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河札記

和谷

從毛細血管開始

我蹣跚的腳步，是從渭河流域神經(jīng)末梢的一條小溝岔出發(fā)，而走向小河、大河和海洋的。那小河溝里蠕動著渭河以至江河湖海的毛細血管，因為其過于微弱，即使在渭河水系的圖譜上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但它的確存在著，郵票般大小，在我遙遠的童年記憶中，在我花甲人逼仄的眼前。

在渭北臺原這溝壑縱橫的褶皺深處，有細若銀絲的水腺匯作泉眼，往往等不到滋潤干渴的河床，就被人和牲畜甚至野獸或鳥類吸吮了。高土崖下的河床貼著地殼的骨骼，鄉(xiāng)人叫它干溝，地理術語稱它為季節(jié)河。只有遇到暴風雨或連綿陰雨的夏秋兩季，烏云化作水滴，從每一株草木的葉梢輕輕滑落，從土窯邊廈房的瓦棱間汩汩流淌，然后涌出院落，沿曲曲彎彎的羊腸小路匯聚于村前的溝道，攜帶著泥土，形成了最初的土黃膚色的小河流。

千萬條這樣的小河流，匯入了十里外的漆河，擁抱四十里外的沮河，再形成石川河，一路向南，被西來的渭河接納，東出潼關融入黃河，奔流到海。

沒有毛細血管就沒有動脈，如同一棵參天大樹，根脈由粗到細連接著大地的滋養(yǎng)。哪怕是每一寸貧瘠的土地，也同樣為大小河流輸送著生命的液體，盡管泥沙俱下。山水自然，天地萬物，當是我們生存著的理由。

逝者如斯夫。兩岸的風物目送著河水遠行，成長壯大的河水回望著家山卻不再回歸，抑或蒸騰起漫天的云朵，憂悒而嚴峻，也許還伴隨著驚天動地的千里雷聲萬里閃，向西，向北，又把晶瑩的甘霖灑向蒼茫的故地。

周而復始，沒有窮盡。如同自然和人類歷史的年輪。

前世今生

水，萬物生命之源。因為地球上有了江河湖海，人類世界才顯得生機盎然，從容而恒久。

渭河，是黃河的最大支流。南有秦嶺橫亙，北有六盤山屏障。其流域，西有斑駁的黃土丘陵溝壑，東為關中沖積平原的一馬平川。從數(shù)百萬年前發(fā)源于隴，接納沿途萬千細流，喜怒哀樂，九曲回腸，依照河流的自然形態(tài)，穿行于六盤隴地和八百里秦川，注入黃河，東流入海。

浸潤著中華文明燦爛而曲折的漫長歷程的悠悠渭水，裹挾與映照著風雨和陽光，奔流到了新世紀，從而進入了現(xiàn)代人們關注的視線。讓渭河在心上流過，關乎你我他的生活與情感慰藉。

像一個人的生命，古老的渭河擁有過稚氣童年和花樣年華。牧人的羌笛，農(nóng)耕的秧歌，船工的號子，還有壯士洗馬，宮女浣紗，一幅幅美妙的歷史圖景皆隨春水東流，一去不復還。星移斗轉(zhuǎn)，改朝換代，渭河不僅造就了名垂青史的千年皇都長安，也滋養(yǎng)了兩岸一代又一代蕓蕓眾生，哺育了沿岸炊煙裊裊的鄉(xiāng)村和繁華亮麗的現(xiàn)代城市。

曾幾何時，渭河流域水資源的過度開發(fā)，工業(yè)和生活用水的排泄，讓渭河病了，老了。河床干涸，水質(zhì)污染，淤積而形成的洪災，使母親河的面目憔悴，不再舒展如初?，F(xiàn)代社會洶涌澎湃的城市化潮流，多種利益鏈條的漩渦，在嚴重腐蝕著這條河流的肌體。在經(jīng)濟發(fā)展的同時，如何尊重、愛護、善待并融匯自然界的河流，守望生命的本源？

近年間，渭河上下，舊貌換了新顏。在沿岸的多處生態(tài)景觀區(qū)，其清澈的水態(tài)，無論安謐還是喧騰，云蒸霞蔚或煙雨朦朧，靜如處子或動如脫兔，總是充盈著一種誘人的詩情畫意。

若要實現(xiàn)陜西水資源的可持續(xù)利用，必須向關中平原命脈的渭河補水，著力實施大規(guī)模綜合整治，渭河才能擺脫瀕臨消失的噩夢，煥發(fā)新的生命活力。擁有了一條生命力旺盛的渭河，就擁有了物質(zhì)與精神的財富，擁有了生活的安寧與幸福。這是渭河沿岸千百萬人們的共識。人與自然的和諧，生態(tài)環(huán)境的改善，無疑是心系渭河命運的人們長治久安的福祉。

渭河，這條情牽古今的精神河流，莊嚴、豐腴而靈動，卻不失獰厲之美。窮源溯流，又會是怎樣一幅神奇的氣象呢？

鳥鼠同穴

鳥是天上飛的，鼠則沒有翅膀，鳥鼠何意？

《渭源縣志》曰：鳥鼠山本禹貢鳥鼠同穴之山。二物共穴，鼠深而鳥淺，各自生育，不相侵害。按《書秦傳》謂鳥鼠為同穴之山，及酈道元謂鳥鼠共為雌雄，皆誤也。南谷山在縣西十五里紅土莊，渭水發(fā)源于此，凡三泉出，向東流。

