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洲的觀音佛像

阿航

1

焦明父親年輕的時候，一表人才，頑皮好動。他那時的主要愛好是打籃球?！按蚧@球”這項體育活動、在今天來說再尋常不過了，簡直可忽略不計的?？稍诋?dāng)年的鶴城，這“打籃球”卻是件挺時髦的事兒，屬于新鮮事物。至于那“打籃球”的人，就更不得了了，他們個個高昂頭顱，目不斜視，只顧自個兒一伙人談笑風(fēng)生。當(dāng)年鶴城的這伙打籃球的人，統(tǒng)共十二位。這人數(shù)的統(tǒng)計，為什么會如此精準(zhǔn)呢？那是因為后頭發(fā)生的一件事兒，將這伙人的數(shù)目板上釘釘了，不能少一個，同樣也不可多一位的。

焦明父親和他的伙伴們，年輕是自不待說了，最年長的二十出頭，最年少的數(shù)焦明父親了、毛十八歲。他們的家庭條件都不賴的，可謂衣食無憂。他們清一色穿上白色力士鞋，棕紅色衛(wèi)生衣。這“衛(wèi)生衣”為高領(lǐng)的，與今天的雙料運動衫大同小異，都屬于運動類的衣物。但在當(dāng)年的鶴城方言中。偏偏就叫成了“衛(wèi)生衣”，讓人感到匪夷所思。那年頭鶴城有兩塊操場，一塊位于縣小三部學(xué)堂的外頭，叫中心操場，呈不規(guī)則形狀，只有一個籃球架的。故而在這塊操場打籃球、就只能打半場了。另一塊操場是在縣中學(xué)堂的前面，叫鶴中操場，呈長方形，占地面積頗大。在這個操場上，有兩個標(biāo)準(zhǔn)化的籃球場，可同時供兩班人馬打籃球。焦明父親這班球友，人數(shù)湊足了，就跑到鶴中操場打場正兒八經(jīng)的籃球：如人數(shù)沒湊齊，那就跑到中心操場湊合著打個半場。這伙人不管是在哪里，不管有沒有打籃球——只要他們的身影“涌”到哪里，哪里即“光彩奪目”?？梢赃@么說吧，在當(dāng)年略顯灰色調(diào)的鶴城，這伙人無疑成了一道亮麗的風(fēng)景線。

當(dāng)年，焦明父親家的實際情況，其實是并不樂觀的。他們家的產(chǎn)業(yè)，是由焦明祖父置下的。焦明的祖父，本是擔(dān)水人的兒子，家境貧窮，常常吃不飽穿不暖。什么是“擔(dān)水人”呢？在這里有必要解說兩句。當(dāng)年的鶴城，像中國的絕大多數(shù)鄉(xiāng)鎮(zhèn)一樣，是沒有自來水的。居民人家的用水，要么去井里擔(dān)水，要么到甌江挑水。一般人家，都是由自家的男丁負(fù)責(zé)擔(dān)水的。也就是說，他們是不會雇擔(dān)水人擔(dān)水的。但有些富裕人家，就不大在乎那幾個銅鈿了，他們就雇擔(dān)水人給家里送水。由此可見，擔(dān)水人非但窮得“布褲打結(jié)”，其社會地位也是相當(dāng)?shù)唾v的。

鶴城這地方，歷來有“去番邦”謀生的傳統(tǒng)。這“去番邦”，拿今天的話來說，就是到外國發(fā)洋財。在鶴城的方言中，“發(fā)洋財”是不叫“發(fā)洋財”的，叫“賺番邦銀”；而對老外的稱呼，則叫作“番人”。就是時至今日，還是這么說來著的。俗話說窮人的孩子早當(dāng)家、早懂事。焦明祖父在年紀(jì)很小的時候，就跟隨鄉(xiāng)人東渡日本，過后又轉(zhuǎn)到了法國。焦明祖父抱著一顆改變命運的決心，在番邦的地界出大力流大汗，不怕苦不怕累，不怕番人皮鞋踢和無端辱罵，當(dāng)牛做馬，勒緊褲帶省吃儉用，終于挖到了平生的第一桶金。

焦明祖父三十多歲衣錦還鄉(xiāng)。他在金巷底蓋了一幢中西合璧的房屋：同時在上店街置下幾間店鋪。一切料理停當(dāng)后，他討了一位貌美女子當(dāng)老婆，生兒育女；夏穿絲綢衫冬裹裘皮棉襖，過上了稱心如意的日子。

可惜好景不長。解放那陣子。焦明祖父家受到了沖擊，攤上了霉運。他們家的成分，雖夠不上“資本家”的檔次。僅為小業(yè)主而已。但上店街的幾間店鋪還是被沒收了。他們家所居住的房屋，好歹保留了下來，算是“窩”沒遭搗毀。

焦明祖父“心肝連屎痛”。一病不起，草草結(jié)束了自己的人生。

焦明父親熱衷于打籃球的那個階段，焦明的兩位姑媽都已嫁人。他們家里只有焦明祖母和焦明父親倆人。從面上看，那時候的他們家，已完全斷了經(jīng)濟(jì)來源。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強(qiáng)——焦家是有家底的。當(dāng)年他們家富裕時，焦明祖父購置了不少金器、玉器，以及諸多細(xì)軟?，F(xiàn)如今，焦明祖母時不時地出手一兩件。維持家計。日子過得還算滋潤的。只不過像這樣子坐吃山空的日子，不用說是讓人焦慮的。尤其是焦明祖母，面對這等日子，每日里長吁短嘆，眉心糾結(jié)，憂心忡忡。

焦明父親每天只曉得吃喝玩樂。分不清天高地厚，這是讓焦明祖母最為擔(dān)憂和操心的。有一日，焦明祖母想到了一著棋，那就是給兒子討房老婆。焦明祖母心里想，只要兒子有了媳婦，家中有個安樂窩，他就不會再跑外頭野了。只要兒子的心安下來，神定下來。那么，就一切都好商量了。焦明祖母在心里盤算，兒子娶了親后，就讓他去學(xué)門手藝。憑兒子的聰明勁兒。學(xué)門手藝是不難的。有門手藝在身，那今后的日子就順當(dāng)了。

焦明祖母對大埠頭的媒婆說道。年紀(jì)大個兩三歲不要緊的，家里窮不窮我也不太講究，只要人勤快會持家就行。媒婆問道、人相貌不要緊？焦明祖母道，那得過得去，要看順眼的。媒婆又問道，鄉(xiāng)間的行啵？要我看，人勤快會持家，鄉(xiāng)間的女孩強(qiáng)點的。焦明祖母道，你看吧。

焦明的母親就是來自鄉(xiāng)下的，普通農(nóng)民家庭，比焦明父親年長兩歲。他們兩人的婚事，最終結(jié)果是成了，但期間沒少折騰。焦明父親一聽母親要給他張羅老婆，老大不高興。他說，我年歲這么小，討什么老婆！焦明祖母道，十八歲了，年數(shù)不少了。焦明父親又說道，現(xiàn)在新社會了，不作興包辦婚姻了，我不同意！焦明祖母道，你這話當(dāng)真？焦明父親道、算數(shù)！焦明祖母道，那我告訴你，你如不孝，我投井給你看！

經(jīng)由焦明祖母軟硬兼施的策略，焦明父親到頭來被迫就范了?；楹?，焦明祖母安排他去寶幢街跟隨一王姓釘秤老司學(xué)釘秤手藝。剛開始時，焦明父親對釘秤這個行當(dāng)有幾分好奇心——他在王姓釘秤老司手把手的指教下，按所標(biāo)尺寸將一枚枚黃銅釘釘在秤桿上。而后一一銼平。焦明父親覺得這活兒有點兒意思。

但沒過多久，焦明父親的那點兒“新鮮感”就消失了。當(dāng)有一日。那伙原先打籃球的伙伴從釘秤鋪店門前經(jīng)過時，焦明父親再也按捺不住自己了。他對王姓釘秤老司說道，我去去就回，鍛煉一會兒身體。自那之后，焦明父親就三天打魚兩天曬網(wǎng)了，往往是在釘秤鋪里屁股還沒坐熱，就要跑出去打籃球或玩其他什么花樣去了。

第二年夏天一個知了聲滿天飛的日子里，焦明姐姐降臨人世。那時節(jié)鶴城生小孩，還不是到醫(yī)院去生的，而是由接生婆來家里接生。接生婆的接生工具，是一把還算鋒利的剪刀——放明火上頭烤個三五分鐘——就算完成消毒工作了。好在焦明母親生產(chǎn)順利——拿她自個兒話來說。就像是下了個蛋。

那天的焦明父親自然沒有出戶。他在房屋后頭的花壇來回走動，心里頭打鼓一般，說不上什么滋味。焦明父親一根接一根抽煙，抽到第七根還是第八根時，他聽到廂房那邊傳來嘹亮的啼哭聲。焦明父親分明感到自己心頭一塊石頭落了地。但他緊張的情緒卻沒減弱，額頭仍然冒汗，手心仍然潮濕。焦明祖母顛著小腳跑到花壇，她說你還不趕緊去看看……生個囡……平安就好喲。

焦明父親跟隨其母到了廂房臥室。此時接生婆已將小孩兒洗干凈，正在給小孩兒打襁褓。焦明父親第一眼看到了一團(tuán)紅乎乎、毛絨絨的肉團(tuán)，差點兒沒叫出聲來。接生婆笑瞇瞇說道，你看看你的囡，紅粉里白，富貴命，等下包好你這個當(dāng)爸的先抱一抱哦。

焦明父親接過女兒，渾身上下篩糠般抖個不停。他不曉得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兒，就是心里慌亂，腦子暈暈的。焦明父親的耳朵聽不見周圍的聲響，眼睛發(fā)飄……他趕忙將女兒塞到了母親懷中，說我出去一下。

焦明父親逃也似的從家里跑出來、一口氣跑到了西門橋。焦明父親抽身坐上石橋的石欄桿，一摸口袋，煙不曉得丟哪兒了。再一摸口袋，錢也沒帶。焦明父親平日煙癮不大的，只是喜好玩?zhèn)€花頭而已。但人一緊張，或六神無主、他就會求助于煙草了。

初為人父的焦明父親，為什么會有這種反常的心態(tài)和表現(xiàn)呢？那是因為他實在還沒準(zhǔn)備好做父親這個角色?。∷环矫嫦喈?dāng)?shù)伢@詫——自己和老婆，沒談過一天戀愛，再加上彼此間諸多方面的大相徑庭，壓根兒就沒什么情感互動或話語好說的。他們倆人躺一張床上，其原始的生理沖動和欲望，無疑是具備的。故而，在焦明父親的感覺中，這種日子有點兒像玩“過家家”，饞嘴的時候就吃塊糖。然后嘴巴一抹就沒事了。而讓他驚訝詫異的是，這樣子“玩玩”。怎么就變出了一個鮮活的小孩兒？那個小生命，難道真的就是由自己“造”出來的嗎？這讓他無比地困惑和惶惶然。另外一方面是那個責(zé)任了。焦明父親他既然毫無做父親的心理準(zhǔn)備，那么，他又怎么能夠承受得了“為人之父”的責(zé)任和擔(dān)當(dāng)??！鑒于這兩重原因，焦明父親在女兒出生的那日里，演出了一幕“落荒而逃”的滑稽戲。直到天黑盡時，他才麻著頭皮回家去。

顯而易見，當(dāng)時的焦明父親不管是在心智上還是社會的人情世故上，都還嫩頭得很。說白了，他仍為一個男孩子，還稱不上是位男人的。

然而接下來發(fā)生的一件事兒，他卻是被當(dāng)作“男人”對待的（而事實上，他也已年滿十八周歲是個成年人了）。也就是說，焦明父親在這件事上，并沒有因為“嫩頭”而得到有關(guān)部門的寬大處理。而是該怎么著就怎么著了。

這件事兒說起來，得往遠(yuǎn)點兒扯了。當(dāng)年，正值解放初期，新政權(quán)還不是很穩(wěn)定，尤其是像浙江沿海地區(qū)一帶，臺灣國民黨的小股武裝常來擾亂。當(dāng)時浙江沿海的幾個小島嶼，像大陳島、南麂列島等，都還在國民黨手中。這些島嶼與大陸距離近在咫尺，故而他們的武裝人員在夜幕的掩蓋下，乘一葉小舢板偷偷登陸，并潛入腹地的荒山野嶺——其操作難度可說并不是很大。

鶴城雖說并非直接面朝大海的地方，但離海岸線不遠(yuǎn)，其直線距離怕就一百多公里吧。跑到鶴城這帶搞破壞活動的國民黨武裝頭目名叫余碎斌。從這個名字上就可知曉，此人必定為浙南方圓人氏了。因為，在浙南的大部方言中，這個“碎”字便是“小”的意思。如按普通話來說?！坝嗨楸蟆币簿褪恰坝嘈”蟆绷恕Ｖ挥羞@樣子解釋。才能理解一個人名里怎么會有個“碎”字的緣故了。余碎斌乃鶴城人氏。解放前為本縣保安團(tuán)團(tuán)長。此人剝了皮都是膽。槍法極準(zhǔn)，百步穿楊。鶴城解放前夕，余碎斌護(hù)送當(dāng)時的縣長翻山越嶺抵達(dá)鄰縣文成，再從文成翻山越嶺抵達(dá)瑞安；從瑞安乘車抵達(dá)平陽的鰲江港，然后出海外逃。在鶴城民間的傳說中，余碎斌差不多已成了一位三頭六臂的傳奇人物。

余碎斌這次潛入鶴城周邊山地，僅帶了兩位武裝人員，打出的旗號叫“反共救國軍浙南第七分隊”。余碎斌利用先前的人脈關(guān)系，在較短時間里即招集來了十?dāng)?shù)人。為了獲得槍支彈藥，他們偷襲了一處邊遠(yuǎn)鄉(xiāng)政府，造成很大動靜。過后又小打小鬧了幾次，雙方均有傷亡。一時間人心惶惶。半月后的一個風(fēng)高月小之夜，這伙人在偏僻山區(qū)小山村睡覺時。被解放軍和民兵團(tuán)團(tuán)圍住，一個不落全被殲了。

