(tǒng)治階級(者)會放棄對新聞的把關與掌控,絕不會將新聞報道權、言論話語權、輿論主導權、價值引導權拱手讓于他人。斯諾號召:必須停止摧殘新聞輿論和言論自由的丑陋行徑,不至于蒙蔽國民之耳目、社會之聰慧;允許國民貢獻智慧或見識以及表達救亡圖存的意見或態(tài)度,以履行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國民使命。
二、取消新聞檢查制度
西方普遍認同“言論出版自由是人的一切權利中最為重要的權利,人在接受智慧方面有‘知’的基本權利,書報檢查制度是有害的”[3]p19理念和觀點,新聞媒介及其從業(yè)人員也認定新聞出版及言論自由是公民神圣的“天賦人權”,不可侵犯,不能剝奪。斯諾堅決抗議和抵制國民黨當局過度過頻過濫的新聞檢查制度對人民言論出版自由的剝奪。他大力諫言國民黨當局,在時局危機、國事日蹙的情勢下,多灌輸民主風氣、少強加獨裁氣息,多營造寬松環(huán)境、少制造專制之風,務必早日取消反動腐朽的喪失人心的新聞檢查制度對新聞界合法權利的朘剝。他發(fā)出心聲:“應切實保障報館,及從事報業(yè)者之安全,非依法定程序,不得有停郵、封閉、逮捕,或任何加害之處分。”要想改變迷惘的報界與低沉的輿論界,前提即在于當局立即廢止檢查制度,使言論脫離禁錮、享受自由,使報業(yè)成為社會進化中的一個活躍而堅強的分子;要保有新聞自由和促進社會進步,則新聞界必須團結而合作、獨立而奮斗。如果讓萬惡的新聞檢查制度卡住了言論自由發(fā)展的脖子、捏住了新聞事業(yè)的命脈,那么,“在嚴密的檢查下”,必然是“報紙不敢講話,不敢記載真實的新聞,紙面上千篇一律,人云亦云”[4]p117。當時中國新聞界形成了放開新聞鉗制、拓展輿論空間的共識,他們在《上海新聞記者為爭取言論自由宣言》中一致表示:“報紙應該是喚起民眾、組織民眾、反抗帝國主義者侵略壓迫的有力武器,為使這一武器真正發(fā)揮功效,只有爭取言論自由?!?/p>
三、不得施加政治威逼
報紙是民眾的喉舌、國家的耳目,學者李文絢陳述說:“除特別勢力壓迫以外,總要為人民說些話,才能站得住腳?!眻蠹埖莫毩⒌匚皇仟毩⒀哉摰那疤?,無法獨立或依賴某種勢力的報刊總是像被“掐住了咽喉”“扼住了脖子”“牽著了鼻子”,是無法承擔起不偏不倚、不左不右的辦報理念與報業(yè)追求的,也是難以擔負起向導國民、監(jiān)督政府的天職的。斯諾要求國民黨不得施壓政治引誘、政治威逼、政治壓迫,報刊亦不能按照政府當局或各種勢力的宗旨計劃、意圖要求行事,淪為政府的傳聲筒、復印機和政黨的附庸、工具。他再三強調:“無論國民黨中央或地方當局,不得利用其政治上之權威,迫令報紙為圖利一人一派之宣傳?!痹谛侣劷y(tǒng)制政策下,國民黨極力強化個人崇拜與政治專制,主張思想統(tǒng)一、輿論集中,強化“一個主義、一個政黨、一個領袖”的論調。這是極其錯誤的,也是非常危險的,因為新聞事業(yè)是國民的共同事業(yè),是國家的公器和民族的公共機構,絕不是某黨派或某集團、個人的私器。與反動的新聞管控政策相持抗爭的鄒韜奮,曾經悲憤又決絕地說道:“本刊同人自痛遭無理壓迫以來,所始終自勉者:一為必掙扎奮斗至最后一步;二為寧為保全人格報格而絕不為不義屈。我們?yōu)楸H珗蟾裼?,只有聽其封閉,決無遷就屈服之余地?!北藭r,大多數(shù)正直而忠誠的新聞工作者對于國民黨新聞統(tǒng)制政策抱持抵觸、抵制乃至對抗的情緒,與之進行了不懈的持久的斗爭,成為有骨氣、有良知、有尊嚴的新聞工作者的真實寫照。
四、大力維護新聞記者權利
一般而言,西方社會往往視新聞記者為“第四等級”、社會活動家、“真理永不疲倦的探索者”、時代的“晴雨表”和國家的“瞭望者”、社會的“思想庫”。拿破侖曾經高度贊揚說:“記者的一支筆,勝過三千毛瑟槍”;而政論家王韜則宣稱:記者最重要的資格與條件——“其立論一秉公平,其居心務期誠正”。新聞記者作為專業(yè)專職從事新聞報道和新聞評論的專門工作者,理應享有其職業(yè)上所賦予的特殊的獨屬的各項權利,例如報道、評論、批評、發(fā)表的權利,采集信息、訪問對象、尋求和獲取信息的權利(知情權),對政府及其公職人員的新聞媒體監(jiān)測、輿論監(jiān)督權利。凡此種種,均以實現(xiàn)中國新聞學術拓荒人徐寶璜先生所贊譽的“偉大之記者,應有大無畏之精神,見義勇為、寧犧牲一身以為民請命,不愿屈于威武而噤若寒蟬”的職責與目標為己任。誠然,在新聞媒介的正常運行和新聞記者的正當新聞活動中,上述權利不僅不能剝奪,反而應該保護;不僅不能削弱,反而應該增強。按道理來說,只要新聞記者的報道和評論在法律法規(guī)的范疇內,也就擁有監(jiān)督之權力、采訪之便利、評論之保障等權利。為此,斯諾反復重申:“以前未依正當程序,非法處分之報館或記者,應一律撤銷其處分。倘其被處分之原因,由于維護公共利益,則政府并應追懲非法加害之官吏,及酌量賠償因非法處分所致之損害?!彼怪Z督促國民政府應對記者合法權利予以堅決保障。