大禹導渭，功昭日月，一線天的鬼斧神工，令人錯愕。鳥鼠山禹仰泉、吐云泉、遺鞭泉三眼泉水，即品字泉，是為渭河源頭，當?shù)厝艘暺錇槭ニ?。另一說，渭河源頭有三，鳥鼠山龍王溝垴的禹河為北源，豁豁山與駱駝項的清源河為中源，鍬峪河為南源。

秦始皇曾催輦登臨鳥鼠山，隋煬帝也曾巡游渭河源頭。傳說，李世民西征途經(jīng)鳥鼠山，以鞭試探源頭泉水深淺，不慎將馬鞭落入泉中，后來這條鞭子竟然順流而東行，漂流到了長安城北的渭河邊，被人撿起，回到了李世民的手中。這也可謂物通靈性之言，寄托了世人一種美好的祈愿。

當我涉足渭河源頭，仰望高聳入云的鳥鼠山巔，不見鼠類躥動，唯有不知名的鳥兒馱著艷陽盤旋于藍天下，它們是遠古的大禹看見的鳥兒們的后裔嗎？

我陡然想起小時候在鄉(xiāng)下，到了傍晚，勞苦了一天的莊稼人在場院上乘涼，頭頂常有蝙蝠在盤旋。詞典說，蝙蝠是翼手目動物，是哺乳動物中僅次于嚙齒目動物的第二大類群，是唯一一類演化出真正有飛翔能力的哺乳動物。鄉(xiāng)下人叫它鹽蝙蝙，說是小孩因為吃多了鹽巴變的，把鞋子甩向空中可以捕獵它。孩子們經(jīng)常玩這種游戲，沒見到有誰得逞。老鼠會飛，卻不是神話。

廊橋遺夢

渭源縣城有一座古橋，叫灞陵橋。始建于明洪武年間，用于御敵，初為平橋。1919年改建為木質(zhì)拱形懸臂式臥橋。

如此典雅的廊橋，其名稱由來見于碑刻：關中八川，灞注于渭，渭則源于鳥鼠，昔之灞橋蓋介于受輞與浐二水之間，自漢以來著圖藉嚴典，守流聞韻事不可殫記，而渭源亦有灞陵橋，與長安東者名相同。

或攀附或慕名，堪為絕妙詩話。這倒是一河之水，千里思情。我住渭河源，君住灞河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渭河水。

隴上渭水

惜別源頭水草豐美的風水寶地，渭河上路了。然而卻是纖弱而艱難地匍匐于隴地丘陵溝壑的褶皺中，除了河岸邊的綠樹田地，高處則不見了綠色，滿眼光禿禿的土原和被遺棄了的古村落。

渭河支流的清水河岸上，曾生活過遠古的大地灣人。他們也可能順流而下，遷徙到?jīng)哄比侵薜陌肫氯酥?，用制作尖底瓶缽彩陶的巧手，將新石器時代的仰韶文化順水推舟，而逐鹿中原，波及齊魯大地。

天水，是渭河第一個杰作，古稱秦州，是秦人先祖的棲息地，有“人祖爺”伏羲廟。舊郡上邽北城有湖，白龍風雨隨之，故漢武帝改為天水郡，演繹出天河注水的傳說。漢末魏初，以隴右泛稱這一地域。渭河流經(jīng)的隴西、武山、甘谷一帶，曾經(jīng)是草豐馬肥的牧場，囤田戌邊的寶地。而位于渭河北岸的定西，縱橫蒼涼的黃土干溝間塵土彌漫，許久已經(jīng)沒有一滴水輸送給渭河干流了。

我是在三十年間第二次造訪麥積山了。石窟開鑿于后秦時代，造像先雕于沙礫巖上，后泥塑彩繪，慈目善眉，精美絕倫。作為絲綢之路東段的重要驛站，西來的佛教文化在此得以傳播，伴隨著渭水的濤聲，源遠流長，一路東行。

突圍后的坦然

渭河進入甘陜之間秦嶺與六盤山的夾縫，一改以往蹣跚而舒緩的步履，突然變成了一個左沖右撞的猛士，推開巉巖，驚濤拍岸，湍流跌宕，卷起千堆雪。歷經(jīng)挫折與磨難，渭河終于縱身一躍，以雷霆萬鈞之力，沖刺于寶雞峽口，掙脫了崇山峻嶺的夾持，悠然自得地步入了平坦寬闊的關中平原。

關中盆地，為喜馬拉雅運動時期形成的巨型斷陷帶，斷層線上有一連串泉水和溫泉出露。南北兩側(cè)山脈不斷上升，盆地徐徐下降，形成地塹式構造平原。東西長三百多公里，西窄東寬，號稱八百里秦川。

渭河平原形成后，不僅有黃土堆積其間，更重要的是渭河及其兩側(cè)支流攜帶大量泥沙填充淤積其中。階地組成關中平原的主體，原面受渭河南北支流切割而破碎。因?qū)儆跍貛Ъ撅L性氣候，渭北臺原地帶多為短時暴雨，冬春降水較少，春旱、伏旱頻繁。

渭河流域，是中華民族始祖軒轅黃帝和神農(nóng)炎帝的起源地?！秶Z》載：黃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成而異德，故黃帝為姬，炎帝為姜。姜水位于寶雞，姬水則是武功一帶的漆水河，均是渭河的支流。黃帝在阪泉之戰(zhàn)中打敗了炎帝，兩個部落漸漸融合成華夏族，在漢朝稱為漢人，唐朝又稱為唐人。

渭河從三面環(huán)山的寶雞穿城而過。山城因水利而興，寶雞人便從山地陸續(xù)遷到了河濱一帶。這里有中國最大的青銅器博物館，西周早期的何尊，記載了最早的“中國”一詞的文字。

