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忠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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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居正改革與吏治重整
發(fā)生在明朝中后期的張居正改革是中國古代最著名的改革之一,作為一場以改善財政和經(jīng)濟狀況為目標和任務的改革,改革的設計者張居正卻在官員體系整治上用力最多、費時最久,然而它一樣取得了公認的經(jīng)濟成效。
陳忠海,本刊專欄作家,長期從事金融工作,先后供職于銀行、金融資產(chǎn)管理公司、保險公司,專注經(jīng)濟史和三國歷史文化研究,出版有《曹操秘史》《曹操》《三國往事》《浪花淘盡英雄》《生子當如孫仲謀》《曠世雄才劉玄德》《機關》及隨筆集、詩集等,有多部作品在香港、臺灣出版。
中國古代的改革大體上分為三種情況:一是王朝更替之際的改革,通過改革實現(xiàn)社會更新;二是王朝初興時期的改革,通過改革恢復社會經(jīng)濟、奠定百年基業(yè);三是王朝中后期的改革,通過改革清除積弊、化解危機。張居正改革發(fā)生在明朝中后期,屬最后一種類型。
明太祖朱元璋出身寒苦,最了解基層社會和農(nóng)民,他同時又是個充滿智慧的人,建立大明王朝后很重視總結歷代政策得失和帝王統(tǒng)治經(jīng)驗,不惜花費巨大人力、物力制定出一整套政治、經(jīng)濟、軍事、外交以及文化方面的政策制度,其中既有《皇明祖訓》等治國之道,又有《大明律》《諸司執(zhí)掌》等法律法規(guī),還有《洪武禮制》《教民榜文》等經(jīng)濟文化事典,內(nèi)容豐富、涵蓋廣泛,朱元璋認為后世子孫只要嚴格遵守他制定的這些東西,就可保大明朝的社稷長盛不衰,所以要求“凡我子孫,欽承聯(lián)命,無作聰明,亂我已成之法,一字不可改易”。
由于有朱元璋定下的“祖制”,改革在相當長時間里就成了大明王朝一件忌諱的事。但“祖制”解決不了所有的問題和矛盾,當經(jīng)濟社會不斷發(fā)生變化時,任何一成不變的制度都將成為發(fā)展的絆腳石。明朝中期以后出現(xiàn)了嚴重的社會問題,在經(jīng)濟層面表現(xiàn)最為直觀,由于政策陳舊落后,使經(jīng)濟缺乏活力,繼而影響到朝廷的收入,朝廷出現(xiàn)了嚴重的財政危機。
明朝中期以前實行實物征稅,洪武年間每年可征米2400余萬石、麥470余萬石,到正德年間降為米2200余萬石、麥460余萬石,嘉靖時征麥雖能保持在460余萬石的水平,但征米急降至1800余萬石。朝廷收入逐年下降,可支出卻無法減少,隨著北方少數(shù)民族的崛起,修邊的費用不斷增長,到嘉靖時每年的餉銀超過500萬兩,加上賑濟、官俸等大宗開支,每年財政支出超過1300萬兩。在收入方面,把朝廷稅收折算成銀兩,再加上鹽稅、商稅等收入,每年至多不過900萬兩,形成了數(shù)百萬兩的財政赤字,嚴重入不敷出。
不改革便難以為繼,這是張居正改革的歷史背景。隆慶元年(1567)張居正升任吏部左侍郎兼東閣大學士,這一年太倉存銀只有130萬兩,而要支付的款項包括俸銀135萬兩、餉銀236萬兩以及年例銀182萬兩,僅這3項大宗支出就高達553萬兩。為解決這個難題,張居正上《陳六事疏》,提出了改革的初步構想。萬歷元年(1573),年僅10歲的明神宗朱翊鈞繼位,張居正升任內(nèi)閣首輔,掌握了朝政大權,改革的條件進一步成熟了。
改革是充滿陣痛的過程,往往都是逼出來的。
歷代經(jīng)濟改革的重心無不是經(jīng)濟問題,無外乎稅賦標準的調(diào)整、收稅方式的改變以及增收節(jié)支措施的改進等,或為強國或為富民,或二者兼有。擺在張居正面前最棘手的本來也是經(jīng)濟問題,尤其是如何增加朝廷財政收入問題,但這場改革最先和最重的一刀卻砍向了“干部隊伍建設”上。
這是因為,在張居正眼里,財政問題只是表象,改革還面臨著更多的深層次問題,這些問題被他總結為宗室驕恣、庶官瘝曠、吏治因循、邊備未修、財用大匱等“五大積弊”。
“宗室驕恣”主要指土地兼并,明朝是土地兼并最嚴重的時期之一,皇室、大臣以恩賞方式得到大量土地,福王在河南封藩一次就得到賞賜200萬畝,周邊的土地不夠用,還“并取山東、湖廣田益之”。在皇室、官員以外,地主也大量兼并土地,一個普通地主擁有幾十戶佃農(nóng)是常事,浙江、福建這些地方有自己土地的農(nóng)民竟然只剩一成。權貴和地主占有大量土地和財富,不僅胡作非為,破壞社會公平正義,而且通過隱瞞的辦法少交稅,致使國家稅收減少。