當(dāng)年鶴城的居民將這伙人叫作“海匪”。那一兩個月里，有關(guān)“海匪”的傳聞沸沸揚揚，街頭巷尾都在議論“海匪”，特別是“海匪”的頭子余碎斌，被許多人掛在了嘴上。

焦明父親這伙人，本就游手好閑，無所事事。碰上這樣的特大事件，不用說自是熱衷于討論談?wù)f的了。一日，他們大伙湊份子買了十斤豬頭肉，二十斤老酒，在其中一人的庭院里喝酒吃肉。話題自然就扯到了“海匪”身上，扯到了余碎斌身上。有一位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張紙，上頭蓋著幾個印章。那人說道，這是余碎斌刻的篆刻。大部分人都不曉得“篆刻”為何物，紛紛說道，這不是私章嗎？有什么好大驚小怪的呀？那人說道，你們真是淺薄了，這篆刻，是琴棋書畫里的一樣?xùn)|西，文化深著呢。你們曉不曉得，這個余碎斌是個文武雙全的人，不但槍法準(zhǔn)。篆刻也是一流的。

鶴城一帶，山上本就產(chǎn)一種石頭。色青似玉，軟可奏刀，歷來為“篆刻”的最佳石材。故而余碎斌會玩篆刻，倒是不奇怪的。

這樣的聚會有過三至五次。在一次聚會上，有一位理三七開小分頭的說道，我們是不是去一下那殲匪的地方看看？說不定挺刺激的呢。眾人紛紛叫好。于是第二日，他們中自個兒有腳踏車的就騎自個兒的腳踏車：自個兒沒腳踏車的就去人家那兒借車來騎。天蒙蒙亮，這伙人即齊刷刷地從城里出發(fā)了。他們小，又興奮，你追我趕，嘻嘻哈哈，像是一群水雞在爛泥田里頭撲騰。中途休息的時候，他們還玩起了游戲。其中有人從樹后突然冒出來，以手掌當(dāng)手槍，厲聲喊道，不許動，我是余碎斌！好幾個人都說，憑你這副體胚，是裝不了余碎斌的，一邊歇著吧。這時，一位滿臉青春痘的家伙說了句害死人的話：老叔公（即老子的意思）最喜歡過上山打游擊的日子了，如果那個余碎斌找老叔公去，老叔公就去！另一位接嘴道，要真那樣，你這個“老叔公”早就見閻羅王嘍。

焦明父親也接了腔。他說，我佩服余碎斌文能捏筆，武能拿槍，膽識超人！

這伙人沿330國道騎了四五十華里路程，而后渡江步行二十華里山路，抵達(dá)那個叫王山的小山村。這地兒實在是荒涼，進(jìn)去僅有一條羊腸小道。周圍方圓十里路外沒村莊斷火煙。小山村藏在一處山岙里，山勢險峻，樹木茂盛，連太陽都很難照射進(jìn)來的。他們到達(dá)時，但見眼前云霧繚繞，身旁陰風(fēng)陣陣，一股冷氣從腳板那搭兒開始彌漫上來。這地方。要不是有知根知底的人領(lǐng)你進(jìn)來，那是誰都沒法進(jìn)來的（他們便是叫了外頭村子一位農(nóng)人領(lǐng)路的）。

小山村有八戶人家。一位蓄白須的老人對他們說道，王山自盤古開天地以來，千年沒聽鑼鼓響，萬年不見銅鑼敲，真沒料想到……會有一日鬧得沸反盈天啊……他們問道，你們村民，有沒有受傷的？白須老人道，一個都沒有，解放軍是天兵天將呢，他們早就摸清底細(xì)的，“海匪”睡在村邊傍坑（溪）的那間屋。“海匪”放哨的兵有兩個，馬寮亭山背一個，前頭進(jìn)村的水口一個，都給解放軍摸掉了（摸哨干掉了）……他們到這里，走了兩三天山路，人走軟了，睡得死豬一樣……大概響了半個鐘頭槍聲。炒蠶豆一樣……我們縮在被窩里，第二天聽說，都打倒了（打死了），連一個活口都沒留。

這伙人回來一個禮拜后，便出事了。那天夜里，公安機(jī)關(guān)在當(dāng)?shù)伛v軍的配合下，將他們十二個人一網(wǎng)打盡，關(guān)進(jìn)了班房。過后在他們打籃球的縣中操場召開了審判大會，定性為反革命集團(tuán)。那位拿來余碎斌篆刻紙張的人叫王正仁，在這伙人中年數(shù)最大，平時威信也高些，許多活動都是由他召集的，故成了這個集團(tuán)的頭目。官方的紅頭文件給這個團(tuán)伙冠名為“王正仁反革命集團(tuán)”。而鶴城民間，則俗稱這個團(tuán)伙為“十二個頭”。在日后的歲月里，鶴城的人一說“十二個頭”，大家便都知曉是特指那伙人了。

焦明父親被判五年徒刑，押送外地勞改。

2

這天，天氣晴朗，地皮干燥，焦明祖母領(lǐng)上焦明姐姐去西門外看桃花。從他們家去那片桃園，得經(jīng)過上店街。焦明祖母牽著孫女行走到橫街時，她突然心頭就亂了，人很不舒服。于是，焦明祖母改變了路線，改由城頭那邊走了。所謂“城頭”，實際上是城墻上的一條路?，F(xiàn)如今，各地都在趕時髦，故而那條路被稱作了臨江路。而在以往，鶴城居民把這路叫作“城頭”，外地人是摸不著頭腦的。

焦明祖母為什么要避開上店街呢？也許有人已經(jīng)明白了——那是因為他們家被沒收的幾間店鋪就坐落在上店街啊。這幾間店鋪，現(xiàn)在由別人在經(jīng)營，在牟利。焦明祖母每次經(jīng)過店鋪前，看見店鋪里那些人一副人五人六的樣子，氣就不打一處來，胸口就發(fā)悶，腿腳就發(fā)軟。所以這一次，她便繞開了。

讓她沒料到的是，這繞到城頭來，還是讓她受了一肚子氣。

城頭這兒的風(fēng)光，自然是不賴的。這地兒臨江。楊柳依依。尤其是那柳枝，一條條毛絨絨的綠絲線似的，隨了風(fēng)兒擺動；其城墻底下，一江春水向東流，視野開闊得很。焦明姐姐，難得有出來的時辰，這下子見到了樹梢上的小鳥和江面上的白帆，興奮地哇哇直叫。焦明姐姐那天穿件紅衣裳，扎小辮子，跑前跑后，形同一只花蝴蝶。邁著小腳的焦明祖母，那顆干涸的心，此時也鮮活起來了。她的臉上難能可貴地露出了幾許笑意。

這時路邊出現(xiàn)了一位吹糖客，他見跑過來一位小女孩兒，便叫嚷道，小孩子，叫你婆（奶奶）給你買個糖人吧。有孫悟空、豬八戒……你要哪柄呀？焦明姐姐停下腳步，眼睛滴溜溜地轉(zhuǎn)。口水在口腔里四處泛濫。焦明祖母神態(tài)冷靜地走過來，拉住焦明姐姐的手說道。我們不要，我們自己家里有糖。

這無疑是一個艱難的過程，一方堅定要走：一方蹲下身子賴著不走。一老一少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拉鋸似的移過去兩步移過來兩步，一時還真說不上哪方勝負(fù)。不過，焦明祖母心里頭是清楚的，穩(wěn)操勝券的必定是在她這方了。這小屁孩子嘛，還能怎樣，給點兒工夫唄。

可是，問題來了，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一位綽號叫作“孫三娘”的婦女，在這個時候出場了。孫三娘一改往日咋咋呼呼的習(xí)性，不動聲色地從吹糖客那里買下一柄糖人，轉(zhuǎn)身遞給了焦明姐姐。焦明祖母見之，趕緊掏口袋。真是天曉得——她那天身上沒帶錢。焦明祖母滿臉難堪神情，語無倫次，腦子一片空白。

孫三娘道，你小孫女真生好。

孫三娘離開后，焦明祖母慢慢回過神來。就事論事來講，那孫三娘與焦明祖母并無任何過節(jié)的。孫三娘在解放前，是大埠頭一位船工，撐渡船的。他們焦家的祖墳，在水南村頭，故而每年的清明節(jié)，焦家的人都要過江去水南村頭拜墳的。在乘渡船時，焦明祖母認(rèn)識了孫三娘。那時節(jié)的孫三娘衣衫襤褸，面染菜色，過著饑一頓飽一頓的日子。焦明祖母每次乘她渡船時，都會多給個把子兒的。她在心里告誡自己道，人要行善積德啊。

那位孫三娘，或許是記得焦明祖母先前對她的好，所以才破費買了糖人送給焦明姐姐吧?？山姑髯婺傅哪X子卻怎么也轉(zhuǎn)不過彎來，她一想二想，想到“侮辱”兩個字眼上頭去了。她覺得孫三娘這是在看她的笑話，在捉弄她，在摑她的耳刮子。焦明祖母于是活活把自己氣成了一條河豚。

焦明祖母沒心思再去看桃花了，她拉上焦明姐姐往回走。焦明姐姐嚷道，我要看桃花！焦明祖母沒好氣說道?？茨銈€頭！

到家后，焦明祖母沒說一句話，直接進(jìn)了臥室。焦明母親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她問焦明姐姐道，阿婆怎么啦？你惹她生氣了？焦明姐姐說，阿婆沒帶我看桃花。焦明母親更覺著蹊蹺了，她說你一定惹阿婆生氣了是啵？焦明姐姐說，我吃糖人了，一個猴子。焦明母親道，你嘴太饞了，難怪阿婆要生氣噢。

自從焦明父親坐班房后，焦家這艘“船”更像是在風(fēng)雨飄搖中了。焦明祖母私底下的那點兒“細(xì)軟”?，F(xiàn)如今已變賣得所剩無幾了。他們家的經(jīng)濟(jì)狀況，顯然已到了捉襟見肘的田地。焦明母親曾多次想過要出去做事情，但她每次都沒法開那個口。因為，作為老派人物的焦明祖母，在她的認(rèn)知中，婦道人家的規(guī)矩是相夫教子，在家好生待著。不可拋頭露面的。哪怕到了今天這等境地。她仍然死頑固地堅守著這條規(guī)矩。焦明祖母把一分錢掰成兩半用，暗地里喝清湯，在人前還是要裝蒜，讓人家覺得他們家過的是豐衣足食的日子似的。而在焦家，焦明母親的地位是最低的，她比自己的女兒還要低那么一兩個檔次，根本沒有她拿主張說話的余地。正是緣于此、焦明母親一個身強(qiáng)體壯的人，只能待在家中數(shù)日子。

焦明母親做好晚飯。讓焦明姐姐去叫阿婆來吃飯。焦明姐姐跑去推阿婆的房門，推不動，里頭閂上了。焦明姐姐在門口叫道，阿婆，飯燒好了，吃飯！焦明姐姐跑回灶間對她母親說道，阿媽，阿婆房間關(guān)了。沒聲音。焦明母親不覺心頭一緊。忙跑到焦明祖母房間門口，她用力推了推房門，的確閂上了。焦明母親輕聲說道，阿媽，飯好了……你身體不舒服嗎？這回焦明祖母應(yīng)聲了，她說沒有，我等下就來。

吃飯的時候，焦明母親鼓起勇氣，將自己想要出去做事情的想法說了出來。出乎她意料的是——焦明祖母眼睛都沒眨一下隨即爽快說道，好的啊。

經(jīng)人介紹，焦明母親去了縣草席廠打草席。這草席廠，除了少數(shù)管理人員是旱澇保收領(lǐng)工資的，其余人全是按勞取酬，也就是說，你打一領(lǐng)草席，該得多少就是多少，其他的福利都沒有的。

現(xiàn)在那種草席已經(jīng)絕跡了。這草席的原料為“龍須草”。“龍須草”細(xì)細(xì)的，一根根粗細(xì)均勻，成蓬生長在背陰兒的懸崖峭壁上。當(dāng)年為拔（采集）這些“龍須草”，人們身上綁了麻繩，猿猴般地在巖石之間上下攀爬，摔死人的事兒時有發(fā)生。所謂打草席，便是將一根根“龍須草”織人經(jīng)線里，然后腳一踩，讓上頭的木檔往下砸……其原理與織布機(jī)織布大同小異。這項工作所花氣力不是很大，但需要有耐心，需要持之以恒。一領(lǐng)由“龍須草”織成的草席，得耗費多少織席女工的工夫吶，可收入?yún)s是微乎其微。

焦明祖母放媳婦出去做事，不用說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萬般無奈啊。那天那位孫三娘，好心給她孫女買了一柄糖人，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屁大小事兒，沒想到卻正戳著了她的心窩子，使得她心頭滴血，太陽穴抽搐……總之，這樁小事的打擊力度足夠大，迫使她低下了高貴的頭顱。焦明祖母從云上面落到了地上、不得不考慮起塵世間的柴米油鹽——她明白了一個事實，如再無活水進(jìn)來的話，那么，再怎么省吃儉用，這日子都沒法過下去了。正是由于她心里頭想通了，所以當(dāng)焦明母親把埋在心里多時的話說出時，她才滿口答應(yīng)的。焦明祖母在答允焦明母親出去做事的同時，那心里頭的顧慮也在加深加重。一個沒男人在身邊的女人，離開自己的眼皮底，能守得住寂寞嗎？能保證不招蜂惹蝶嗎？這些都是很不好說的啊！焦明祖母于是就讓自己的外甥去草席廠摸底：又讓外甥暗中跟蹤焦明母親。那位干瘦的外甥對焦明祖母匯報道，姨娘，我查個底朝天了，什么事都沒呢。焦明祖母喃喃說道、日久見人心，這么短的日子，看不出名堂的……你還得跟隨，多問些人……有苗頭……趁早對我說。