千河孕育的千湖濕地，是內(nèi)陸候鳥遷徙通道上的重要棲息地。秋日蘆花如雪，冬季便是大天鵝翩翩起舞的仙境。

周文王觀瑞鳳戲水，始有鳳翔。此地有東湖柳、西鳳酒、姑娘手之三絕。蘇東坡年輕時為官此地，植柳東湖畔，也曾率眾南上太白山祈雨，有時靈驗，有時沮喪而歸。西鳳酒醇香久遠，姑娘手巧則創(chuàng)造出泥塑等民間美物。

秦始皇的先祖在渭河北岸的高地營造了雍城，是為秦帝國的基石。秦公大墓的發(fā)掘，乃中國考古史上的奇跡。

渭城

渭水流經(jīng)咸陽城之南，水勢舒緩，又在這里折向東北流向，正好構成關中東西大路的分界線。由于渭河季節(jié)性水位落差較大，曾經(jīng)常常舟橋并用。冬春兩季多從便橋通行，夏秋兩季多靠船擺渡。

渭城即秦都咸陽故城，在長安西北，渭水北岸。因此，自古中原穿越關中往來于西北西南，均由此處渡渭。咸陽便成為西出陽關，北上蕭關，東至長安，直抵中原的交通樞紐，歷為秦中第一大渡。古渡經(jīng)歷了從秦代的橫橋到西漢的渭橋，從唐代的便橋到明、清時期的古渡口，與歷代所建木橋、石橋相為補充，相伴而生。漢唐時期，古渡成為絲綢之路上的橋頭堡，越古渡可通隴抵蜀，車馬川流不息。由于渭河床曾多次改道北移，咸陽古渡的具體位置已經(jīng)難以考證，古渡蹤影已經(jīng)難覓。

長安八景之一的咸陽古渡，曾經(jīng)留下多少動人心魄的詩話。唐朝詩人王維送朋友去西北邊疆時，在這里寫下了一首題為《送元二使安西》又名“贈別”的詩篇：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意思是說。清晨的微雨打濕了渭城地面的灰塵，蓋有青瓦的旅舍映襯柳樹的枝葉顯得格外新鮮。我真誠地請你再干一杯，西出陽關后就再也沒有原來知心的朋友了。后有樂人譜曲，名為“陽關三疊”，又名“渭城曲”。

唐代從長安往西去的，多在渭城送別，然后踏上漫漫絲綢之路。

二十世紀四十年代，咸陽是關中地區(qū)最大的一個渡口，往來的客貨渡船不下百余艘，漁船更是不計其數(shù)，晚上漁火映江，船工號子徹夜不絕。即使到了八十年代初，渭河里還有渡人的小船，打魚的漁人。

咸陽古渡的今日，水波瀲滟入畫來，猶如仙境。

絲路第一橋

2012年四月上旬，在西安市未央?yún)^(qū)北部渭河南岸河灘上的西席村、高廟村北農(nóng)田中，農(nóng)民在魚塘挖沙中發(fā)現(xiàn)巨大的木樁和石塊，可能是秦漢時代的橋梁。后經(jīng)調(diào)查確認為古橋遺存，并測量確定南對漢長安城北側(cè)城門廚城門，編號廚城門一號橋。之后，相繼發(fā)現(xiàn)洛城門橋、廚城門二號橋、廚城門三號橋及王家堡橋、廚城門四號橋及廚城門五號橋等共三組七座渭橋。

經(jīng)鑒定，一號橋橋樁用材主要有側(cè)柏屬、云杉屬、冷杉屬、楨楠屬、香椿屬等樹種。一號橋不僅是目前世界上發(fā)現(xiàn)的最大的木梁柱橋，也是絲綢之路從漢長安城出發(fā)后的第一座橋梁。它是絲綢之路的起點，是古代中國由古國走向統(tǒng)一帝國的見證者，更是兩千多年前中國走向世界、世界走進中國的紀念碑。從秦國史角度看，古渭河橋的建設無疑是由王國走向帝國的重大政治事件，秦始皇統(tǒng)一全國的外交、軍事等國務活動都跟這個橋相關，所謂帝國之橋。

這座橋始建于秦代，是當時連接渭河北岸的咸陽宮與渭河南岸阿房宮、上林苑的交通要道。到了漢代，由于漢長安城西側(cè)與南側(cè)，存在著以建章宮等為核心的宮殿，和有墻垣圍護的上林苑，按照漢朝律法規(guī)定這里是禁區(qū)。向西走不通，絲綢之路只能從這里先向北，然后向西直達羅馬。

在漢代時，橋南邊千米之外就是漢長安城的正北門，這座橋是皇帝迎接外賓、外賓如匈奴單于等來朝覲漢代天子及其他重大政治活動的場所?？梢哉f，漢武帝派張騫走的絲綢之路，漢朝在新疆設立了西域都護府，都是與這座千年古橋相關。至于與渭城古渡的關系，須重新推論。

所謂的渭橋驚馬的傳說，當發(fā)生在這里。是說漢文帝出巡經(jīng)過長安城北的中渭橋，有一個人突然從橋下跑出，皇帝的馬受了驚。騎士捉住該人，他說：“我是長安縣的鄉(xiāng)下人，聽到了清道禁止人通行的命令，就躲在橋下。過了好久，以為皇帝的隊伍已經(jīng)過去了，就從橋下出來，卻一下子看見了皇帝的車隊，立即跑起來了?！必撠煂徲嵉耐⑽緩堘屩驖h文帝報告說，驚馬人觸犯了清道的禁令，應處以罰金。文帝發(fā)怒說：“這個人驚了我的馬，我的馬幸虧馴良溫和，假如是別的馬，說不定就摔傷了我，可是廷尉才判處他罰金！”張釋之說：“法律是天子和天下人應該共同遵守的?，F(xiàn)在的法律就這樣規(guī)定，卻要再加重處罰，這樣法律就不能取信于民?！痹S久，漢文帝才說：“廷尉的判處是正確的。”