“庶官瘝曠”和“吏治因循”指的是官員的庸懶和貪腐,由于吏治不清,官場上充滿了各種形式主義,免責、扯皮、虛飾成為官場常態(tài),造成行政的低效,朝廷詔令無法貫徹施行,而普遍存在的貪贓枉法又侵入到整個官員隊伍的肌體內(nèi)部。
由于以上這三個問題,造成了后面的“邊備未修”和“財用大匱”,前面是原因,后面才是結果。通過對問題的剖析,張居正抓住了要害,所以有針對性地提出了省議論、振綱紀、重詔令、核名實、固邦本、飭武備等六項改革措施:“省議論”講的是避免空談,講求實際;“振綱紀”講的是整頓紀律,加強風紀;“重詔令”講的是提高辦事效率,嚴禁推諉扯皮;“核名實”講的是加強官員的考核和監(jiān)督;“固邦本”講的是調(diào)整賦稅,發(fā)展經(jīng)濟;“飭武備”講的是加強軍隊和邊防建設。
這六項措施中有四項涉及“干部隊伍建設”,這是張居正改革區(qū)別于歷史上其他經(jīng)濟改革的鮮明特色。沒有一支過硬的干部隊伍,再好的改革措施也難以落實到位,張居正比其他一些改革家更為老練、成熟,原因正在于此。
在加強“干部隊伍建設”的具體措施上,張居正推出了考成法,“尊主權,課吏職,行賞罰,一號令”,強化行政監(jiān)督,以六科監(jiān)察六部,加大官員的考核和獎懲,提高官員的素質(zhì),改善工作作風,在此基礎上又提出減汰冗官冗員,整頓郵傳和銓政,不僅減少了財政支出,還提高了辦事效率,同時打擊了腐敗,進一步扭轉了官場風氣。
官風、政風的改善為其他改革措施的推行創(chuàng)造了條件,在此基礎上張居正推出了“一條鞭法”,清理丈量全國土地,清量漏稅的田產(chǎn)、追繳欠款,在此基礎上統(tǒng)一役法,把原來的里甲、均徭、雜泛等項徭役合并為一項,統(tǒng)一按白銀征收,這項措施減少了各種積弊,又使朝廷的稅收得到明顯增加。
后世談論張居正改革往往說“一條鞭法”的重要性,但清查土地、追繳欠款這種需要極大工作力度和組織紀律才能完成的事,如果沒有一支相對過硬的官員隊伍去執(zhí)行,恐怕也只是一紙空文而已,或者像北宋熙寧變法的“青苗法”那樣被底下一念就走樣,再好的政策也出不了朝堂。
張居正改革雖是一場經(jīng)濟改革,但除“一條鞭法”外,在經(jīng)濟領域里大刀闊斧的措施并不多,整頓吏治反而占了改革的重要篇幅,但這場改革在經(jīng)濟上一樣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經(jīng)過改革,太仆寺和太倉的存銀多達700萬兩,太倉儲備的糧食達1300余萬石,“足支八年”,朝廷多年里收入不夠支出的狀況得到徹底扭轉。雖然張居正后來因為個人原因又經(jīng)歷了一番浮沉,但并不意味著這場改革是失敗的。
張居正死后雖被萬歷皇帝清算,但在萬歷本朝就有人為張居正鳴冤,其中不乏當初改革的反對者。有個叫趙錦的官員曾被張居正罷官,張居正死后他得以復職,但是他一上任就替張居正鳴不平,要求為其平反。還有一個叫鄒元標的官員,曾因故被張居正罰了80廷杖,以致被打殘,但他仍評價張居正“功在社稷”,直到天啟年間仍為張居正昭雪而奔走。
政見可以不同,功過自在人心。正是張居正改革力挽狂瀾,極大地改善了朝廷的經(jīng)濟、尤其是財政狀況,大明王朝才得以又延祚了數(shù)十年。天啟二年(1622),明熹宗為激勵臣下,承認張居正是朝廷的功臣,給予復官復蔭,崇禎皇帝繼位后為張居正徹底平反。梁啟超稱張居正為“明代唯一的大政治家”。近代學者黎東方認為,“以施政的成績而論,他不僅是明朝的唯一大政治家,也是漢朝以來所少有的。諸葛亮和王安石二人,勉強可以與他相比?!?/p>
面對復雜的改革局面,必須抓住各種問題的要害,在眾多矛盾中找出哪些是因、哪些是果,從而避免舍本求末,有針對性地推進改革。就張居正所面臨的改革形勢看,如果只就經(jīng)濟問題而改革經(jīng)濟,勢必受限于技術主義的狹隘,改革方案設計得再好,改革設計者的決心再大、個人素質(zhì)再高,沒有一支能執(zhí)行的干部隊伍,一切也都無從談起。
也許張居正在改革之初就想到了王安石,正是汲取了前人失敗的教訓,他才把改革的重點由純粹的技術層面轉向“人”的改革,把更多的改革資源用于吏治重整,從而抓住了改革的要害,保證了改革的正確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