四個年頭后，焦明父親提早一年釋放回來。據(jù)說焦明父親在勞改場里是立功了、他究竟立的是什么功，沒人曉得。一段日子后，時來運轉(zhuǎn)，焦明父親被安排了工作，到李山村代銷店當(dāng)營業(yè)員。

坐了四年班房的焦明父親，像變了一個人。先前的他活蹦亂跳，沒心沒肺：而現(xiàn)在的他沉默寡言，心神不定。焦明父親與焦明母親之間的關(guān)系，仍然是不咸不淡，或者說是更加地沒話可說了。焦明父親挑了鋪蓋去三十里路外的李山，起初的時候每隔半月一月。便會回家一次。后來漸漸疏了，兩三個月才回來一趟了。

焦明母親有一次問焦明父親道。李山路又不遠(yuǎn)……你都不想家啊？焦明父親說，懶得走。焦明母親就不再多問了。

一日，焦明母親請了假，領(lǐng)上女兒去了李山。去李山的路全為山路，翻過一座山梁又一座山梁，平坦的路不多。那是油茶花開的季節(jié)，沿途的油茶樹，紛紛開起了一朵朵白花，煞是好看。焦明母親是從鄉(xiāng)村來的，她曉得油茶花的芯部有甜水。焦明母親將女兒抱起，讓她的嘴對著油茶花朵吸。那一絲絲的甜味。似有似無，不過焦明的姐姐已是很滿足了。

焦明姐姐仰起臉問道，阿爸店里有糖兒嗎？

焦明母親道，那是公家的。

焦明姐姐點點頭，說最便宜的薄荷糖買一粒給我好嗎？

焦明母親道，你對你爸說。

當(dāng)年農(nóng)村的代銷店，一般只有一個工作人員。這李山的代銷店，便只有焦明父親一人。代銷店租賃在當(dāng)?shù)卮迕竦囊婚g屋里，前半間為店鋪，后半間為生活居所。一只煤油爐擺放在床鋪一側(cè)的骨牌凳上，用來做飯。

對于老婆和女兒的到來，焦明父親還是蠻高興的。他從玻璃糖罐里拈了一粒薄荷糖，放在女兒的手掌上。女兒問道。我可以吃嗎？焦明父親道，當(dāng)然。女兒將糖兒含在嘴里，一臉幸福地說道，薄荷糖有點兒涼的。

焦明父親帶女兒出去捉蜻蜓。他將一根細(xì)竹枝的一端扎成圓圈，又去屋角撈來若干蜘蛛網(wǎng)。而后，焦明父親舉著它在田野上跑來跑去，捕捉漫天飛舞的黃蜻蜓。幾個回合下來，焦明父親捉住了五只蜻蜓。焦明父親還真會玩兒呢，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棉紗線團(tuán)，用旅行剪剪了五段丈余長的線——他再用這五條線分別綁住蜻蜓的尾巴。焦明父親將五個線頭遞到女兒手中，說你慢慢走，蜻蜓會隨著你飛的。這一幕場景，相當(dāng)?shù)厍槿ぐ蝗唬阂粋€小女孩兒走在田間，五只蜻蜓振翅飛翔；可是它們飛不走，徒勞地在小女孩腦袋上方盤旋。

那天的焦明母親，自然沒閑著了。她將焦明父親床鋪上那頂發(fā)黃的蚊帳拆下來，又將床上的被褥等物。該曬的曬該洗的洗。焦明母親在溪邊洗蚊帳洗被單的時候，抬頭看見老公領(lǐng)著女兒，在田頭地角跑來跑去，其樂融融，歡天喜地。這時節(jié)的焦明母親，心里頭像是裝了一罐蜜，別提多甜蜜了！

那天晚上，他們一家三口擠在那張單人木板床上。女兒睡著后，焦明母親渾身燥熱，她情不自禁地往焦明父親身上貼過去。他們之間的夫妻生活，焦明母親是從不主動的，不說話也不表示動作。她哪怕生理上已是欲火焚身了，但腦子仍然很清醒、身子仍然得按兵不動——最多就是體位挪過去一點兒。焦明母親身子貼過來，這個信號焦明父親心知肚明。他剝了焦明母親身上的衣物，褪去自己的短褲頭。焦明父親翻身騎在了焦明母親身上。焦明母親的身子，猶如漲潮時的洶涌潮水，頃刻間即來勢兇猛，波瀾壯闊……如若說焦明父親是泊于潮水上的一條船，那么，這底下的潮水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將船只給掀翻的。

從主觀意愿上來講，焦明父親必定是賣力的，他使出了渾身解數(shù)，調(diào)動了所有的感官神經(jīng)系統(tǒng)，但他還是失敗了。焦明父親趴在焦明母親身上，養(yǎng)精蓄銳，耐心等待，以期火候到時一舉拿下。在那個黑漆漆的夜晚，焦明父親屢戰(zhàn)屢敗，直至筋疲力盡。

黎明時分，焦明母親面朝墻壁嚶嚶哭泣。這種壓制不住的哭泣聲，力透紙背，讓人頭皮發(fā)麻，心口酸痛。焦明父親被弄醒了。他抱住老婆的后背，終于開腔說道，我……不是故意的。焦明母親或許是實在傷心了：或許是老公語氣的柔和吧，使得她那天也開口說話了。焦明母親邊抽泣邊說道，都兩個……月了呀……焦明父親還是那句話，我不是故意的。

第二天，焦明父親換了個玩兒法。帶女兒去溪邊釣蝦去了。這溪潭里的蝦，俗稱“青田蝦”，兩個鉗又長又粗。而身子卻小得可憐。這蝦的樣子有幾分丑陋，味鮮美，但可食的蝦肉沒多少。焦明父親仍然是用棉紗線。拿旅行剪剪下一段，其一頭扎上一小團(tuán)棉花球。他們父女倆趴在石頭上，手提線頭，將扎有棉花球的那頭擲入水中，晃動于巖縫間隙。隱藏于巖下的“青田蝦”，不曉得棉花球為何物，便從洞里猛地?fù)涑鰜?，迅速地拿兩支大鉗鉗住棉花球。此時提線頭的人得眼明手快，趕忙將線頭提上，另一只手快速伸出去，一把將懸空掛著的蝦抓住。要是動作慢了——蝦一旦明白過來——它只要松開雙鉗，便可落水逃之天天了。

抓住的蝦，焦明父親將其放在一只魚簍里。這種魚簍，是由篾編成的，葫蘆形狀。小魚小蝦放進(jìn)去后，是休想跑出來的。那天，焦明父親將魚簍捆扎在腰間，自己頭上戴頂大笠帽，女兒頭上扣頂小笠帽，倆人前呼后應(yīng)，活靈活現(xiàn)，又是一幅其樂融融的畫面。

這個“第二天”里，焦明母親同樣沒閑著。不過今天她沒干洗洗涮涮的活兒，而是跑到村子里串門去了。對于昨天夜里的事情，恐怕傻瓜都會產(chǎn)生疑慮的吧。焦明母親心想，老公兩個來月沒過夫妻生活了，可同床后卻不能做，這分明是有問題的。而這個問題，怕就出在這個村子里吧。

村子里當(dāng)然是有女人的，大姑娘小媳婦都有，有幾分姿色的也大有人在?？山姑髂赣H憑著女人的直觀感覺，并沒發(fā)現(xiàn)任何目標(biāo)。也就是說，在焦明母親的眼中，沒有一位女人會有可能與老公有染的。

通過在村子里串門走動，焦明母親發(fā)現(xiàn)老公在這個李山村混得真不怎么樣，非但人緣兒不好，口碑也欠佳。大致歸納起來最重要的一點，便是他們認(rèn)為焦明父親是個冷漠的人。一位掉光牙齒的老農(nóng)說道，你老公……是個稻草人呢。另一位婦女，抱著孩子，說話前先將桑葚樣的烏黑奶頭塞進(jìn)小孩嘴里。這位婦女的話，說得稍微委婉一些。她說焦同志人是好的，有知識講禮貌，可就是讓人摸不著頭腦。說來說去，老公在村民的眼中，還是一個“稻草人”。

既然老公與村子里的人關(guān)系這般糟糕——他與村子里女人有“那事”的可能性，可說幾乎等于零了。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呢？難道說，老公沒用（陽痿）了嗎？

這天夜里，焦明母親一覺醒來，發(fā)現(xiàn)老公不在床上。她心想，總算露馬腳了。焦明母親躡手躡腳地從床上爬起，披衣推門出去。外頭月華如水，大地一派銀輝。焦明母親沒往村子里頭走，而是沿著那條鵝卵石小徑往村口走去。焦明母親她為什么會選擇往村外走，這是沒任何道理的。她自己都是稀里糊涂的。在村外的一塊大巖石上，月光下還真坐著一個人。

焦明母親停下腳步，身子閃到一棵大柳杉的后面。她上下左右看了個遍，的的確確只有老公一個人。老公在干什么呢？他在聽收音機(jī)。

3

拿當(dāng)年的說法，焦明父親這叫“偷聽敵臺”。這個“敵臺”，自然是指臺灣方面了。

焦明父親被分配到李山代銷店工作，本來這是人民政府對他的照顧，讓他這個勞改釋放分子能夠自食其力，能夠有尊嚴(yán)地生活。但焦明父親對這些并沒看重，而且心里頭還有點兒小小的牢騷。

焦明父親是個心氣頗高的人，他來到這山高皇帝遠(yuǎn)的李山村，根本做不到入鄉(xiāng)隨俗，不能與當(dāng)?shù)卮迕駛兇虺梢黄?。焦明父親倒不是故意瞧不起村民們的。也不是故意與他們疏淡的。他是沒辦法找到那個缺口，或者說那條渠道。他覺得自己與他們之間，存在著一道無形的山梁，翻越不了。何況，在焦明父親的性格中，又有隨遇而安的成分，他是不會強(qiáng)求自己什么的。所以漸漸地，他在村民眼中便就成了一個“稻草人”。

焦明父親為了沖淡鄉(xiāng)村生活的寂寞，便從縣城里買了一只小型收音機(jī)帶上。一人獨處時，他就擰開收音機(jī)開關(guān)，聽聽新聞和歌曲。焦明父親會哼幾句越劇。故而他收聽?wèi)蚯?jié)目的時間比較多。

中秋節(jié)那日，是個晴朗天，一輪明月銅盤似的，冉冉升起。一個人隨便弄點面條吃了后，焦明父親披上夾服，帶門出去了。

焦明父親手捧收音機(jī)，邊收聽邊走路。他從水口的大樹群下面穿出去，走上了那條進(jìn)村的鵝卵石小道，沒多大工夫，他便來到了那塊大巖石。這個地方，或許是較為空曠，或許是有一定的高度吧——那收音機(jī)捕捉電波的功能要強(qiáng)一些。焦明父親于是聽到收音機(jī)里傳出一種別樣的聲音。那是一種什么聲音呢？簡直就像是天外飄來的聲音一樣，那么地軟腔軟調(diào)，那么地柔情浸骨，那么地令人遐思無度……孤寂如鶴的焦明父親一下子就被擊中了，被俘虜了。

應(yīng)該說，焦明父親的“偷聽敵臺”，其政治方面的因素是不太濃的。他的興趣點在那女播音員身上。雖說，電臺并非電視，沒畫面可言，焦明父親是不能親眼目睹女播音員芳容的。但人的想象力可是無窮的噢，說不定在“想象畫面”里頭，那女播音員的容貌還更勝一籌呢。

中秋節(jié)那天晚上，焦明父親坐在月光如水的大巖石背上，收聽到了這么一段話：親愛的大陸同胞們、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在這中秋明月夜，我思念你們……他的眼淚就止不住地滾滾淌下了。他看看自己眼下的處境，再開動腦筋想象一番臺灣海峽那頭燈紅酒綠的世界，鼻腔沒來由地就是一陣酸澀??！

焦明父親“偷聽敵臺”，漸漸摸出了門道。根據(jù)音色的不同，焦明父親分辨出這“敵臺”里有三位女播音員，她們各有特色，各有千秋。焦明父親在心里頭給她們每人以花名命之：桃花、梨花和紫羅蘭。在他的感知中，“桃花”健康紅潤；“梨花”白皙清純；而“紫羅蘭”么，氣質(zhì)高貴優(yōu)雅，但同時又有那么一些些憂郁。焦明父親對這三位女生全都愛不釋手，不分伯仲。

在鄉(xiāng)村單調(diào)、枯燥的日子里，焦明父親無可逃避地迷戀上了“敵臺”里頭的三位女生。焦明父親躺在屋子的板床上，眼簾微合，耳畔回響著美妙、柔軟的聲音……此時此刻，他的腦屏里頭——那“桃花”、“梨花”或“紫羅蘭”便就姍姍來臨了。焦明父親意淫的對象有時是“桃花”，有時是“梨花”，有時是“紫羅蘭”，更多的時候是天馬行空，她們的影像交叉出現(xiàn)，一個個全都是狐貍精現(xiàn)世，混沌一團(tuán)，撥云見日……焦明父親每天手淫不止，一天好幾次，身體嚴(yán)重透支。

焦明父親除了身體透支外，還患上了“幻想癥”的毛病。怎么說呢？他“意淫”那方面強(qiáng)了，可說膨脹無度了，那么，在現(xiàn)實中面對實體的能力自然就降低了，沒法找到感覺了。

由此可見，他的“沒用”原因，正是出在這個環(huán)節(jié)上。

焦明父親“偷聽敵臺”的事兒敗露后、公安局連夜趕往李山將他逮捕了。這一回，新賬老賬一塊兒清算，焦明父親被判了十五年。

押送外地服刑的那天，焦明母親見到了焦明父親。那是一個大清早，天蒙蒙亮，事先接到通知的焦明母親獨自一人來到了縣看守所邊門。戴手銬的焦明父親被兩位解放軍戰(zhàn)士從里面押解出來，臨上囚車前，他們倆人面對面站了片刻，說了三五句話。焦明父親看著大肚子的老婆說道，對不起了……孩子生下就叫焦明吧，讓他（她）明亮一點。焦明母親早已泣不成聲，她點點頭“嗯”了一下。焦明父親說，阿媽靠你照顧了，孩子靠你照顧了……你多保重。焦明母親點點頭，又“嗯”了一聲。