渭橋發(fā)掘不僅填補了漢長安城北渭河古橋考古的空白，也填補了橋梁學研究的空白，為2013年全國六大考古發(fā)現(xiàn)之一。渭橋遺址康熙通寶等清代遺物的發(fā)現(xiàn)，揭示出渭河河道西安段的大規(guī)模北移應不超過康熙時代，對渭河變遷史、關中環(huán)境史的復原研究均具有重要價值。

此橋據(jù)推測建于秦代最早可至秦昭王時，延續(xù)到唐代，使用時間超過一千年。這些橋最早是聯(lián)系咸陽宮和興樂宮即后來的長樂宮的通道，而咸陽宮位于如今的咸陽市，興樂宮位于如今的西安市，這座橋可以看作當下西咸一體化的最早見證。

涇渭分明

涇河，一條來自北方的河流，渭河第一大支流，在高陵船張村附近與渭河相會。

涇河發(fā)源于寧夏六盤山東麓涇源縣境的馬尾巴梁，流經(jīng)平?jīng)觥⒈蚩h，于西安高陵區(qū)南入渭河，全長四百五十五公里，流域面積四萬五千多平方公里。河出崆峒峽至彬縣河谷較寬，以下兩岸為黃土階地，屬關中盆地。

涇河以清澈著稱，奔流千里與混濁的渭河相匯，仍能見到它清澈的一半。在一年之內(nèi)的不同季節(jié)，由于涇河與渭河的來水來沙不同步，故一條水清，一條水渾，在其交匯處清濁不混，界線清楚?！皼芪挤置鳌薄皼芮逦紳帷钡某烧Z由此而生。在此處，杜甫慨嘆“闌風伏雨秋紛紛，四海八荒同一云。去馬來牛不復辨，濁涇清渭何當分?！?/p>

引涇灌溉，始于公元前246年的鄭國渠，歷經(jīng)兩千二百多年。鄭國，是當時韓國一個工匠的名字。他來到秦國，建議開鑿了涇水，灌溉面積達十八萬公頃。富有戲劇性的是，當時處于即將被秦國吞并的韓國，竟派出一個手無寸鐵僅有一張嘴的鄭國，說服秦國興修水利，用工十萬人，以為這是疲秦救韓的好辦法。不料，鄭國渠使關中平原成為天府之國，強秦統(tǒng)一了天下。

二十世紀初，水利學家李儀祉曾主張，治理黃河要上中下游并重，防洪、航運、灌溉和水電兼顧，改變了千年來單純著眼于下游的治理思想。1929年關中大早，三年六料不收，餓殍遍野，引涇灌溉急若燃眉。李儀祉臨危受命，在鄭國渠遺址上修筑了涇惠渠，可灌溉六十萬畝土地，時至今日，仍造福于當?shù)匕傩铡?/p>

渭河由西向東橫貫關中平原，干流及支流涇河、北洛河等，均有鄭國渠、白渠、漕渠、成國渠、龍首渠的灌溉之利，其水利工程都引自這些河流。

可見生活于渭河兩岸的先祖?zhèn)兪敲髦侵?，早已把握了治理身邊這條河流的經(jīng)驗，與其耳鬢交接、和諧相處了。

橫貫關中的渭河沿岸，是陜西最富足的地方，也是中國最早被稱為金城千里、天府之國的地方，比成都平原稱謂天府之國早了半個多世紀。這是因為關中從戰(zhàn)國鄭國渠修好以后，就成為物產(chǎn)豐富、帝王建都的首選之地。

秋風吹渭水

依傍渭河的關中平原，東西南北有潼關、大散關、武關、蕭關拱衛(wèi)，渭河流域大小河網(wǎng)縱橫，為澆灌五谷和人的生存提供了水源，始有關中自古帝王都的特殊地位。

在周代，以人為本、天人合一的思想已經(jīng)萌芽，以自然界為出發(fā)點，以倫理代宗教，隨之而來的是以德治國的思想，使中華民族的文化根脈綿延不絕。繼周王朝的豐、鎬二京之后，隔渭河相望的咸陽成為大秦帝國的都城。到了漢代，長安城依渭水而建。隋唐帝國的都城，則有渭、涇、灃、澇、潏、滈、浐、灞八水繞長安的勝景。古時渭水暢暢，植被茂盛，農(nóng)耕收獲豐沛，也為西安十三朝古都興起奠定了基礎。

然而有一天，隨著渭河上漂流的唐帝國大廈坍塌的棟梁東去，中國的政治中心東移，宋元明清以降，依傍渭河的曾經(jīng)燦爛一時的長安城被邊緣化。長安輝煌不再，顯赫千年之后又落寞千年。

直至今天，渭河的血管里，還汩汩奔涌著盛唐的流風余韻。這條曾經(jīng)決定一個帝國興亡的河流，是多少代中國人集體書寫的長卷，是中華民族政治經(jīng)濟文化跳動的脈搏。

唐朝詩人賈島《憶江上吳處士》云：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詩句骨氣開張，妙語天成，形象飽滿地傳達出友人之間的真情，不愧千古傳誦。

