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強
藝術教育、藝術教育中的書法教育及一切的教育,是個本來很簡單但現在被弄得很復雜的事情。藝術教育宜抓兩塊,一塊是人文,一塊是技術。人文管『心』或腦子,亦即精神;技術管『手』,或操作,關乎能力。兩方面都好,也就是心手相應,就能有好的意象表達?!阂缘滦运茉炀?,以智慧培育能力』,就可以兩方面都教好,藝術教育的任務也就可以說基本完成了。
教育本來的任務,概而言之,就是解決精神和能力兩個層面的問題,培養(yǎng)出會生存也會生活的人。有技藝有能力自然好生存;有思想有情趣自然好生活。前者是能力層面的,后者是精神層面的。前者歸技術的教育,后者歸人文的教育。技術的教育,解決學生的準確與效率的問題;人文的教育,解決學生的境界與氣象的問題。
由此說來,『人文』的教育,是個關系重大的課題。人文者,如《易》言『觀人文以化成天下』,這句前還有一句是『觀天文以察時變』,所謂『天文』顯現『時事』之變化;『人文』顯現『人情』之不同。有這個『文』字,吾人說『天文』『人文』,最早的意思就有『差異』『變化』之義存焉。有此一義,才有『察變』『化成』之謂。『觀人文以化成天下』,就是『化』人之不同而成天下群人融合之境。故『人文』,重在正視不同,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求同,則低級層次;求和,則大境界也。陳寅恪主張『自由之思想,獨立之精神』,見其不同而不求共同,以自由獨立之眾人『和』而為天下,『化成』為天下也。這個『和』,也是道家『玄同』的境界,老子曰:『塞其兌閉其門,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贿@就是說,世界(自然萬物、世事人情)是存在『異『的,而且這『異』是絕對的,是本質意義上的。但在老子看來,對待『異』,卻要取『同』的姿態(tài),這個『同』不是簡單化、表面化的『統(tǒng)一』,而是把『異』的『邊界』和『對立』淡化,這樣由『知異』而『取同』,才能整體地把握世界,才能無可偏廢地看待世界。萬物各異,則『玄同』之,世界既是絕對的『異』,則不能以任何一方為絕對的『一』,故無『唯一』。以『道』處之,則『是其所是非其所非』而已矣。萬物共居此一世界,各自保有一己之異,是謂真世界?!喝麅堕]門』,即保有一己之『性』;『挫銳解紛』,是不以一己之規(guī)強人;『和光同塵』,是說萬物共居此一世界,互相尊重而各自發(fā)揮一己本然的作用。
以此來說藝術教育及書法教育中的『人文』部分,或有所依憑。在藝術教育及書法教育中,『人文』也可以從兩方面看,一是學問層面,一是精神層面。從學問層面上說,它也是一種『方法』;從精神層面上說,它更關注人的價值與尊嚴。
先從『學問層面』說,則有所謂『人文學科』的問題。所謂『人文學科』,應該是文明史中人類智慧的『學問化』,無此『學問化』,則人類智慧無以作為成果形式傳承下來。此『學問化』就形成『方法』與『路徑』,這種方法與路徑,要之即是先賢所總結出的『義理』『考據』『辭章』之學也。西人自亦有『人文』的學科觀照,然吾人恒不必以其式而為之,吾人有吾人之路徑,即對『義理』的研究、對『考據』的運用、對『辭章』的熟稔。『義理』直指人心,是為大道,是為古圣賢以來不變之道,是人類所共遵之道也?!嚎紦粍t直面史象,此培育辨識之能力也。人若無辨識力,則言必隨人而無獨立之思、獨立之行、獨立之言也?!恨o章』,則關乎欣賞與表意之訓練,人若不能欣賞,無分美丑,則亦無傳承與發(fā)揚表意之能力,也不可能以自由之精神、曠遠之胸懷為作文藝也。
再從『精神層面』說,也即是培育一種尊重人、實現人的價值、熱愛自然、關懷人類的文化氛圍。所謂『氛圍』,則是因為人文之教育與傳承而有大情義存焉:一是天地之情;二是家國之情,三是兄弟之情(『朋友之情』附,所謂『四海之內皆弟兄』);四是男女之情。諸情感形式至于『篤厚』,則有『摯愛』,如今所謂『熱愛』,這是一種無私而有無限力量之愛。人文教育最有利于『熱愛』此一情感的培育與喚起,這是一種人之為人本質的、充實的狀態(tài),人文教育就是通過智慧對人之為人的養(yǎng)成,從而治療敗壞的人性。