焦明母親搖搖晃晃回來，昏天黑地，在水井頭跌了一跤，褲襠里涌出一股熱流……焦明來到了這個人世。

那個階段，焦明祖母大病一場，滿頭青絲一夜間全白了。焦明祖母痊愈后，看上去至少老了十歲。可是，說來讓人詫異，焦明祖母雖然大病一場滿頭白發(fā)——而且臉面上的皺紋明顯增多、明顯加深了——但她的精神面貌卻相當(dāng)不錯，相當(dāng)硬朗。說她精神抖擻，健步如飛都不為過的。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她整個兒人變了，不再眉頭緊鎖，不再唉聲嘆氣；而是面容舒展，笑臉常開了。在穿戴方面，焦明祖母一改往日的綢衣緞褲，換上了一身天字粗老藍(lán)布衫。

焦明祖母對焦明母親說道，人是磨出來的，越磨越硬哪。

正是從那一年起始，焦家開展了大生產(chǎn)運動。

在焦明的童少年記憶中，他們家儼然一個小農(nóng)場。那種青草的氣味、家禽的氣味，以及肥料的氣味，多年來一直伴隨在焦明的身邊，揮之不去，召之即來。焦明每每嗅到那種“氣味”、心田里便會開出一朵花。這朵“花”予人溫暖，予人透氣，予人苦澀，意韻綿綿。

焦家的房子，中西合璧，不敢說富麗堂皇的話，但至少也是氣派的，有板有眼的?，F(xiàn)如今，這座房子里養(yǎng)了豬、養(yǎng)了雞、養(yǎng)了兔，還養(yǎng)了一條汪汪叫的雜種狗。屋子后院的花圃，花花草草一律清除，種上了白菜、油桐菜、芥菜及豌豆；那口原先漂浮荷葉蓮花的小池塘，現(xiàn)在里頭撲騰著三五只水雞（鴨子）。

焦明祖母無師自通，自制汽水。她買來若干檸檬酸、糖精，燒一大鍋白開水，冷卻后，將那兩樣?xùn)|西按一定比例予以倒入、攪勻。而后，她將這一大鍋水灌進(jìn)一只只鹽水瓶子（掛吊瓶的玻璃瓶）——在塞上瓶塞前，焦明祖母完成最后一道工序——給每只瓶子倒入少許蘇打粉。

裝上“汽水”的瓶子，由一根根細(xì)麻繩綁上，沉進(jìn)后院的水井里。

大熱天里，焦明姐姐從學(xué)?；貋?，臉頰通紅，渾身汗涔涔的。正在灶間煮豬飼料的焦明祖母高聲喊道，你到井里拉瓶汽水喝，涼快后摘番薯葉。一般情況下，有了這種“獎勵機(jī)制”，焦明姐姐放下書包后都能自覺自愿參加勞動的。

這土法上馬的自制“汽水”與店里出售的汽水，區(qū)別還真不大。汽水所具有的甜味、酸味、冒泡等元素，在這自制的“汽水”里一應(yīng)俱全。而且，喝到肚子里，照樣也能打嗝呢。

有兩件事情，焦明印象特別深刻。

第一件事情，發(fā)生在焦明五歲那年。那年的冬天。寒冬臘月，焦家要殺豬了。這在當(dāng)年，是非常隆重的一件事兒。

凌晨三四點鐘吧，焦明祖母即起床燒水了。緊接著，焦明姐姐和焦明先后也起床了。這殺豬吃肉的事兒，對他們姐弟倆來說，可謂是天大的事兒了。一個晚上，他們都沒睡踏實。聽到灶間瓜瓢舀水的聲音，姐姐便起來了。姐姐起床帶門時，焦明也醒過來了。

天還完全是黑的，前院天井上方的星星泛著冰冷的光斑。焦明哈著氣，想到接下來的火熱場面，他身上就不怎么冷了。

四點剛過，殺豬人和徒弟即來了。這殺豬人五大三粗是自不待說了，滿臉橫肉。他用力地咳出一口濃痰，將其射在前院的桂花樹上。焦明祖母小跑著從黑影里移出來，說，水燒好了。殺豬人說，那就開始吧。豬關(guān)在樓梯下，此地氣味重如鐵——稻草的腐爛味和豬屎豬尿的臭味混雜在一塊兒，熏得人睜不開眼睛?？蓺⒇i人是訓(xùn)練有素的，他才管不了這些零碎呢。殺豬人和徒弟打開豬欄的隔板。那頭曉得自個兒大限之日來臨的豬，此時眼珠子血紅，一頭拱翻了徒弟，撒開蹄子沒命地奔跑開來。

豬自然非殺豬人對手，沒幾個回合，它即被殺豬人和他的徒弟制服了——被牢牢地按在殺豬凳上。豬的嚎叫聲響徹云霄，無比凄厲。但這聲響并不恐懼。在舊歷年的年底，這種聲音充滿了人間煙火氣，充滿了世俗生活的喜氣。

殺豬人口咬殺豬刀，兩只手揪住豬的兩只耳朵。過后，他騰出一只手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那把嵌血槽的鋒利尖刀扎進(jìn)豬的脖子。鮮血噴射出來——殷紅如傘一般灑開。

當(dāng)年一般情況：主家留下豬頭及若干豬肉和豬內(nèi)臟，余下的全數(shù)賣給殺豬人，再由殺豬人挑到菜市場去出售。

殺豬人掏出一大疊錢，一副財大氣粗的樣子。他在數(shù)錢給焦明祖母的時候，掉下了一張五元面額的紙幣。當(dāng)時誰都沒注意，沒看見。

殺豬人挑上豬肉走后，焦明在地上撿到了那張錢。焦明記得分明，當(dāng)他剛看見那張淺棕色的紙幣時，他的心簡直都要從心窩里蹦出來了。小小年紀(jì)的焦明，認(rèn)其他東西笨頭笨腦，可對錢，卻是過目不忘，敏感得很。焦明撿上那張紙幣后，覺得手上好重好重，重得讓他喘不過氣來。他跑到灶間，幾次想開口又沒開口。焦明祖母在灶間的水蒸氣里時隱時現(xiàn)——她注意到了焦明的異常表現(xiàn)。焦明祖母問道，你是不是撿到錢了呀？焦明說，阿婆你怎么曉得的??？焦明祖母道，你還真撿到錢了？快拿給阿婆看看。焦明祖母接過那張錢時，全身都發(fā)抖了。

這張錢——焦明祖母領(lǐng)上焦明，第二天去菜市場還給了殺豬人。殺豬人是個豪爽人，隨手剁了一刀肋條肉還作人情。

為了這張錢，焦明祖母糾纏了一個夜頭。第二天早上她對焦明母親說道，我們是規(guī)矩人家，一生世沒閑話落人口里的……不明不白的錢要不得哪。

第二件事情，發(fā)生在焦明六歲那年。那年的夏天，割麥子的季節(jié)里，焦明跟隨祖母到山上拾麥頭。他們各提一只籃子，大清早即從家里出發(fā)了。那時節(jié)的焦明祖母，頭上扎條舊毛巾，粗衣粗褲，完全是一位農(nóng)婦的模樣兒了。

在困難的年頭里，那落下的麥頭自然就不會多了，很不容易拾到。麥頭有的掉在后坎的草叢中，有的夾在麥茬里，總之都得費神費眼力。焦明說是去拾麥頭，可注意力很不集中，就同那個“小貓釣魚”故事里頭的小貓一樣，蜻蜓來了捉蜻蜓，蝴蝶來了捉蝴蝶，三心二意，故而那個籃子里老是空空如也，或者說只鋪了薄薄一層。

烈日炎炎之下，這一老一少汗流浹背，口干舌燥。兩人在一棵老氣橫秋的烏桕樹下，捧起自制的“汽水”猛喝一氣。焦明祖母道，拾麥頭要用心，麥頭才看得見的。焦明看看祖母籃子里的半籃子麥頭，再看看自己籃子里的十來個麥頭，別提多沮喪了。

在經(jīng)過一丘麥地的田埂時，落在后頭的焦明耍小聰明，隨手扯了幾個麥頭放進(jìn)自己籃子里。只聽身后有人大聲說道，站?。∥揖蜁缘媚氵@個賊相的人會偷的！一個臉色鐵青的男人隨之來到焦明身旁，一把奪走了他的籃子。

祖孫倆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尾隨在男人屁股后頭，去了他那塊正在割麥的地里。男人二話不說將焦明籃子里的麥頭倒進(jìn)了稻桶。男人說，我看你們賊頭賊腦的樣子，就曉得會偷的……我就跟過去，還真抓牢了！焦明祖母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連連說著“對不起”的話。男人得理不饒人，高聲說道，這孩子失教，做大人的要趕緊教了，不教得給別人教了！說過，將籃子扔了過來。焦明祖母道，我孫子摘你家麥頭是不對……但你講話也不要……太難聽了，我們是規(guī)矩人家，沒閑話給人說的……男人道，漂亮話就不要講了，你這個小孩一看就是個賊坯，從小偷針長大偷金……不教不坐班房割我的頭！焦明祖母差點兒沒氣吐血了。

自那之后，焦明祖母隨時隨地留意著焦明的一舉一動。她對焦明教育道，人就是餓死，也不可以偷的。焦明吃了那次虧后，長進(jìn)不少，亂摘麥頭的事是再不會干了。焦明一門心思拾麥頭，眼睛滴溜溜地轉(zhuǎn)，跑動也勤?？沙尚跷ⅲ@子里的麥頭老是不見滿起來。焦明祖母善解人意，隔三岔五抓上一把麥頭放在焦明籃子里。待回家時，焦明母親看到焦明一籃子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柠滎^。免不了便會稱贊他幾句。焦明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4

轉(zhuǎn)眼到了“文革”時期，工礦企業(yè)停工停產(chǎn)鬧革命。焦明母親的那家草席廠，當(dāng)然也不例外了。

焦明母親那點兒工資，雖說少得可憐，數(shù)目不足為道。但這點兒“活水”，對焦家的經(jīng)濟(jì)來說，還是起很大作用的。這“活水”的斷流，不出一月兩月，焦家的生計怕就難以維持下去嘍。

焦明母親如熱鍋上的螞蟻，沒有睡過一夜好覺，沒有吃香過一餐飯，整日價愁眉苦臉，丟三落四。這天午后。太陽懶洋洋的，焦明母親提上小畚箕要去后山拔兔草，剛跨出屋門。迎面便碰到了同在草席廠打草席的金銀花。金銀花劈頭問道，你這是干嗎去？焦明母親有氣無力回話道，拔兔草去……家里養(yǎng)了七八頭毛兔。金銀花說，我和你一塊兒去，活動活動筋骨。兩位婦人沿著一條小道去了山腳下，再從山腳下的石頭臺階爬到半山腰。這兒是處亂石堆、亂墳崗，沒法開荒種地的，雜草叢生。

焦明母親開始拔嫩草——說是“拔”，其實是用草刀割的——只是在鶴城的方言里，習(xí)慣性把“割兔草”說成了“拔兔草”。金銀花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遠(yuǎn)處的江水，掉過頭對焦明母親說道。我今天來你家……你都沒問為什么……你真沉得住氣呢。焦明母親抬臉說道，是啊，你今天怎么跑我家了呀？金銀花道，我就等你這句話……我是想叫你搭伴做生意。焦明母親疑惑不解地說道。做生意？我這個人……做什么生意……我是連秤桿都沒摸過的人啊。金銀花道，你以為做生意就是摸秤桿啊，生意的路數(shù)五花八門……我對你講吧，我們這樣子坐吃山空，總得尋門路……我聽人說了，去金華販糧票，那邊買進(jìn)來便宜，我們這邊貴，賺頭就在那個差價上面。焦明母親仍然一知半解、她說這事怎么做……如果我們能做，那別人也能做呀。金銀花道，底兒我都摸清楚了，我尋你主要看你人好，不多事不多嘴……你聽我的就是了。

對于這出門做買賣糧票的事兒，焦明母親起初怕婆婆是不會同意她去的。沒想到她那天吞吞吐吐把這事對焦明祖母說了后，老太婆倒是沒有反對。要說焦明祖母沒一點兒擔(dān)心，那是不可能的。但是，面對眼前吃飯都成問題的現(xiàn)實，焦明祖母就是有擔(dān)心，也得先擱一邊了。焦明祖母說道，女人家出門，心眼得有……古書話講，身正不怕影歪，自己得捏牢分寸哪。

當(dāng)時從鶴城去金華的客運班車因“鬧革命”而停止運營了。那么，焦明母親和那個金銀花是通過什么交通工具去金華的呢？原來，金銀花在事先對這些問題都已安排好了。在這里，就得牽涉到一個男人了，一個綽號叫“老蟹”的司機(jī)。金銀花一個沒什么見識的女人，怎么會曉得去金華倒賣糧票這碼事兒？其狗頭軍師便是這個見多識廣的老蟹了。老蟹在山區(qū)鉬礦開“解放牌”卡車，他每星期金華來回一趟。老蟹有一次對金銀花說道，我了解過了。金華大橋頭市場的糧票，比我們這里每斤少五分錢……你如果想做這個生意，我讓你白搭車，那樣費用少賺頭就大了。金銀花想了想后說道，那我要尋個伴。

小頭的“解放牌”卡車駕駛室，除司機(jī)外。另外還可以乘坐兩個人。這天天光早、金銀花和焦明母親結(jié)伴去了西門外的樟樹灣，在那兒等候老蟹的卡車從鉬礦過來。沒多大工夫。老蟹的卡車運載著一車礦石，搖搖晃晃地開過來了。老蟹稍稍賣弄了一下，加速后突然來了個急剎車，騰起一股塵土。金銀花嗔怪道，老蟹你尋死啊……嗆人一臉土！老蟹說，我剎不住……這開車的活兒你不懂的。