黃河故道說

據(jù)地質(zhì)學家研究，黃河在遠古時期，曾經(jīng)沿著今日渭河的河道流淌，后來由于地質(zhì)變化，河流改道，才形成了今天的黃河。渭河在遠古歷史上就是黃河，渭河實際上就是古黃河的故道。從文化的角度而言，渭河是主流，是正源，與潼關以下的黃河流淌方向一致，在中國的中部形成一條軸線。

這條軸是中華的文化之軸，中華文明的書頁是以此來翻動的。渭河在匯入黃河時，不改初衷，仍然是呈直線由西向東行進的。而經(jīng)過了九曲十八彎的猶如龐然大物的黃河，在沖破晉陜大峽谷之后，攜起了渭河的手，改變了自己由北到南的流向，折向東去，似乎順從了它最大的支流渭河的選擇。

在兩萬年前，渭河沿岸草木豐茂，當時不僅有大象、犀牛、水牛、鹿之類的動物，而且河中還有蚌類等多種淡水軟體動物。據(jù)地質(zhì)學家研究，黃河在遠古時曾經(jīng)沿著今日渭河的河道流淌，后來才從今日蘭州處改道向北走了一個幾字形的大拐彎。

黃河兩岸的文明都是產(chǎn)生在黃河的支流而不是主流上，這是因為文明的產(chǎn)生，需要自然環(huán)境提供不大不小的挑戰(zhàn)和刺激，人類成功的應戰(zhàn)產(chǎn)生了文明。而像渭河這樣水量適中、溫順馴服的河流，正適合人類的童年。

也許，天諳其道，欲興中華，因此留下一個襁褓似的關中盆地讓渭河發(fā)育成長。如果說黃河是搖籃，那么搖籃中的寶貝是渭河。中國北方這條流量不大、看似平庸的河流，卻蘊藏著一部瑰麗的史詩。

河殤

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后，在治理渭河干支流河道的同時，一系列大型水利工程陸續(xù)問世。渭河之水通過寶雞林家村渠首沿著原邊渠道流淌，猶如人工天河，歡快地進入了近三百萬畝的沃土，從此這里的旱原變成了廣闊良田。寶雞峽灌區(qū)為陜西最大灌區(qū)，全長一百八十一公里，兼顧防洪、發(fā)電和生態(tài)給水，以占全省十八分之一的耕地面積，出產(chǎn)占全省總產(chǎn)量七分之一的糧食和四分之一的商品糧，成為陜西重要的糧油果蔬基地和第一大糧倉。

渭河不僅造就了關中農(nóng)業(yè)，也是關中城市、工業(yè)和經(jīng)濟社會發(fā)展的大動脈，是名副其實的生命線。關中地區(qū)是陜西工業(yè)布局最密集的地區(qū)，稱之為工業(yè)走廊，新的經(jīng)濟增長點的支撐，依然是水。

然而，關中平原是渭河締造的，是由億萬年來自上游溝壑的河流，裹挾的泥沙囤積而成。渭河流域范圍內(nèi)，大部分為深厚的黃土覆蓋，質(zhì)地疏松，且多孔隙，垂直節(jié)理發(fā)育，富含碳酸鈣，易被水蝕。加之歷史上長期濫墾亂伐，植被遭到破壞，以及廣種薄收、單一經(jīng)營的農(nóng)耕方式，因而水土流失嚴重，使渭河成為一條多泥沙河流。渭河的主要來沙支流是葫蘆河、涇河和北洛河。河道來水含沙量大，不僅淤積抬高河床，威脅兩岸安全，同時淤庫淤渠，給水利工程的建設和管理帶來危機。

渭河流域水資源緊缺，從五十年代到世紀之交，渭河干流年均降雨量和徑流量嚴重減少。從潼關到咸陽的河床，不同程度地被泥沙淤積所抬高，泥沙淤積末端逐年上延，對于兩岸帶來的不利影響如同雪上加霜。

九十年代以來，渭河沿岸的田地在收縮，城市在膨脹，道路在擴展，使得河流干涸，資源在加快消失。世紀之交，廣廈如森林茁壯生長，機動車輛猶如江河泛濫。包括流動人群在內(nèi)的消費群體，作為現(xiàn)代城市的活物，在追求所謂詩意棲居的同時，都在不同程度地制造垃圾，把污垢一股腦兒拋給了渭河。

人類賴以生存的空氣、陽光、水，只有在人工炮制的逼仄空間，可憐地尋找到。即使出城郊游，來到了渭河干流或支流，也很難覓得一方天然的青山綠水，山野田園的詩意蕩然無存。

渭水，這條在身邊流淌了千年的母親河，積勞成疾，貧病交困，甚至奄奄一息。上游干了，中游臭了，下游淤滿了。美麗變?yōu)槌舐灾率チ松鷳B(tài)的功能。渭河邊流傳一首打油詩：六十年代可以淘米洗菜，七十年代洗衣灌溉，八十年代魚蝦不在，九十年代水臭難耐。

這已經(jīng)不是《詩經(jīng)》中的“涇以渭濁，湜湜其沚”，也不是杜甫筆下的“旅泊窮清渭，長吟忘濁涇”的詩境了。

水質(zhì)污染，無疑是由工業(yè)廢水和生活污水造成的。上千家造紙廠散落于渭河兩岸，為第一污染大戶。造紙行業(yè)產(chǎn)值僅占渭河流域整個工業(yè)產(chǎn)值的百分之六，而污染負荷卻占了工業(yè)污染的百分之六十以上。沿岸各條支流，匯入了沿途城鎮(zhèn)和廠礦的排泄物，河水已經(jīng)變成了臭氣熏天的污水。