人文教育,首先是要幫助人們完成『生活方式』的選擇,并使其生活在其中,一代一代地去思考些問題,要靠自己對生活方式、人生經驗進行反思,這也還是一個培養(yǎng)獨立判斷能力的問題。
經典的閱讀,當然是很好的方法與路徑,一個人通過閱讀便是跟隨那些人類最優(yōu)秀的頭腦一起思考人類必須面對的問題,而且,從『異』的角度說,是跟隨先賢以不同的視角觀照世界,這有利于我們對人性的理解與洞察,有利于我們在直面美好生活時所必須面對的那些挑戰(zhàn)。
藝術史的深入研究,對藝術教育之路徑的思考是有幫助的,至少,歷史上的藝術家何以成家的考釋,也會給出當下藝術教育路徑選擇的啟示。其實,藝術教育不能只在對有史以來成功藝術作品的臨摹上,還要研究成功的藝術家生成之文化背景,還要有對經典作家與經典作品之所以把我們帶進藝術殿堂的路徑思考。取法乎上,僅得其中,這不止在臨摹作品上可說,更重要的應該是與經典作家在人性層面的交流,在這種交流中形成一種對藝術標準的古今認同感,以及與藝術名流在人格上的古今共存感。
人文的課程,自然不能缺少古典,這包括中西方的古代經典。但是,對于古典的認識,或者說對古典之價值的判斷,也是要有分寸的。首先,古典不是拯救現代缺失的唯一妙藥,不是逃避現實社會問題的唯一港灣。其次,古典自是偉大的,但不能以此說現代就是渺小的。尊重古典的同時不能忽視現代。因為『現代』無論如何是進入人性根本問題的『入口』,正如北大的李猛教授所說,古典恰恰意味著我們每時每刻都要從人生經驗出發(fā)進入到人類更根本的東西。
古典和現代,是個古今的問題,但都蘊含著時代的所謂『人生經驗』與『生活方式』的問題。知今則知古,知古則知今,人文教育也要打通古今。藝術教育,最重要的是發(fā)現人的詩性靈感,這個『詩性靈感』不是培養(yǎng)的,而是發(fā)現的。維科說過:『詩性靈感是至大至善的上帝的恩賜,不可能有什么工具來加以培養(yǎng)。』這就像楊守敬在《學書邇言》中引用梁山舟答張苞堂書所說『學書天分第一』是一樣的。藝術教育如果能做到:不壓制人的記憶力,不閉塞人的想象力,并且能發(fā)現其天分,導引出神啟,同時配以對一切學問之研究的吸取,這才是藝術教育所該做的,也是人文教育之要目。這也即是我所推許的『以德性塑造精神,以智慧培育能力』,也是藝術教育及書法教育中『人文』問題的大原則。
『原則』和『路徑』的問題明確了,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師資的問題,借用毛澤東的一句話,就是『正確的政治路線確定之后,干部就是決定的因素』。名師可出高徒,古來如此。但何為『名師』?『名』與『實』相符,『名』才有意義。
古謂『經師易得,人師難求』,『師』之『實』,對『經師』和『人師』來說都是重要的。如今,『人師』并不多見,就是好的『經師』也并不易得。所以,當下藝術教育、書法教育的一個大問題,是無師。而之所以無師,乃『師』之標準不存,或者說,『師』的標準有名無實。亦即今之所見的標準,并非所以評師的標準,而略似機器制造的產業(yè)工人之標準也。誰都在說,老師是『靈魂的工程師』,是『園丁』,可是評價標準卻是『產業(yè)工人』的,以制造機器之標準去衡量塑造靈魂、滋樹蘭蕙,則『靈魂』與『蘭蕙』就都死了。故,師者非人、生徒非人,皆因制度與標準出了問題。
為師的大原則,有張載的『橫渠四句』足矣,即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痪唧w的要求,也就是韓昌黎那三方面足矣,即是:傳道、授業(yè)、解惑。這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很難,絕非現在所謂『量化管理』所能考評出來的。師之有道才可傳道;師之卒業(yè)才可授業(yè);師之不惑才可解惑。細看來,為師豈易言哉!