五、放開外國記者采訪限制
當時在華的外國新聞記者主要持兩種政治態(tài)度或立場:一種是同情或支持中國的國際友好人士,一種是敵視或反對中國的外國(籍)人士(甚至是侵略中國的急先鋒或幫兇,比如日本諜報人員)。因此,對于外國媒體或新聞力量要詳加區(qū)分和認真甄別,并區(qū)別對待——既不能全盤否定,倒掉洗澡水的同時把孩子也拋掉了,向世界人民和國際新聞界關閉了觀察、了解、扶助中國的大門;也不能全部接受,將謀我害我、心懷叵測的外國新聞機構(個人)錯誤地視為“知己”、引為“同調”,將軍事計劃、政治文件等戰(zhàn)時情報輕易透露。按照國際慣例和新聞事業(yè)開放性、包容性的原則,應該逐步放開對外國記者的采訪限制和人生束縛。而當時的實際情況卻是國民黨推行嚴格的新聞檢查制度,在陪都重慶的外國記者成了新聞檢查的首要對象,這些都成為阻礙外國記者發(fā)出真實情況的重要因素。不僅造成了外國新聞媒體對中國真實抗戰(zhàn)信息的閉塞無知,還致使外國政治力量對中國抗戰(zhàn)形勢的錯誤判斷;不僅是中國外援力量的損失,也是國際反法西斯新聞陣營的損失。限制外國記者采訪權限和加緊外國記者的人身束縛,表面上看好像“統(tǒng)一”了輿論,其實卻是一種短視行為。日益嚴苛的限制,使得自由采訪、報道與評論無法進行,引起不少報人的憤慨,也導致外國媒體或新聞工作者不斷向國民政府提出抗議,并通過其本國政府外交途徑予以施壓,致使國民政府在外國記者采訪權限方面的施政相當被動。
六、加強國際新聞界尤其美國新聞學會聯(lián)系
中國的新聞事業(yè)是世界新聞事業(yè)的一部分,理應加強與其他各國新聞界的聯(lián)系與交流:一是,“美國新聞記者會社”與“平津新聞學會”處于同一時期,且對“平津新聞學會”的成立與工作非常感興趣和十分關心,其機關旨趣與“平津新聞學會”的創(chuàng)辦宗旨、運行目標基本相同或相近,雙方有著共同的思想和心理基礎、共同的語言與交流條件、共同的新聞價值與觀念取向,甚至都面臨著一些共同的棘手難題、熱點問題,解決現(xiàn)階段新聞難題或困境的許多方法或途徑都有可鑒之處。二是,加強“平津新聞學會”的對外交流與學術交往,擴大中國新聞界的國際影響力,尤其要讓西方媒介更多地了解中國的現(xiàn)狀和當前的形勢,消除以往的成見與偏見、誤會與誤導。實際上,頻繁的聯(lián)絡與緊密的聯(lián)系不僅可以有效促進“平津新聞學會”更好地“走出去”,也能將西方新聞界很好地“引進來”,讓更多友好的外國新聞媒介更多更好地了解、同情和幫助、支持中國的新聞事業(yè)。
新聞事業(yè)是崇高而光榮、神圣而偉大的事業(yè),新聞媒體敢不痛自淬礪?新聞人敢不鞭逼著己?新聞媒體絕不是個人的私器,而是社會的公器。新聞工作者擔負“先覺之責”,理應關系國運民瘼、深念國憂,時常深扣鐵肩辣手、卓勵敢死,深懷國家,情系人民,其手中的“三寸之管”、目下的“熟籌審慮”、口里的“指伏摘奸”,對于改造社會、推動文明、復興民族、富強國家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和難以舍棄的使命。“平津新聞學會”的誕生,不僅鞏固和提高了相對落后的中國新聞學術、新聞學科及新聞教育,而且致力于反對日益囂張的日本法西斯宣傳機器生造的強大輿論勢力,有力地駁斥了“日本強大論”“武器先進論”“抗戰(zhàn)必亡論”種種流毒的荒謬與舛誤,重拾了國人的自尊,振作了民眾的信心。斯諾抗戰(zhàn)新聞思想集中體現(xiàn)在:勸告與規(guī)諫國民黨當局應結束反動新聞檢查政策,改變新聞專制主義現(xiàn)狀和改善言論空間及輿論環(huán)境;進一步改善新聞條件,扶持新聞事業(yè),釋放自由空氣,拓展輿論空間、放開記者手腳,強化國際合作。以此對中國新聞界有所增益補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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