2004年的統(tǒng)計數(shù)字表明，陜西入渭廢水排放總量為六億噸。渭河，竟然成了關中占全省百分之八十廢污水的唯一承納和排泄通道。

直至2005年7月10日，新華社西安電，在陜西高陵縣馬家灣鄉(xiāng)陳家灘村，記者找到史載的涇渭分明處時，見到的河水仿佛造紙廠的黑液一般濃厚。走下河灘，濃烈的惡臭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睛。黃濁的涇河與黑臭的渭河，在短短數(shù)十米內(nèi)還能看到黑黃交匯的場景。

而在潼關渭河入黃口，百米之外惡臭撲鼻，滾滾黑水不時泛起白色泡沫。渭河幾乎全流域喪失使用功能，成了一條黑臭的廢河，渭河入黃口處形成了黑黃分明的新景觀。

物質(zhì)發(fā)展的同時，帶來物欲橫流，及人性的放縱與貪婪，損害了自然界的生態(tài)環(huán)境。

2004年9月，陜西省人大常委會認定：“渭河已經(jīng)基本喪失了生態(tài)功能，成為黃河流域污染最嚴重的河流之一”。渭河生命的衰竭，讓生活于這方土地的人們惶惑難安。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渭河的水還很清澈，水清魚躍的河流養(yǎng)活了眾多的打魚人。過去一天可以打二三十斤魚，最少也有十斤八斤，渭河臭成這樣，連人都待不住，更不要說魚了。在渭河上打魚的人家，只好轉(zhuǎn)戰(zhàn)三門峽和小浪底一帶去了。

渭河上游的層層截流，渭北灌渠的分流，往往使寬廣的河床僅剩下一條蚯蚓似的小溪。即使在汛期，也經(jīng)常細若游絲。

古人把河流斷流視作亡國之兆，是有一定道理的。因為在河流作為農(nóng)業(yè)的唯一水源、農(nóng)業(yè)作為經(jīng)濟的唯一內(nèi)容時，水源的消失對一個經(jīng)濟區(qū)的打擊無疑是毀滅性的。上游來水銳減，水土流失嚴重，生態(tài)環(huán)境惡化，河流持續(xù)健康生命受到威脅。

該到付出慘痛代價的時候了。難道是用一條自然的大河換取一個鋼筋水泥與塑料包裝的花花世界嗎？又有誰情愿讓給予自己以乳汁滋養(yǎng)的渭河就這樣消亡嗎？凡是喝過渭河水的人，身體里還流淌著渭河的人，都應該對渭河敬重有加，感恩戴德，倍加愛護它，視它為生命之源，還它以豐盈、清澈的本來面目。

水患

要么是斷流，要么是洪水。渭河變得性情無常，翻手為干旱，覆手為澇災。當一個人肌體內(nèi)的血液不再平衡，這個生命還能維系嗎？

渭河有過歡悅，也有過憂傷，笑過，也哭泣過。其流域洪水災害，不自當今始，其實已有千年的沉痛教訓。

據(jù)方志記載：

唐開成元年，即公元836年，麟游、鳳翔“水毀九成宮，壞民舍，死者數(shù)百人，牛馬不計其數(shù)”。

元元統(tǒng)三年，即1335年，岐山等地“渭水泛濫，民溺者甚眾”。

明嘉靖二十六年，即1547年，千陽“水漲，城陷，民漂死者無算，知縣張涵、教諭張相一并溺焉”。

清同治六年，即1867年，寶雞“渭河、千河水溢”。

民國二十二年，即1933年，“渭河于六月中旬泛濫成災”。

因防洪基礎脆弱，從1401年至2010年，渭河先后發(fā)生洪災234次，不到三年一次。

是的，幾十年來，由于渭河上中游多座水庫削峰滯洪，使下游數(shù)百萬人免于受災。但因三門峽水庫打破了沖淤平衡，河床抬高，導致多條南山支流成為懸河，成為渭河關中段洪澇災害的一大隱患。

渭河流域水資源緊缺，人均占有量不到全國的七分之一。加之近年來河道來水逐年銳減，河流自凈能力降低，省境內(nèi)渭河水質(zhì)仍然以重度污染的劣五類水質(zhì)為主，嚴重超標。河道泥沙淤積，下游懸河態(tài)勢加劇，堤防支離破碎，洪澇災害頻仍。

2002年，渭河支流自古折柳送別之處的灞河新橋，被山洪徹底掀翻，當歸罪于房地產(chǎn)業(yè)狂熱而引發(fā)的民間采砂。

2003年8月24日到10月13日，由于受大范圍暴雨影響，渭河發(fā)生了自1981年以來的最大洪水。歷時五十天，先后出現(xiàn)了六次洪峰，首尾相接，洪量不斷疊加，洪水總量達到渭河1954年洪水的兩倍多，渭河經(jīng)歷了歷史上罕見的嚴重秋汛。

渭河上的災害，通常來自于河之上游，而這一次的大洪水，卻破天荒地從下游的三門峽庫區(qū)逆行倒灌所致。華縣、華陰逃離家園的災民達二十余萬之眾，人們把憤忿的目光投向下游庫區(qū)。

實踐檢驗真理。這似乎印證了四十多年前水利專家黃萬里“興建三門峽大壩必將造成水災搬家”的一語讖言。

當初興建三門峽大壩，陜西朝邑、新民兩縣被迫撤出故土，淹沒耕地百余萬畝，外遷移民二十八萬多人，淹沒面積和移民人數(shù)占整個庫區(qū)的百分之八十三和百分之八十二。由于三門峽大壩抬高了水位，使得渭河水流不暢，河水倒灌，一度甚至危及西安。