有好的教師,才有好的課程,才可以建立好的教育體系?,F在所提倡的『教授治學』,應該從這里說,是內行認真地研究教學與學術問題從而制定方略,探究路徑,建立評價標準,一切為了學生,為了學生的一切。師者當如天地一樣無私,因為天無私覆,地無私載。古來講『天地君親師』,『師』是與『天地』在一個層次上的。
在這個基礎上說,師者的任務,應該是『以德性塑造精神,以智慧培育能力』的,是有『道』可『傳』、有『業(yè)』可『授』、有『惑』能『解』的。師者首先要有『德性』與『智慧』。德性與智慧包含在學問里,不是『知識』,是『學問』?!褐R』是死的,『學問』是活的,如杜詩,是『渾涵汪茫,千匯萬狀,兼古今而有之』的。知識,是『有』的層次,學問,則可以到『無』的境界。所謂『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于無為』?!簾o』不是『沒有』,而是把『有』的拖累『化』掉,以保有繼續(xù)『為』的可能。蘇東坡學問文章一寓于書,有『書』的魅力,也有『人』的魅力,而最主要的是『人的魅力』。林語堂從文學的角度評價蘇東坡云:『他的作品散發(fā)著生動活潑的人格,有時候頑皮,有時候莊重,隨場合而定,但卻永遠真摯、誠懇,不自欺欺人。他寫作沒有別的理由,只是愛寫。今天我們欣賞他的著作也沒有別的理由,只因為他寫的好美、好豐富,又發(fā)自他天真無邪的心靈?!晃覀冏x蘇東坡及一些經典作家的書法作品也一樣有這種感受。古來有影響的書家,其學問文章和性情人格都有可圈點欽敬之處。藝術教育的師者,不一定非要是一流的創(chuàng)作者,但一定要是一流的指導者,這也就需要有一流的學問。所以,師者之所以可成『名師』,無論是著名之『人師』還是『經師』,都應是能夠『以德性塑造精神,以智慧培育能力』的老師,而這是要基于對學問的志趣與熱愛的,甚至是有志于集一生之精力去做學問才能做到的。
為師者首先要做到『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身教更勝于言教,今之師者對『修身』的意義是否有很深入的理解?『修身』是為『人之為人』打基礎的,這『修身』的要目,就是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在這樣的修行中逐漸充實自己、光大自己、堅定自己。真正能做到守大道而富貴不淫、威武不屈、貧賤不移。就是世事百不利于己,亦能不隨波逐流,亦能不改其志向。后漢桓靈之際,政治暗弱,正道不行,但那時候的學者、師者如范滂、郭太猶能不因世情澆薄而改其素志。這是師者脊梁,能為千古稱頌者也。這樣的師者典范,才是真正能做到『以德性塑造精神,以智慧培育能力』的名師。我們以這種標準來作度量衡,則不怕不出名師,亦不怕不出高徒。還要說的是,藝術教育也不是只在學校、課堂,藝術的、書法的老師,也不只在學院,到處都可以有老師。但是一日為師,就要知道為師之道,就要恪守師道尊嚴。教師不是教主,劉融齋曾云:『教人者,亦使之去其性所本無,求其性所固有而已矣。師者所以傳道,「道」字極宜守定,若除了道,則所謂授業(yè)解惑者,第在文藝之末。古固不言修藝之謂教也。』現在是『修藝』略有所成,就設壇施教,人或尊為『老師』,而自亦以為『老師』,故弄玄虛,是教人耶?是毀人耶?既無德性,也無智慧,競能到處講學,也稱桃李天下。這真是既誤人之子弟,也誤國之未來。
要之,人文之不足,學問之不足,是當下藝術教育及書法教育的大病。今所謂『書法創(chuàng)作中的人文缺失』,關鍵還在教育,關鍵還在師者。教育之失效,在師者之不存。師者之不存,在標準之不立。標準之不立,則非師者鳩占鵲巢,真師者沉居下寮。這首先是個觀念的問題,其次才是體制的問題。如果觀念的問題不解決,『人文』的口號喊得再響,也不過是話語權勢者追時髦的一種文化投機之舉,與『人文』或『人文教育』或藝術教育的『人文回歸』并無大的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