那年頭當(dāng)個司機(jī)開輛車，是很牛逼的。故而，像老蟹這樣一個普通不過的司機(jī)，自我感覺卻相當(dāng)好，相當(dāng)膨脹。一路上，老蟹邊開車邊吹牛。唾沫橫飛。老蟹叼上一根煙說道，現(xiàn)在所有單位都歇攤了，就是我們那個破礦山還在生產(chǎn)……老實講，現(xiàn)在就我這四個輪子還在轉(zhuǎn)動，要想去外地，插上翅膀都飛不了了……金銀花說，我曉得了，你這個面子比天蓋還大噦。老蟹彈下煙灰說道，我不是在你們面前請功勞，我說的是實際情況嘛，現(xiàn)在誰出得去、除了那些當(dāng)頭頭的有吉普車乘，一般平頭百姓，寸步難行……最多騎腳踏車，騎到麗水都要累吐血。

老蟹說，我當(dāng)年在部隊練開車，車都還沒爬上過。方向盤都沒捏過……先練穩(wěn)定性，教官讓你端一面盂水，扎馬步，一蹲就是個把小時，雙腳都木了。金銀花道，你吃了這苦頭，現(xiàn)在耍威風(fēng)了唄。老蟹看了一眼金銀花，又看了一眼焦明母親，臉上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這第一趟買賣糧票生意，做成了。

過后有一次，車子跑在途中的時候，老蟹說，車有毛病了，得修修。他將車子?？吭谝惶幤У目盏厣?。老蟹讓焦明母親坐到駕駛座上，他說你用腳踩住剎車板，千萬不能松動，不然車就會開動！老蟹找出一領(lǐng)油膩膩的破席子，然后鉆到車肚子底下。一會兒后，他從車肚下爬出來，對金銀花說道，你下來，幫我固定住螺帽。

這樣的事情有過許多次，而且是頻率越來越高了。但焦明母親卻是渾然不知、她根本不曉得田螺殼里都做了些什么道場。焦明母親的確是一個傻得可愛的人——她從頭到尾都被蒙在鼓里，還真以為老蟹和金銀花在車肚下是在修理車子呢。

有一天，天氣悶熱，知了的嘶叫聲滿天飛。老蟹車開著開著，一不小心打了個瞌睡，頭差點兒撞到方向盤上。老蟹趕緊猛搖腦袋，說不行，得歇歇了……要不把車修一下吧，反正遲早得修的。這回，老蟹讓金銀花坐到駕駛座上，執(zhí)行焦明母親的那套動作。金銀花皮笑肉不笑說道，你這個老蟹……真是個老蟹噢。老蟹似乎有一丁點兒難為情，一掠而過。老蟹說你少嚕蘇好?！稽c都不體諒人。

焦明母親依然如故——渾然不覺。

老蟹先爬進(jìn)車肚下，將那領(lǐng)破草席鋪平。而后他對蹲在外頭的焦明母親招手道，小心點、慢慢爬，別把頭撞了。焦明母親爬進(jìn)去后，老蟹讓她仰天躺在破草席上，同時遞上一柄螺絲刀給她。老蟹指著一個螺帽說道，你把它頂牢。老蟹裝模作樣地拿起一管板鉗，這兒擰兩下那兒擰兩下……他的呼吸聲漸漸粗了起來。老蟹身子越挨越近，差不多半邊身子都靠在焦明母親身上了。焦明母親以為他這是為了干活方便，所以一動未動，也沒多話。

老蟹到底撐不住了，欲火中燒哪——他轉(zhuǎn)過身子整個兒趴在了焦明母親身上。他的兩只手，一如泥鰍般地鉆進(jìn)焦明母親的衣服里頭。這下子焦明母親才大夢初醒，急不可待地喝斥道。你這是干嗎！老蟹壓低嗓門說道，你手不能松，要不車跑動我們都會給軋死的……天性老實巴交的焦明母親，發(fā)起怒來那可是九頭牛都拉不回的，她顯得無比剛烈和無所畏懼！焦明母親不管三七二十一丟掉手上的螺絲刀，騰出手來拼命搡開了壓在身上的老蟹。焦明母親厲聲吼道，給車軋死……我也不讓你占便宜的！

當(dāng)時的情景，于焦明母親來說，已經(jīng)到了“視死如歸”的地步。焦明母親對老蟹所說的那套——什么螺絲刀一松車子就會跑動的鬼話——不敢說全信吧，但至少是半信半疑的，至少是心里沒譜的。但當(dāng)問題涉及“失身”時，那就沒啥好顧慮的了，那就得將生命的安危置之度外了。還真別小瞧焦明母親呢，她雖說出身鄉(xiāng)村種田人人家，目不識丁，什么深奧的大道理一句不會講，但她認(rèn)死理。認(rèn)定一個女人家嫁了人，就得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不得越過那道界限的。

5

祖母的心態(tài)到底是什么時候開始起變化的，焦明不得而知。

那段日子里，從面上看，焦明祖母依然還是那個要強(qiáng)的小腳老太婆，她起早貪黑，親力親為，勤勤懇懇，為了這個風(fēng)雨搖擺中的家，可謂操碎了心。

但焦明通過對一些事情的回顧和分析，還是“捕捉”到了祖母當(dāng)年的那種“變化”。是什么變化呢？很難講得清楚——是她垂死掙扎的表現(xiàn)？最后拼其全力搏上一搏？亦或是面對自己的大限之期逐漸臨近、所流露出來的焦慮情緒或者說坦然態(tài)度？“焦慮”和“坦然”，這是兩種截然相反的人生態(tài)度，可在當(dāng)時的焦明祖母身上，卻是難解難分，相互混淆的。

在焦明的記憶中，有一天晚上，他不知何故去了祖母的臥室。他愣頭愣腦地推開了祖母的房門——眼前的一幕讓他嚇了一跳！在那盞15支光燈泡的投照下，他看見祖母身上穿著一套“古人衣服”。祖母的面部表情，更是焦明所從未見過的，顯得陌生而詭異。祖母很不真實地笑笑說道，你把門關(guān)上呀。

祖母慢條斯理地將身上那套“古人衣服”脫下來，換上平日穿的衣服。祖母對焦明說道，我這衣服是到陰間穿的，試試看合不合身。焦明大氣不敢出，心口依然狂跳不止。因為在那個時候，焦明對“死亡”是毫無概念的，他根本沒有辦法將“死亡”與自己身邊的親人聯(lián)系在一起。

那天夜晚，焦明不用說，做噩夢了。在夢里，祖母已經(jīng)死了，身上穿著那身“古人衣服”，直挺挺地躺在堂間的中央。周圍人影幢幢，但分不清都有誰，每個人都面容模糊，無聲無息，飄移不定。焦明鼻子一酸，放聲大哭——可是，他就是哭不出聲來，喉嚨像是被什么堵著，胸腔像是被什么東西壓著，很重很重……焦明猛一蹬腳，把自己給蹬醒了。窗戶外頭，天黑如鍋底，沒有一絲動靜，凝固了一般。焦明極度恐懼，他蜷縮作一團(tuán)，渾身顫抖個不停。

一日，祖母對焦明說道，我怕是見不到你爸了……你是焦家孫兒，親骨肉哪……祖母欲說還休，話說了一半沒再講下去了。但那份對焦明的信賴感。卻完完全全寫在了臉上。自然，焦明也是能體察得到的。

從那一刻起，這祖孫倆之間便有了某種默契。

祖母和焦明一塊兒去寶幢街王姓釘秤老司家里。釘秤老司放下手頭的活兒，領(lǐng)他們進(jìn)了黑漆漆的里間。祖母小心說道，把電燈點上吧。黑漆漆的屋子亮了燈后，好像大了不少。祖母從兜里摸出一個用手帕扎成的小包，她打開手帕的四個角，里面還是一個小包；她再打開手帕的四個角，里面還是一個小包；再一次打開，里面是枚沉甸甸的金釵。

這是祖母最后一件“家當(dāng)”了。

釘秤老司從口袋里拿出一只帶柄的放大鏡——將金釵放在燈泡下用放大鏡仔細(xì)看了一遍又一遍。過后，他把金釵含在嘴里頭，用牙尖輕輕地頂了一下。

祖母拿這筆錢在木器廠做了一口杉樹板棺材，漆上棕紅色的桐油漆，一共漆了三番，直到油光可鑒。一切停當(dāng)后，祖母沒有讓人把棺材運到自己家里，而是暫時放在了那位干瘦外甥家里。外甥當(dāng)然是不會有半句推口的，但外甥老婆老大不樂意，嘟囔道，棺材往人家家里抬，真是缺德噢！外甥壓低嗓子吼道，你懂個屁！

對于這件事情，焦明曾詢問過祖母的。他問為什么不放自己家里呢？祖母答道，防個萬一唄。焦明從祖母的話里聽出話來，她對母親是不信任和有防備心的。

祖母對焦明說道，就差一雙壽鞋了，鞋底的花頭你給畫吧。

焦明花了一天工夫，用圓珠筆在兩只白布鞋底上描了荷花和蓮子頭。焦明畫畫方面有點兒小天分，那荷花的花瓣與蓮蓬頭，畫得像模像樣，一雙鞋底的圖案，也大致對稱。祖母贊不絕口，說我這個孫有才呢。要是早些年家里頭條件好，培養(yǎng)培養(yǎng)。說不定就是個會畫畫的人呢。過后祖母戴上老花鏡，用紅的絲線綠的絲線，一針一針繡上色彩。末了，祖母去隔壁人家討來一尺黃絲線。給荷花的花蕊繡上了黃顏色。

祖母將壽衣、壽鞋鎖進(jìn)一只樟木箱。她特意把焦明叫到跟前，對他說道，這些東西都放在這里面，你有個數(shù)。

說來奇怪，焦明經(jīng)歷過這些事兒后，他對“死亡”這件事情就不再害怕了?？烧f是于渾然不覺之間，他就將人生的那個“生”與“死”的界限給跨過去了，連一點兒痕跡都沒有。焦明覺得，那個“死亡”雖然神秘兮兮的，如一團(tuán)氣體般難以拿捏——但畢竟是有跡可循的，是可以理出條理來的；同時，也是可以按部就班一步一步做安排的。從這個角度來講，焦明顯然算得上是一個早熟的男孩兒了。

那一年的六月（鶴城方言“夏天”意思），焦家發(fā)生了一件事情——焦明祖母的壽衣、壽鞋陰差陽錯地派上了另外的用場。

焦家樓上堂間，有個佛龕，里頭供著一尊白陶瓷觀音佛。這尊觀音佛像，據(jù)說是焦明祖父當(dāng)年出洋歸國時，不知是從廣州還是上海捎回的，多年來一直供在樓上的佛龕里?！拔母铩逼陂g，紅衛(wèi)兵“破四舊、立四新”，這觀音佛像當(dāng)屬于“破四舊”的對象。換作一般人，要么自己將佛像給毀了，要么早早將佛像給藏匿起來了。但焦明祖母特立獨行，那兩條都沒去做，而是照樣擺放在佛龕里，連拿塊布遮擋一下都沒有。焦明祖母說道，佛有佛眼，誰動它眼前報的。

可紅衛(wèi)兵小將才不信這個邪呢。這天，一小隊紅衛(wèi)兵拉到焦家，來勢洶洶，揚言說這屋子里有個死不悔改的老娘頭，不見棺材不落淚，不到黃河心不死，非要把那佛像砸個稀巴爛不可！

兩位紅衛(wèi)兵一馬當(dāng)先，各提了棍棒直奔樓上。他們剛從樓梯頭冒出腦袋，便見到了一幕令人毛骨悚然的場景——但見焦明祖母滿頭白發(fā)上面扎了一朵鮮艷欲滴的大紅花，身上一襲“古人衣服”。小腳上頭穿了一雙同樣紅的扎眼的鞋子，形同兩粒紅櫻桃。兩位紅衛(wèi)兵雖說早已頭皮發(fā)麻，膝蓋骨來回晃動，但他們還是厲聲喝斥道，裝什么神弄什么鬼，滾一邊去！焦明祖母本來是面無表情的，此時蕩開了笑紋，露出兩排整潔的假牙。讓人極度抓狂的是她的“笑”沒有“笑聲”，如同默片里頭的鏡頭一樣。焦明祖母在樓上堂間前走十步后退十步，左走五步右走十步……而且花頭越來越繁瑣，使得兩位紅衛(wèi)兵眼花繚亂。

隨后一位紅衛(wèi)兵小頭頭，擼起草綠色軍裝袖子，領(lǐng)了一男一女兩位紅衛(wèi)兵再次跨上樓梯。這回樓里的情形有所不同——焦明祖母端坐在一張雕花太師椅上，同樣的裝飾，同樣的沒“笑聲”的“笑”。一副穩(wěn)如泰山、我自巋然不動的氣概。那位女紅衛(wèi)兵見此“陣容”，頃刻間小便失禁，黃軍褲里頭濕漉漉的，發(fā)了瘋似的大叫一聲從樓梯上滾落下來。

這尊白陶瓷觀音佛像，逃過了一劫。

6

有一個時期，焦明母親在大街角擺了個荷蘭水?dāng)?。何謂“荷蘭水”，現(xiàn)在的人可能都不甚了解了。當(dāng)年，至少是在浙南地區(qū)一帶吧，這“荷蘭水”攤可是隨處可見的，其功能與茶水?dāng)傆悬c兒相似，都是供過路人解渴的。只不過茶水?dāng)偣?yīng)的是茶水，而“荷蘭水”攤供應(yīng)的是“荷蘭水”。制作“荷蘭水”的原料，一為冷白開，二為糖精，三為色素（主要有紅、黃兩色），四為薄荷油。這幾樣?xùn)|西按一定比例勾兌成的水，即為荷蘭水。焦明祖母是個連“汽水”都制作出來的人，制作這荷蘭水可說是小菜一碟了。焦明母親之所以在街頭擺荷蘭水?dāng)?，起初便是由焦明祖母提的頭。