重評三門峽的前世今生，唇槍舌劍，似有定論。

2005年12月16日，《渭河流域近期重點治理規(guī)劃》通過國務院審查，納入了國家十五重點工程。國家將共計投資229億元，并于2006年開始啟動實施?！拔己恿饔蚬芾項l例”自2013年起實施。為一條河流立法，這在中國開創(chuàng)了一個先例。

渭河的起死回生，終于迎來了千載難逢的機遇。

渭水清煙灞上風

長安八景之一的灞柳風雪，讓人神往。

西安城東有灞水，秦漢時，曾在灞河的上橋梓口村以西架有木橋，名曰灞橋。唐時在灞橋設有驛站，當時叫作滋水驛，也被稱作灞亭。每到暮春時節(jié)，灞橋之畔總是綠柳低垂，柳絮飛舞，宛如漫天雪飄。

鳴鞭落日禁城東，渭水清煙灞上風；楊柳含煙灞岸春，年年攀折為行人。古時人們多在此處迎賓送客，依依話別。離愁別緒，詩情才氣，竟讓無數(shù)人為之傾倒。

大唐帝國時代的水運潭勝景，似乎又回歸到了這片水域。灞河生態(tài)濕地公園，三千畝水面碧波蕩漾，昔日的沙坑荒灘已不復存在。灞河入渭口防汛橋，融漢代文化與現(xiàn)代交通于一體，長虹飛架，接連著歷史與未來。

河水滋潤土地的同時，也阻隔了兩岸的往來，于是有了橋。如今，渭河上下，一座座各式各樣的橋梁不勝枚舉，交通四通八達，日益縮小了現(xiàn)代人們活動的空間距離。

赤水河

以往，渭河下游的三門峽庫區(qū)治理了五十年，沿岸人民仍然生活在洪水威脅之中。專家指出，渭河干流堤防和移民圍堤設防標準應該一致，建立主河槽防洪標準，南山支流應治理懸河隱患，歸并造湖。

赤水河系渭河右岸一級支流，發(fā)源于秦嶺北麓箭峪嶺，于赤水鎮(zhèn)詹劉村西注入渭河。河道洪災頻發(fā)，是一幕幕難以忘卻的記憶。淹頭村，是臨渭區(qū)與華縣赤水鎮(zhèn)相鄰的一個偏遠的小村子。上世紀五十年代，這個村子有五十六戶人家，一半住在河灘地里，也就是現(xiàn)在的渭河河道的中間。因為土地肥沃便于澆水，二十幾戶村民便在河道里蓋起了房子，喝的是渭河水，種的是河灘地，祖祖輩輩安定下來。即便是渭河經(jīng)常發(fā)水，也難以動搖村民搬遷的念頭。

然而這一切，從1956年開始發(fā)生了改變。那一年秋天汛期，渭河上游連續(xù)下雨，大水開始威脅到了村民的房屋。接下來的1957年，渭河更是把一些村民的房子沖垮，不得不開始搬遷，與遠離渭河的另一半村里人搬到一起。直到1962年，河道里的人才全部搬出河灘地。

淹頭村的東面是赤水河，西面是渭河，兩河交匯形成的三角形地帶便是淹頭村所在。如今赤水河與渭河的河堤在村邊高高隆起，河道也比村子高出三米左右，是兩條名副其實的懸河。如今，赤水河上游修建了水庫，渭河水量減少，兩河河堤由國家修建的堅固結(jié)實，村民們的心也都安定了下來。

漕運

渭河在古代曾是重要航道。漢唐時期，江南的糧食和其他物資，都溯黃河而上，轉(zhuǎn)渭河運入長安。由于渭河與長安關系密切，古人往往把它們聯(lián)系起來，因而有“渭水橋邊獨倚闌，望中原是古長安”的佳句流傳至今。

渭河作為良好的漕運水道，擁有悠久的漕運歷史。

《史記》載，秦穆公十二年，即公元前648年，秦國借糧給遭受旱災的晉國，船只從雍城出發(fā)，沿渭河順流而下進入黃河，再逆水北上，沿汾河直達絳城。

隋唐長安，關中漕運發(fā)達，在渭河邊建有廣通倉、長安大倉、渭南倉，漕糧節(jié)級運轉(zhuǎn)，以給京師。

宋、元、明、清代，官俸兵餉賴于的皇糧運輸，也莫不靠渭河水道。

渭河自古就有連接兩岸的擺渡渡口，沿岸渡口眾多。

1914年初春，法國作家維克多·謝閣蘭前來關中考古，拍攝了當時渭河的模樣。從修復木橋到岸邊的小船、騎馬涉水渡過灞水河的圖片，傳達了渭河生態(tài)的點滴信息。

到1937年，渭河自寶雞以下，可載重千斤貨運小船，咸陽至三河口，可通載重六十噸貨船。之后凡在渭河上架橋的地方，大多曾經(jīng)有擺渡船只。隨著現(xiàn)代橋梁的建設，渡口也逐漸消失殆盡。

早在西漢時期，華陰雙泉村曾有一座軍事糧倉，漕運直通長安。從那時起，船工老大為了統(tǒng)一船工的動作，一邊喊著號子，一邊用木塊敲擊船幫，這就是老腔的由來。幾位民間藝人，原生態(tài)的說唱，盡興處，吹胡子瞪眼，拍桌子打板凳，酣暢淋漓，動人魂魄。一條長凳成為最原始的打擊樂器，而民間藝術家高亢頓挫又充滿生命力的原生態(tài)表演，其蒼涼悲壯，給人留下深刻印象。