一日，那位開車的老蟹路過大街，看見擺攤的焦明母親，他便停下了腳步。焦明母親懶得搭理他，只管低頭織毛衣。老蟹咳嗽一聲后說道，我要喝荷蘭水。焦明母親不得已停了手上的活兒，掀開玻璃杯上頭的那片四方玻璃，仍沒開口說話。老蟹端起玻璃杯，一口氣喝干了杯中的荷蘭水。他說糖精放多了，發(fā)苦了。說過扔下一個五分硬幣。焦明母親找他四分硬幣。老蟹擺手道，不用找了，下回再喝。焦明母親起身要塞給他，老蟹一溜煙地跑了。

第二回，老蟹手上拿著兩個饅頭（鶴城方言中，包子叫饅頭，而饅頭則叫實心包）過來，他將一只饅頭放在荷蘭水?dāng)偟男A桌上。老蟹說，這只你吃，這只我吃。焦明母親冷冷說道，我不會要的，你拿走。老蟹咬了一口饅頭說道，你不要誤會了……我現(xiàn)在對你、不會再有那個心思了……我當(dāng)司機(jī)這么多年頭。頭一次碰到你這種女人，怎么說呢？越是不多見我越服氣，人是螺陀（鶴城方言將“陀螺”說成螺陀）骨，不抽不軟嘛……我就想和你做個朋友，你認(rèn)我這個老哥吧。焦明母親以不變應(yīng)萬變——不接腔。

老蟹喝了一杯荷蘭水，抽了一根煙，磨磨蹭蹭就是不想走。焦明母親只得開口說話了，她說你快拿了饅頭走，不要倒我的霉了！老蟹摸下后腦勺說道，這樣站街面是不好，容易給人誤會……只是，你為什么不聽我的話呢？你的情況我了解，我是想……我如果能幫到忙，你不要客氣……我心里把你當(dāng)姊妹看的……沒等老蟹“表白”完，焦明母親便不耐煩嚷道，你快走快走！

老蟹悻悻而去。

那只饅頭仍舊在小圓桌上——幾只紅頭綠身蒼蠅嗅著香味飛過來，嗡嗡嗡地繞上一圈，紛紛停在了饅頭上。焦明母親看不下去，揮動蒼蠅拍驅(qū)趕蒼蠅。

當(dāng)年大街饅頭店的饅頭，一兩糧票、五分人民幣一個，肥肉粒、菜頭粒（蘿卜?。?、蔥花做餡。咬上一口滿口流油，噴香。饅頭店雖然就在隔壁，但焦明母親卻從來沒買過一個饅頭吃?，F(xiàn)在，一個饅頭就擱在桌面上，要說對焦明母親都沒誘惑力那是假話。但焦明母親畢竟非三歲孩童——不可能因為“嘴饞”就失去原則的。此時正有幾條土狗圍攏過來——這些畜生也許同樣是嗅到香味了，眼珠子滴溜溜地轉(zhuǎn)，一條條大舌頭耷拉在外頭。焦明母親索性閉上眼睛——拿蒼蠅拍將那只饅頭掃下桌去。

老蟹再次放下一只饅頭走人后——由于焦明母親的優(yōu)柔寡斷——饅頭在桌面上多留了一兩個鐘頭。那天焦明放學(xué)后沒直接回家，而是轉(zhuǎn)到母親這兒來了。他一眼看見桌子上的饅頭，二話不說便拿過來吃了。待焦明母親轉(zhuǎn)過身來。那只饅頭被焦明吃得只剩一層面皮了。焦明母親還有什么好說的呢？

第三回的那只饅頭，焦明母親心一橫自己吃了。焦明母親自然不敢大模大樣吃了，她拿上饅頭躲到拐角的法國梧桐樹下，見四下里沒人注意，她才開始小口小口地吃。饅頭實在是太好吃了，焦明母親細(xì)吞慢咽——想慢慢地享受這份味覺。

真是怕鬼就見鬼呢——焦明母親吃饅頭的時候——被焦明祖母撞了個正著。

焦明母親一抬臉，看見婆婆站在眼前，她的魂都嚇飛了。焦明母親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說不出一句話。焦明祖母倒是不緊不慢，和顏悅色問道，肚子餓了是啵。焦明母親趕忙點頭道，是餓了……太餓了。我才買饅頭吃的……焦明祖母說，鹽沒了，我上街來買鹽……今天賣了幾杯荷蘭水??？焦明母親略一停頓、說賣了十四杯。焦明祖母“哦”了一聲，去攤位小圓桌底下分別提了提兩只篾殼熱水瓶。這兩只熱水瓶是用來裝荷蘭水的，一只裝紅顏色的，一只裝黃顏色的。焦明祖母人精一個，她大致有數(shù)了。因為，兩只熱水瓶的重量都不輕，那么，十四杯的荷蘭水從何而來呢？

草席廠恢復(fù)生產(chǎn)后，有了新規(guī)定，廠方領(lǐng)導(dǎo)動員大家把織席機(jī)搬到自己家里打草席。這對焦明母親來說是件大好事，一是省去了跑路時間：二是那個老蟹萬一跑廠里來糾纏，那可就遭殃嘍。

可這個老蟹還真難以抖脫呢。有一日，老蟹和一位戴眼鏡的白臉男人——在金銀花的領(lǐng)路下，來到了焦家。他們仨人一登門，焦明母親差點兒連冷汗都嚇出來了。

平時節(jié)粗言濫語的老蟹，此時顯得既靦腆又局促不安，他的兩只手在那兒搓來搓去，腦袋抬得也不高、老半天才開口說道，是這樣一件事……車管站邱站長，外地剛調(diào)來的，要租屋……我就叫銀花帶我們過來看了……焦明母親忙搖頭說道，不行不行……我們家養(yǎng)豬養(yǎng)雞的，比牛欄還臟……人家領(lǐng)導(dǎo)沒法住的。金銀花將焦明母親拉到一旁對她說道，你別笨了，老蟹講了，屋租可以大開口，公家報銷的……老蟹這個賊兒心倒不壞的，他講你家里困難，有屋租收入總好的……你家里的情況，我早對他們介紹過，說衛(wèi)生條件可能不是很好……邱站長說沒關(guān)系，他是農(nóng)村長大的，會習(xí)慣。

焦明母親和金銀花在這頭說話的時候——焦明祖母從灶間出來了。她走到兩位男人面前，沒開口前先看了他們一眼。焦明祖母問道，兩位同志……有什么事情啊？老蟹的一張黑臉。此時沒來由地現(xiàn)出了紅暈。他結(jié)結(jié)巴巴說道，我們是想……租屋……焦明祖母問道，是你租還是他租？老蟹道，是邱站長住……我是本地人不用租屋的。

那位姓邱的站長，因是外地人，聽不懂鶴城方言，所以一直沒辦法接上嘴。他的興趣點被桂花樹下一頭大白豬吸引住了。這是一頭什么豬呢？最明顯的地方是那豬鼻子比一般的豬要短，眼珠轉(zhuǎn)動很靈活。邱站長走過去站在豬跟前——這豬居然抬起腦袋朝著邱站長看。一個人一頭豬，足足對視了半分鐘。邱站長覺得這豬是有“表情”的。

邱站長回來說道，這里蠻好的，有生活氣息……你們同意我住進(jìn)來嗎？焦明祖母和焦明母親普通話都不太聽懂。但邱站長后面一句話是能聽懂的。焦明祖母卷起舌頭說道，行的、行的。邱站長指著那頭豬說道，這豬好像不一樣，它會看人，眼睛里有內(nèi)容的。焦明祖母曉得他是在說豬，便再卷起舌頭說道，它是我家祖宗、祖宗。邱站長聽了這話放聲大笑——他真的有些喜歡這個地方了。

7

焦家當(dāng)年那頭豬，是頭名豬。至少有半條街的人都曉得這頭豬的。這頭豬經(jīng)由市井閑人的加油添醋，被傳說得神乎其神。難怪焦明祖母會自豪地稱那頭豬為焦家的祖宗咧。

這是一頭白毛豬，為蘇聯(lián)引進(jìn)的品種。在這之前，鶴城養(yǎng)的豬全為黑毛豬，體胚要小一些，嘴巴要尖一些。那年高灣養(yǎng)豬場引進(jìn)這蘇聯(lián)的白毛豬，許多人家都不敢養(yǎng)，說豬一身白毛，那還不唬死人啊。但焦明祖母不曉得是哪根筋搭牢——只管去高灣養(yǎng)豬場捉來了一只小白豬。這小白豬沒辜負(fù)焦明祖母的“認(rèn)可”——不出一月，便明顯比那些黑豬長得個兒大、長得壯實。焦明祖母自然喜上眉梢了。

待到宰豬那日，焦明祖母仍舊叫來那位五大三粗的殺豬老司和他徒弟來操刀。同樣是一個天光早——院子里用竹竿挑起一盞單百支光燈泡，亮如白晝。還未動手呢，那殺豬人家的氣氛已是濃濃的了。

殺豬老司和他的徒弟，現(xiàn)在配合得更加到位了，技藝也越發(fā)嫻熟了。他們兩人齊心協(xié)力將大白豬搬上了殺豬板凳。讓人驚奇的是這豬不怎么叫——沒有像其他那些豬一樣，死到臨頭非大叫特叫不可的——這頭豬只發(fā)出呻吟聲，如同人有毛病了那樣直哼哼。但是，這種聲音卻是沒法讓人忽視的。這聲音里頭有一種悲哀的成分，有一種悲愴的成分……總而言之，它表達(dá)出了一種只有人類才會有的“情感元素”。殺豬老司是個粗枝大葉的人，他對徒弟說道，今天這頭豬好上手，等著吃刀呢。徒弟說，這豬好像在哭嘛……殺豬老司道，你講鬼話吧，豬又不是人，怎么會哭？！殺豬老司擺正豬頭，正要插刀時——他的眼前分明出現(xiàn)了一張“人臉”，一雙眼淚骨碌骨碌滾下來。這下子殺豬老司嚇得不輕——他丟了手中的刀，從大門口一路跑出去，口吐白沫，氣粗如牛。

焦家有門遠(yuǎn)房親戚，在鄉(xiāng)間當(dāng)“半天師”的。所謂“半天師”，便是指那種神神道道的人，粗通文墨、會那么一點兒陰陽八卦，而最為主要的看家本領(lǐng)是會胡謅一氣。這號人在鄉(xiāng)間，有一定的市場，常年累月無須下田勞作，整日價蒲扇扇扇，串家走戶，憑三寸不爛之舌牟取生活來源。

“半天師”那日來到縣城，來到了焦家?！鞍胩鞄煛笔莻€屁股不挨凳的人——他手端一杯細(xì)茶，四處走動，這兒看一眼，那兒摸一下?！鞍胩鞄煛睆那霸鹤叩胶笤?，又從后院倒回來——經(jīng)過樓梯頭時，他總算有所發(fā)現(xiàn)了?！鞍胩鞄煛贝篌@小怪嚷嚷道，姑婆，你怎么、怎么把……關(guān)在樓梯下啊……焦明祖母聞聲跑過來，大聲問道，你看出什么來了？“半天師”道，趕快、趕快放出來……它是老祖宗化身哪！焦明祖母聽罷叫了一聲阿彌陀佛，身子抖個不停，亂了手腳。

焦明祖母上氣不接下氣說道，我曉是有點曉得……但沒想到那方面去啊……罪孽啊罪孽啊……“半天師”道，不要緊的，老祖宗這是考驗?zāi)隳?，你把它養(yǎng)得這么好，說明你孝心是有噢。兩人邊說邊搬開了豬柵欄——那頭大白豬三步并作兩步從樓梯下跑了出來。自由自在的大白豬當(dāng)然開心了。簡直心花怒放。那張“豬臉”不知于何時已變成了一張“人臉”——也就是說，具有豐富的表情了——它好像是欣喜若狂，又好像是笑容可掬呢。

焦明祖母叫焦明上街兜了半斤老酒汗：炒了一江西碗粉干——作為對“半天師”的謝情?！鞍胩鞄煛背缘米旖橇饔停蛑栢谜f道，這下子不要緊了，你們家有老祖宗保佑，等于有了保護(hù)神，什么禍災(zāi)都可避了，刀槍不入，連水都潑不進(jìn)來，門縫的風(fēng)都吹不進(jìn)來了。焦明祖母先念了一句阿彌陀佛，接著說道。那就一天（“一天”即整個天意思）都是佛嘍……你不曉得，為了這個家能夠平安度過，我心思都用盡頭了噢，現(xiàn)在好了，好人有好報，有老祖宗護(hù)著，我們家太平嘍。

家里有了大白豬“保護(hù)神”后，焦明祖母心中的那根“警戒線”，從此就松下來了。焦明祖母自那之后，心寬體胖，夜夜一覺到天光，再也不會半夜三更猛地坐起，胸悶頭痛，疑神疑鬼了。

正是在這個大前提下，焦明祖母才會讓一個男人租住到他們家的啊。

邱站長這個人，文質(zhì)彬彬，顯然是讀過書的人。他很講禮貌，動不動就說“對不起”或“給你添麻煩了”等話語。焦明祖母對他的態(tài)度，是以不變應(yīng)萬變，你客氣我也客氣幾句，你圖清靜我就不打擾你——倒是應(yīng)付自如。

焦家這幢房子，現(xiàn)如今雖說養(yǎng)豬養(yǎng)雞的，弄得像個農(nóng)場似的，但船破有底哪——那個氣派還是有的。就說邱站長租住的那個房間吧，先前是個書房，門窗的用料和做工，都極為精致。木樓板漆成暗紅色，人在上頭走動，就像是走在水門汀地上一樣，結(jié)實得很。尤其值得稱贊的是，這房間外頭有個小陽臺，小巧玲瓏，而小陽臺外頭就是那棵有年頭的桂花樹了。桂花開時，暗香浮動，一脈氣息隱隱襲來——邱站長好生歡喜！