源自渭河的民間藝術生命，是不會斷流的。

潼關

在三河匯流區(qū)，黃河、渭河、洛河于此交融，折流東去。

渭河走完了它的千里行程，攜帶著源自鳥鼠山的天然氣質(zhì)，流過隴地和八百里秦川，也菇含著周、秦、漢、唐的皇天后土，匯入黃河，奔流到海。

千里黃河此一灣，寒風激浪射潼關，古老的黃河展示著雄渾的風景。然而，隨著新中國誕生后黃河上第一座大型水庫三門峽水庫的建成，這一雄偉壯觀的景象已經(jīng)一去不復返了。

潼關高程居高不下，直接影響以上庫區(qū)泥沙沖淤、水位升降及河道演變。潼關高程一度比建庫前抬高四點八米，也就是說，渭河口有一個四點八米多高的河坎，影響著渭河洪水的順利下泄，相應的溯源水位都將按其比降抬升。

中國現(xiàn)代水利史上的這一難題，仍有待于破解。

從寶雞到潼關，綜合治理之后的渭河，將成為橫貫關中平原最大的生態(tài)公園、最美的景觀長廊、最長的河濱大道。瑰麗的畫卷已經(jīng)呈現(xiàn)在渭河兩岸，美好的夢想已開始變?yōu)楝F(xiàn)實。

引漢濟渭

進入新世紀，渭河水資源連年缺少，加上沿河水庫和景觀人工湖的修建，使河道常年干涸，或僅有似乎一步可以跨過的瘦小溪流。渭河堪憂，關中的水危機，成為不爭的事實。而必然的出路，在于豐枯相濟、多源匯流的南水北調(diào)。

2005年，東線已引漢江支流的乾佑河輸入西安的石砭峪水庫，西線引紅巖河水輸入石頭河水庫。中線的引漢濟渭，當是南水北調(diào)的骨干線路，是從洋縣境內(nèi)有黃金峽調(diào)水十億立方米，再從北岸子午河三河口調(diào)水五億立方米，然后穿越秦嶺九十八點三公里長的隧道，自流至北麓黑河下游黃池溝，接入關中供水工程樞紐。

如此一來，最終將解決關中的水危機，乃陜西有史以來最大的水利工程。

2014年2月14日，引漢濟渭工程三河口水利樞紐在子午河畔開工建設。開工令，是數(shù)千萬人翹首以盼的聲音，是滔滔漢江匯入干渴渭河的征兆。預計到2017年，漢水上游的清流將導入子午河，輸入渭水流域，以維護其生命健康，潤澤關中大地，給千萬人帶來福祉。

由此，將增加渭河干流生態(tài)水量，改善渭河水質(zhì)和周邊生態(tài)環(huán)境，逐步恢復地下水以及遏制環(huán)境地質(zhì)污染狀態(tài)。同時，也將有效提高河道沖沙能力，緩解泥沙淤積和下游防洪壓力，保障沿岸人民生命財產(chǎn)安全。

善治秦者先治水

水是生命之源，萬物之本。善治秦者先治水，水利改變民生。

渭河，一條生命的河流，充滿母性氣質(zhì)的河流，孕育了沿岸輪番上演歷史大劇的王朝帝國。

周人在渭河邊的武功興起，北上最大支流涇河邊的豳地，幾經(jīng)遷徙在周原建立周王朝。曾經(jīng)輔助禹治水有功的伯益，被帝舜賜贏姓，后人為周孝公養(yǎng)馬，得秦谷之地。秦襄公扶助周平王東遷有功，被封為諸侯，始建秦國。以至漢唐盛世，像接納自然河流途中的支流一樣，渭河便接納了太多的歷史文化氣息。

周秦漢唐等十三個王朝的建都史，影響了千年中華民族歷史發(fā)展進程。從源頭的一滴水到三河口的水波浩渺，哺育了隴地和關中蕓蕓眾生，關聯(lián)著中華民族文明史。

曾經(jīng)千瘡百孔瀕臨死去的河流，如今大興水利讓渭河重新煥發(fā)生機，逐漸顯露笑容，成為一道美麗的風景。堤防在體現(xiàn)自然生態(tài)的同時，經(jīng)濟效益顯著，并為人們提供了一個親水的濱河休閑長廊。 渭河，已逐步成為西安、寶雞、咸陽、渭南等沿岸城市的城中河，構成了南山北水的城市格局。

蓄積著飽滿的熱情和欲望，渭河將脫胎換骨，獲得新的生命和靈魂。

渭水銀河清

唐朝詩人李白曾登上終南山，遙望水天一色的渭河，嘆云：渭水銀河清，橫天流不息。

河清海晏，天下太平。渭水清，是沿岸人民的福音。

渭河，千回百轉(zhuǎn)，徘徊于河湖港汊，不舍晝夜地向東流去。渭水是柔軟的，融千般情懷。渭水是剛正的，化萬古煙塵。渭水是純粹的，淌動的時候它是血脈，干涸了的河床也是骨骼。

當云彩化作雨滴，溪流匯入大河，流水一旦潤澤饑渴的河床，這條靈性的河流便生龍活虎，重新亮相于天地之間。這條有畫面有故事及細節(jié)，有文化有思想的精神河流，像一位穿越歷史長河的智者，沉靜地觀覽著現(xiàn)世，對未來充滿無限祈望。

渭河，帶走了兩岸的風物，把繁華留給了兩岸，是沿岸人民生死攸關的命脈。生活于渭河流域的千秋萬代人，其遺傳的血脈中，一直流淌著華夏文明生生不息的精神元素。人們啊，護佑渭河，就是珍愛我們的青春和生命，珍愛我們身上的血液。

渭河，在我心上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