當(dāng)年，一介司機(jī)，都已牛叉得不得了了；那么，像邱站長這等既管車輛又管駕駛員的人，那就更是牛逼了。好在邱站長并非淺薄之輩、倒是沒一點兒官架子——至少在焦家人面前，他都是斯斯文文的，從來沒粗聲粗氣說過話。

焦家自從住進(jìn)了這個邱站長，就好比是招進(jìn)了一位財神爺。每到夜頭，或禮拜天什么的，那些司機(jī)們接踵而來。司機(jī)們當(dāng)然不會空手來了，不是香煙就是名酒，有時是補(bǔ)品，比如野生鱉、野豬肚等。邱站長往往隨手將那些雜七雜八的物什給了焦明祖母。他說我吃食堂的，這些東西你拿去吃吧。焦明祖母推讓幾下子后，便照收不誤了。焦明祖母心里忖度，男人都是貪花客，狗改不了吃屎的本性，你放線釣魚那就放唄，我吃照吃，要想揩油那是連門都沒有的。

那年春節(jié)前夕，邱站長甚至送了兩瓶茅臺酒給焦明祖母——她老人家照樣全收了。

有一回焦明祖母外出，焦明姐姐在家燉鱉。香氣隨風(fēng)散發(fā)、飄到了小陽臺上。邱站長剛好在小陽臺喝茶，聞到氣味后就站起身子問道，是燒什么東西啊，這么香！焦明姐姐從灶間跑出來，仰起臉面說道，邱叔叔，是你送的鱉呢。邱站長道，那鱉到今天才燒呀。好幾天了嘛。焦明姐姐說。我奶奶舍不得吃……我媽生病了，我奶奶說讓她補(bǔ)身子。邱站長放下茶杯說道，你媽生病了？難怪沒聽到草席機(jī)的聲音……你現(xiàn)在沒讀書了是吧？焦明姐姐說，是的。邱站長說，那得找事做了哦。焦明姐姐說，我媽每天都嫌我在家待著……可工作又不好找。邱站長說，到時我?guī)湍憧纯窗伞?/p>

沒過多久，邱站長介紹焦明姐姐去了汽車修理廠當(dāng)出納。當(dāng)年那家汽車修理廠規(guī)模非常小，一座破廠房，七八號人。但對焦明姐姐來說，能進(jìn)汽修廠當(dāng)出納已是“夢想成真”的事兒了。

這樣的時光過了一年多，終于有一天出事了。按焦明祖母的說法，姓邱的那根狐貍尾巴算是露出來了。

從面上的動靜來說，并不大的?；蛘哒f那點兒“動靜”，風(fēng)馬牛不相及，完全是另外一碼事兒。

那天夜里，邱站長起來小解，被那頭大白豬給拱倒了。邱站長摔得不輕，尾骨震裂了——被送進(jìn)醫(yī)院動了個小手術(shù)。焦明祖母站在院子里大聲說道，他房間里有馬桶的，半夜三更跑出來干嗎？怕只有鬼才曉得田螺內(nèi)底彎了！

那位邱站長，痊愈后即搬走了。

8

在焦明的記憶中，他們家那段日子所發(fā)生的事情。顯得相當(dāng)?shù)卦幾H。

先說說那頭成了精的大白豬。

這頭大白豬，自從被那位“半天師”封作了“老祖宗”和“保護(hù)神”后，可不得了了。人家是狗仗人勢；這畜生是“豬仗人勢”——仗著焦明祖母對它的萬般寵愛——它的尾巴都翹到天上去了。大白豬可以在焦家隨處走動，它學(xué)會了上樓梯，學(xué)會了下樓梯、而且步履輕盈，神出鬼沒。六月天（夏天）里，大白豬仍然是大白豬，一身白毛，閃閃發(fā)亮；冬間，焦明祖母給它特制了衣服，還得換洗，一身老藍(lán)，一身北京藍(lán)。穿上衣服的大白豬，在焦家的前院后院、樓上樓下晃來晃去，一如怪物。讓人匪夷所思。

焦明祖母雇人在后院蓋了一座小木屋，里頭墊上干凈的稻草，專門供大白豬睡覺。這頭大白豬的確是成精了，它從來不在小木屋里大小便，有尿有屎便跑菜園子里拉，算是替焦家積肥了。大白豬越長身軀越龐大，倒是不見臃腫，機(jī)敏得很。

實話說，焦明對大白豬印象并不好——甚至于有些惱怒。怎么說呢？本來養(yǎng)豬吃肉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兒?？善@豬就成了什么“老祖宗”了，非但不能宰了吃，還要與人奪口糧——精飼料供養(yǎng)著。而且，別以為只有人類才會勢利眼的——這些畜生，一旦得勢，同樣是一副丑陋嘴臉。大白豬曉得在這個家里，是那位老太婆說了算的，老太婆具有至高無上的權(quán)力，故而它對老太婆俯首帖耳，笑臉常開，有時候甚至?xí)谒媲叭鋈鰦伞ｎ崈刹交蛩ξ舶?。而對其他人，它就無所謂了，愛搭不理的神態(tài)。

為此，焦明曾趁祖母不在家時，狠狠地踹過大白豬兩腳。大白豬到底是不會說話的畜生，被焦明踹了兩腳后——啞巴吃黃連有苦吐不出——它是沒法子在祖母面前告狀的。

有一個問題，焦明一直沒鬧明白，那就是祖母和大白豬。這兩位到底是誰先死去的。

那天天光早，焦明端著一碗粥踱至桂花樹下，見身穿北京藍(lán)衣物的大白豬直挺挺地躺在樹根頭。焦明感覺不對頭。這畜生的身上沒起伏——說明它沒呼吸了嘛。焦明端著碗上前仔細(xì)看了一眼，發(fā)覺大白豬的眼睛緊閉，確實斷氣了。焦明當(dāng)即沖著灶間大聲喊道，阿媽，豬死了……母親和姐姐隨即從灶間跑了出來。

那是寒冬臘月的月份，天寒地凍。在那段日子里，祖母哮喘病復(fù)發(fā)，有出的氣少進(jìn)的氣，拉風(fēng)箱似的。故而她每天出間都晚，沒個八九點鐘是出不來的。也就是說，當(dāng)焦明他們發(fā)現(xiàn)大白豬已死時，祖母人還在自己臥室里沒出來。

母親唬得臉色發(fā)青，驚慌失措，不曉得該怎么辦了。姐姐倒是鎮(zhèn)定自若，她沖焦明嚷道，阿婆對你最好，你還不去對阿婆講！

焦明仍然端著那碗粥，跑去敲祖母的房門。敲了三五下，沒見動靜；焦明拿筷子劃拉上幾口白粥后，又繼續(xù)敲，里頭還是沒聲響。焦明回院子說道，阿婆怕是睡深了，就讓她睡好了。那天后來的事情，焦明就稀里糊涂了。因為過后他只管上學(xué)去了。焦明放學(xué)回家，剛拐進(jìn)金巷底口，擺燒餅攤的跛腳老潘急切地對他說道，你婆死了，你還慢吞吞的！

9

焦明父親這次出獄后，政府部門把他落實到了菜隊。所謂“菜隊”，實質(zhì)上就是城郊蔬菜大隊。不過當(dāng)年的鶴城人，說話沒那么斯文，就直截了當(dāng)稱之為“菜隊”了。

焦明父親在菜隊賺工分的那段日子，應(yīng)該說是焦家最為安定、最像一個家庭的一段好時光了。焦明父親參加田間勞作，任勞任怨，不多話，勤出力，菜隊里的人沒有說他壞話的。收工回家后，焦明父親一般不大出去走動。有時手持一冊有關(guān)中草藥方面的書籍翻閱；有時和焦明的同學(xué)說些“大道理”。

當(dāng)年學(xué)堂里作興在暑假期間搞學(xué)習(xí)小組——根據(jù)學(xué)生居住的范圍圈，劃分出若干個小組。小組成員集中在某學(xué)生家中，共同學(xué)習(xí)，相互進(jìn)步。焦明家因地堂寬敞。故而他們那帶的那個學(xué)習(xí)小組就排在他家里。

有一天落雨，菜隊沒出工，焦明父親在家閑著，他便搬個竹椅坐到這幫學(xué)生身旁。焦明父親說道，你們要好好讀書哪，不管什么世道，讀書最要緊。有位學(xué)生不以為然，他說“讀書做官論”早批倒了。焦明父親接不上嘴，很焦急的樣子。另一位學(xué)生打圓場說道，同樣的道理，“讀書無用論”也批倒了。焦明父親喘口氣穩(wěn)住神，緩緩說道，讀書肯定是有用的，盤古開天地以來，沒有哪個朝代讀書是沒用的，不讀書你怎么比人家本事大？還不是矮人比長人……都差不多的，只有讀了書，你才會比別人高一等的。學(xué)生們大致認(rèn)同焦明父親的觀點，不再多嘴。焦明父親來了興頭，接著說道，你們曉得啵，我這屋樓上那個房間……過去年代叫書房的，是專門讓人讀書學(xué)習(xí)的。解放初期有個鄉(xiāng)下來的窮學(xué)生，他是個有志青年，他借住在這個房間里……每日，他都在上頭讀書，溫習(xí)功課，除了吃飯他都不下樓的，一年半載后，他考上太原一所大學(xué)……他改變了自己命運，在大城市工作了……

在焦明的腦子中，那天的那一幕情景，至今歷歷在目。雖說，那天他父親也沒說出什么大的名堂。但是那種場景，還是挺讓他感動的。在那個“場景”中，父親的形象既和藹又實實在在，不再是天上的一朵云或水中的那餅月了；父親是個可觸可摸的人，在他的身上，流露出了人世間的溫情和綿綿不絕的世俗暖意。

焦明自從出生后，就沒見到過父親的影子。他的童年、他的少年，不用說是缺乏父愛的。而且，他們這個家由于缺失了“撐門戶”的當(dāng)家男人，其間的悲哀和凄涼，實在是一言難盡?。‖F(xiàn)在，他的父親回來了——雖說父親身為“勞改釋放分子”——人前人后都不是那么光彩吧。但有父親的存在與沒父親的存在，那是在本質(zhì)上完全不同的一回事兒。所以在那個階段里，焦明分明覺得整個世界都變樣了，陽光明媚，河流唱著歡快的歌，所有的花朵都朝著他笑，所有的樹葉都在向他招手……

讓人萬分抱憾的是，這個“階段”是如此之短暫，如此之“曇花一現(xiàn)”！在焦明的心目中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那個“父親形象”，于剎那間即灰飛煙滅了。

一年的時間都還未到——父親在某個早上出門后，就再沒有回來了。

這件事情說起來，到現(xiàn)今仍然讓人感到不可思議。在當(dāng)年那個戶籍管理制度極其嚴(yán)苛的時代，一個大活人，怎么說沒就沒了呢？然而，事實又的確就是如此。父親不辭而別后，至少在好長一段日子里，音訊全無，杳如黃鶴。

焦明成年后，要舉辦婚禮了——這時他從一位販賣木頭的人口中獲悉，他的父親在一個林區(qū)縣城里。木頭販子說道，我到深山里買木頭，見到一個采藥人……總覺得面熟，后來就想起來了，他就是你爸，老相了不少，穿件破衣服，戴個破草帽……我和他搭過嘴的，他先不承認(rèn)，我說你不會講鶴城話我頭可以剁掉……焦明迫不及待問道，他認(rèn)了嗎？木頭販子道，認(rèn)了，還和我用鶴城話講了幾句……我不曉得你家里情況，問他怎么到這里來拔草藥……他沒解釋，把話頭轉(zhuǎn)了。

焦明作出決定，婚宴先不舉行了。焦明對母親說道，結(jié)婚酒席上，阿爸回來才像樣的。

那個林區(qū)縣城，離鶴城不算遠(yuǎn)，中間隔了兩個縣城。焦明帶上簡便行頭，乘客車去了一個縣城，再從那個縣城轉(zhuǎn)乘到林區(qū)縣城。焦明第一站便去了木頭販子買木頭的那個地方。那是一個村莊，十來戶人家。焦明將父親的照片拿出來給村民看，問他們認(rèn)識這個人嗎？村民都說認(rèn)得。從村民的口中，焦明弄清楚了父親現(xiàn)在的身份為江湖郎中，名叫黃啟蒙，在附近一帶鄉(xiāng)村小有名頭。焦明不禁喜出望外，趕緊追問道，那這黃醫(yī)師住哪兒的？村民們紛紛說道，那就不曉得了，他都是當(dāng)天來當(dāng)天走的，踩著風(fēng)火輪似的……有時在山上碰到他拔草藥，打個招呼，轉(zhuǎn)眼就不曉得他去哪了。

焦明開始一個村莊一個村莊尋找，碰到的情況五花八門。有一個村子里，焦明剛在曬谷壇亮出父親的照片，在場的村民便說道，這人是黃醫(yī)師嘛，他人就在我們村里，三巖頭銀生他婆生病，就是叫黃醫(yī)師來看病的。這下子焦明的心都快要從喉嚨口跳出來了，嗵嗵聲相當(dāng)劇烈。焦明強(qiáng)忍住喜悅和歡欣的心情，故作鎮(zhèn)靜地問道，那銀生家，在哪兒??？

有村民自告奮勇領(lǐng)他去銀生家。

當(dāng)焦明抵達(dá)那銀生家時，卻撲了個空，稍稍來遲了一步。銀生舞著手臂說道，黃醫(yī)師前腳走，你后腳到……你不看嘛，我泡給他的糖霜茶都還在冒氣呢。焦明急促問道，黃醫(yī)師是往哪兒去了？銀生道，不曉得，我這個人不多嘴的，不該問的不多問一句的。焦明沒與他們嚕蘇，轉(zhuǎn)過身子即往外跑。焦明一口氣跑到村頭，盡眼望去，村道上除了幾只羊在吃草，別無其他活物。焦明立馬調(diào)轉(zhuǎn)身往村尾跑，這兒同樣是一條彎彎曲曲的石頭村道。有一頭水牛和一個老頭。焦明跑過去問老頭道，那個黃醫(yī)師……給人看病的黃醫(yī)師，有沒有從這里經(jīng)過？老頭顯然有幾分遲鈍，他慢吞吞說道，你說大聲點……我耳背。焦明提高嗓門重復(fù)了一遍剛才的話。老頭仍舊一副死不搭話的樣子，老半天說出了三個字：不曉得。

有一次，焦明可說都已摸到父親的“窩”了。那村子里有個寡婦，四十多歲年紀(jì)，面容尚算清秀。據(jù)村里人說，這位名叫秀翠的婦女，曾經(jīng)與黃醫(yī)師“搭伙”過日子。這里所說的“搭伙”，其含義頗豐富的。輕者為節(jié)省開支一塊兒做個飯；中者為相互關(guān)照，頭痛冷熱有個照料：重者就不好說了，就是當(dāng)下城里人所說的那個“同居”了。

焦明找到秀翠家時，秀翠正在院子的墻頭曬甜醬。剛開始的對話很不順——秀翠一聽焦明是為打聽黃醫(yī)師來的，就氣不打一處來了——她臉一沉說道，黃啟蒙死了。

焦明嚇一跳。

當(dāng)然，焦明馬上就明白過來了，這婦人說的是氣頭上的話。

接下來焦明將帶來的一包糖霜遞給秀翠。秀翠看了眼那個紙包，說我不要，我也不曉得那人去哪里了。焦明道，你不曉得沒關(guān)系的，這包糖霜是我的心意。秀翠道，我和你無緣無故，白面不相識，不好收你禮物的。焦明道，我趕路口渴，能給碗水喝嗎？

秀翠問道，你大老遠(yuǎn)跑來尋……那個人，你跟他是什么嘛？焦明道，我是他兒子。

秀翠渾身上下顫抖個不停，半分鐘后便眼淚婆娑哭開了。秀翠邊哭邊傾訴道，我曉得、我命苦……你們家的人都命苦……一都是苦命的人哪……要怪就怪你爸這個人哪，他沒情沒義……只顧自己清心，不擔(dān)責(zé)任……他當(dāng)野鶴飛，可對他好的人、你們這些親人……什么都得不到哪……

離開林區(qū)縣城那天，焦明在回程的客車上想了許多。他心中明白，他的父親是永遠(yuǎn)不會回來了。在那一刻，焦明似乎捕捉到了父親的心理軌跡——或者說他的人生軌道吧。在焦明看來，父親天生就是一個不愿待在家里的人，他受不了家庭的種種束縛和諸多的承擔(dān)。他當(dāng)年的兩度入獄，從某種角度來講，又何嘗不是以一種極端的方式離家出走呢？！

10

焦明母親具體是什么時候開始患上老年癡呆癥的。誰都不清楚。這種毛病或許就是這樣的，沒有確切的臨界點，沒有那么涇渭分明的時刻。一個老年人在家里無所事事待著，曬太陽或大半天不挪身，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鐘——有一天突然發(fā)現(xiàn)，他（她）的手腳不靈便了，說話丟三落四了，思維混沌一團(tuán)了……那么，他（她）就有可能患上老年癡呆癥了。

已安家落戶在隔壁縣的焦明姐姐，剛好辦了退休手續(xù)。她急匆匆地趕過來，把焦明罵了個面紅耳赤。焦明雖然覺得自己冤枉——但面對神志不清的母親——他是什么屁都放不出來了。

這個家里，過去是母親對姐姐好：祖母對焦明好。后來呢？祖母死了：姐姐與母親也翻臉了。焦明姐姐自從嫁到外地后，回來的次數(shù)少得可憐，而且每次都是板著臉孔，冷若冰霜。正是由于這個原因，當(dāng)焦明姐姐罵焦明不關(guān)心母親的話時，焦明才會覺得冤枉和不服氣的。

焦明姐姐說，我反正退休了，家里也沒什么事值得操心，我就待這里陪阿媽好了。焦明當(dāng)然沒異議了。

一段日子后，焦明姐姐說她要報名去學(xué)車。焦明說你都五十足歲的人了，還學(xué)什么車噢。焦明姐姐根本不聽，自顧自去汽校學(xué)開車。三個月后，焦明姐姐皮膚曬得炭頭似的——那本駕照還真讓她拿到手了。又一月，焦明姐姐買來一輛小型的QQ車，顏色還是紅色的。到此時，焦明姐姐才將“悶葫蘆里的藥”給倒出來——原來她是要帶母親出去兜風(fēng)。

在那半年多時間里，焦明姐姐隔三岔五帶焦明母親出去“兜風(fēng)”。

焦明姐姐所選擇的路線，并非隨隨便便的，而是有講究的。焦明姐姐根據(jù)小時候母親對她講過的一些地名，或某些人與事的發(fā)生地——作為出行的路線。也就是說，焦明姐姐的所作所為，全都圍繞著母親轉(zhuǎn)的。如果說哪個村子、哪個鎮(zhèn)子，曾經(jīng)在母親的口中被提到過的，那么這個村子、這個鎮(zhèn)子，就具有意義了，就值得跑一趟了。

焦明姐姐對焦明說道，到那些阿媽說過的地方……可能她年輕時走過的地方，阿媽的腦里說不定就會想起一些事情、一些熟人，這對阿媽的恢復(fù)肯定有益處的。

焦明母親這一生——除了當(dāng)年去金華搗騰糧票外——其足跡從未跨出過鶴城縣的范圍地界——這一點對焦明姐姐的工作量來說，倒是大大減輕了。鶴城是個山頭縣（山區(qū)縣），過去只有一條公路，沿著甌江邊走，交通極為不便?，F(xiàn)今政策好了，特別是那個村村通公路的“康莊路工程”政策——使得整個鶴城縣有了一張公路交通網(wǎng)，幾乎是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了。焦明姐姐駕著她那輛甲殼蟲樣的小型車，身旁坐著面無表情的焦明母親——奔跑在崎嶇的山間“康莊路”上。焦明姐姐如此不辭辛苦。跑大山進(jìn)深溝，其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千方百計地想喚醒母親沉睡的記憶，激活她大腦的腦細(xì)胞?？墒恰＝姑髂赣H的面容總是老樣子，不笑不哭，沒有喜怒哀樂，問她一句答一句，有時甚至答非所問，這讓焦明姐姐無比沮喪。

有一次，焦明姐姐把車子開到了浮洲。浮洲這個村子，對焦明母親來說至關(guān)重要——因為這兒是她的娘家。這個村子坐落在山坡上，房屋錯落有致，一條溪流自上而下，從村子的右側(cè)緩緩流過。如今村子里已沒幾戶人家了，村民們不是外出打工就是做生意發(fā)了小財搬到縣城去居住了。焦明姐姐將車子停在村口的橋上，她問母親道。這是什么地方呀？焦明母親同樣答道。我不曉得。焦明姐姐到底還是火了，她大聲嚷道，你就會說“不曉得、不曉得”，這兒是外婆家你都認(rèn)不出來了？你不在這兒長大的嗎……怎么都會忘掉……焦明姐姐五味雜陳，差點兒要哭了。

焦明姐姐和焦明母親走進(jìn)村子。她們走在溪邊的踏步級時，焦明母親突然間眼睛發(fā)亮說道，棺材潭……棺材潭水這么少了……焦明姐姐轉(zhuǎn)身看了一眼母親，她的眼珠子也在一秒鐘內(nèi)亮晶晶了。因為，她在母親的眼睛里看見了那絲“活人”的氣息——微微的靈動。焦明姐姐問道，你在這里……洗衣服是啵？焦明母親喃喃說道，水少了……這么淺、怎么洗噢……焦明姐姐這下子簡直心花怒放了。

那天的收獲還真不小。她們在村子里碰見了幾位年歲較大的，他們都認(rèn)得焦明母親；難能可貴的是，焦明母親照樣也都認(rèn)出他們來了。他們在一戶人家庭院的瓜棚下聊家?！獤|一榔頭西一棒槌的——讓人驚喜的是，焦明母親居然沒說錯一句話。說到開心處，焦明母親咧嘴笑了——雖說那個笑仍勉為其難吧——但這已足夠讓焦明姐姐歡欣鼓舞了。

焦明姐姐問道，阿媽，外婆家住哪呀？焦明母親略微想了一想后說，在田步垟啊……真是的，到了浮洲我怎么不回家去看看啊。走、走，上去看看。焦明母親一副老馬識途的樣子，領(lǐng)大伙去了她家老屋。老屋已無人居住，半邊外墻坍塌了，亂草一蓬蓬的長勢兇猛，一只野貓從坎墻上迅速掠過。焦明母親站在屋前，半天沒開口說話，面染戚容。焦明姐姐小心翼翼問道，阿媽，你想什么啊？焦明母親說，要不……你和焦明商量一下，把這房子修一下……焦明姐姐二話沒說即答應(yīng)了。

焦明姐姐現(xiàn)在是更加忙碌了，買建材、和包工頭討價還價等。而后，房子開始整修，她每天都撲在工地上，只想房子早一日搞停當(dāng)。按焦明姐姐的打算，這房子修成后，她要和母親長住在這里了。焦明姐姐逢人便宣揚她的那套理論：山上空氣好水好，青菜沒農(nóng)藥，人一清靜，我媽的毛病就會好的。

焦明母親沒等到去老家房子住的那日——她于一天夜里平靜死去，無疾而終。

三年后的一天，焦明姐姐給焦明打電話，說浮洲山上出現(xiàn)了觀音佛像，她要過來看看。焦明放下電話后，嘆了一口氣。在焦明看來，他那退休后的姐姐很有可能遺傳了他們家族的某種基因，腦子里頭紅花綠草，雜亂無章，很不切合實際，很會小題大做來事兒。

有關(guān)浮洲山上出現(xiàn)觀音佛像的事兒，焦明也是聽到過的。本地的電視臺還在社會新聞欄目報道過這件事情。其實這其中并無多大奧秘之處，更談不上有何玄乎了。問題的根源出在燈光的映照上頭。前一陣子，浮洲村下頭的江面，新架了一座蒼魁大橋，大橋上燈火通明，亮如白晝。那大橋上的燈光，映照到浮洲山上——再結(jié)合上其他方面的一些因素——有時候就會呈現(xiàn)出一尊碩大無朋的觀音佛像輪廓。

誠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是這么認(rèn)為的。在有些人眼中，這觀音佛像的呈現(xiàn)，那是一件天大的事兒，是觀音佛顯靈了。對于這些人來說，虔誠和敬畏是必不可少的。焦明姐姐便就屬于這個行列。

焦明姐姐來鶴城后，先吃了三天素。在一個月明星稀的晚上，焦明駕車帶她去浮洲。一路上，焦明姐姐幾乎沒說話，神色凝重。借著路燈燈光，焦明發(fā)現(xiàn)他姐姐的臉上有惶恐不安的成分。焦明沒有多想，他當(dāng)時把姐姐的這種“表現(xiàn)”理解為她對觀音佛像的敬畏上頭去了。

那天晚上，不知是出于何種緣故，那尊“觀音佛像”始終沒有呈現(xiàn)出來。他們在山上待了個把小時后，焦明說我們還是回去吧，天氣冷下來了。焦明姐姐說。再等等……我不信……觀音佛就不愛我了……焦明說，佛像不是每天都有的，這很正常，我們明天再上來好嗎？焦明姐姐搖頭。

他們上車，在附近一帶來回跑動，不斷地變換角度，以期能夠看見“觀音佛像”，均無果。焦明將車子停在一塊避風(fēng)的草坪上，他再一次對他姐姐說道，都兩點鐘了，我們回去吧。焦明姐姐相當(dāng)固執(zhí)，她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我要等到天亮。

焦明肯定是極其不爽啦——可是，他又非常清楚自己的姐姐是個怪脾氣的人，她如認(rèn)定的事兒，那是四大金剛都休想拉回的。

焦明放倒車椅，瞇上眼睛——他認(rèn)命了。睡意蒙

朧中，焦明依稀聽到姐姐在低聲哭泣，他即刻便醒索過來了。焦明坐起身子問道，阿姐，你這是干嗎呢？不就是沒看見佛像嗎……明天再來呀，明天沒有后天再來……我保證你看見為止好嗎。焦明姐姐沒搭話，她強(qiáng)忍住自己的哭聲，弄得連連打嗝。

焦明姐姐沉沉入睡后，焦明反倒睡不著了。車廂里空間有限，他怎么躺都不舒服——而最為關(guān)鍵的是，他那時的腦子里頭相當(dāng)?shù)鼗钴S，許多往事如電影里的鏡頭一樣，一幕幕在他眼前扯過……

焦家的那尊白陶瓷觀音佛，可謂是他們家的傳家寶了，一直以來都供奉在樓上堂間的佛龕里。在“破四舊”的“文革”時期——因了焦明祖母的斗智斗勇——這尊觀音佛毫發(fā)無損。依然如故供奉在佛龕里。然而后來，這尊逃過大劫大難的觀音佛像，卻毀在了焦家自己人的手上——被焦明姐姐給砸碎了。

事情的前因后果——年少時的焦明并沒怎么搞明白。那天他在院子里喂兔子，突然聽到樓上姐姐那發(fā)了瘋似的叫嚷聲。姐姐說，你虛偽！你當(dāng)我不曉得，我告訴你，你的鬼名堂我已經(jīng)一清二楚……你沒資格拜佛……你死了佛不會收你的，下地獄去吧！

等到焦明上樓時，姐姐已走（姐姐自那之后就住到汽修廠宿舍去了）。母親一個人坐在地板上，面白如紙。而那尊觀音佛像，成了一地碎瓷片。

焦明記得自己曾經(jīng)詢問過母親。姐姐到底是為什么事發(fā)這么大火的？沉默良久的母親最后有氣無力說道，我犯了罪孽……天雷滾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