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拆“七寶樓臺”

摘 要：“七寶樓臺”一詞最早見于張炎《詞源》，是他對夢窗詞“碎片性”的評價。葉嘉瑩先生曾作《拆碎七寶樓臺——談夢窗詞之現(xiàn)代觀》一文為吳文英辯護(hù)，認(rèn)為夢窗詞在“現(xiàn)代之美”上有獨到之處。筆者在此以夢窗詞中較為著名的一首《風(fēng)入松》為例，以為此作與歐陽修《蝶戀花》（庭院深深深幾許）極為相似，幾乎是將《蝶戀花》的“樓臺”拆散了重新組合，若就此作來看，夢窗詞不過是堆砌而已，根本談不上葉先生所說“現(xiàn)代之美”。

關(guān)鍵詞：吳文英 七寶樓臺 葉嘉瑩 《風(fēng)入松》 《蝶戀花》 碎片性

正如葉嘉瑩先生所言：“吳夢窗的詞，以數(shù)量而言，有將近三百五十首之多。在南宋諸詞人中。除了首屈一指的大家稼軒以外。幾乎沒有人可以與之相比的。而且即使以北宋之大家周邦彥與之相較，則清真鬩尚不滿兩百首，在數(shù)量上，也不及夢窗遠(yuǎn)甚，所以僅以數(shù)量言，夢窗的詞在兩宋詞人中也已經(jīng)應(yīng)該占有一個相當(dāng)重要的地位了。”{1}宋末沈義父在《樂府指迷》中將吳文英與周邦彥并舉，贊他：“夢窗深得清真之妙?！眥2}清代學(xué)者周濟(jì)在《宋四家詞選》序中將吳文英與周邦彥、辛棄疾并稱，贊他：“夢窗奇思壯采，騰天潛淵，返南宋之清，為北宋之摯?！眥3}

不難看出，前人對夢窗贊譽(yù)頗多，但每每提及夢窗，人們首先想到的還是張炎在《詞源》中的評語：“夢窗詞如七寶樓臺，炫人眼目，碎拆下來，不成片段?！眥4}“七寶樓臺”這一評價可謂是辛辣到位。對此，葉嘉瑩先生頗有感慨地說：“因之后人之論吳詞者，遂每每征引張氏之言，以為譏詆吳詞之口實，謂：‘《夢窗四稿》中的詞，幾乎無一首不是靠古典和套語堆砌起來的?！眥5}葉嘉瑩先生曾作《拆碎七寶樓臺——談夢窗詞之現(xiàn)代觀》一文為夢窗辯護(hù)，認(rèn)為夢窗擅將時空雜糅，有“現(xiàn)代之美”。筆者在此以吳文英詞中較為著名的一首《風(fēng)入松》為例，以為此作與歐陽修《蝶戀花》（庭院深深深幾許）（唐圭璋先生考證此詞為馮延巳作，本文不做探討）極為相似，幾乎即是將《蝶戀花》的“樓臺”拆散了重新組合。若就此作來看，夢窗詞不過是堆砌而已，根本談不上葉先生所說“現(xiàn)代之美”了。

先看夢窗這首《風(fēng)入松》：“聽風(fēng)聽雨過清明。愁草瘞花銘。樓前綠暗分?jǐn)y路，一絲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曉夢啼鶯。 西園日日掃林亭。依舊賞新晴。黃蜂頻撲秋千索，有當(dāng)時纖手香凝。惆悵雙鴛不到，幽階一夜苔生?！眥6}

依照張炎的批評，且由筆者用詞作中出現(xiàn)的意象，將把這座“七寶樓臺”拆成“七寶”再重新編號：

{1}風(fēng)雨清明②感傷花草③樓前路分④柳暗情濃⑤春寒酒冷⑥夢醒鶯啼

⑦西園林亭⑧雨過初晴⑨蜂撲秋千⑩美手留香{11}鴛鴦難成{12}幽階生苔

這座“七寶樓臺”大致分為12個組合，“七寶”之“七”自然是虛指，數(shù)字“七”在中國古代的一個重要作用是表達(dá)數(shù)的極限，葉舒憲先生曾在《中國古代神秘數(shù)字》{7}一書中細(xì)細(xì)爬疏，筆者在此不做贅述。

再看歐陽修這首《蝶戀花》：“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shù)。玉勒雕鞍游冶處。樓高不見章臺路。 雨橫風(fēng)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眥8}若以“七寶樓臺”觀之，永叔這首詞作同樣可以拆分為編號的碎片：

{1}深深庭院 ②柳迷幕深 ③游樂之地

④樓高路迷 ⑤風(fēng)雨三月 ⑥門掩黃昏

⑦無計留春 ⑧含淚問花 ⑨花落秋千

可以看到，由于詞牌的容量原因，76字的《風(fēng)入松》的碎片編號較60字的《蝶戀花》多出3個，那么這些碎片編號之間有什么聯(lián)系嗎？

且看筆者通過意象或意境的相似性將這些碎片兩兩參照，如右表：

筆者發(fā)現(xiàn)，永叔這首《蝶戀花》，表面來看幾乎可說是夢窗《風(fēng)入松》的子集！放進(jìn)歷史來看呢？吳文英這首《風(fēng)入松》幾乎全盤吸收了其前輩歐陽修的《蝶戀花》，下面就來看看，吳文英是如何“少批判，多繼承”的。

先看編號（1），①⑤一組原句為：“聽風(fēng)聽雨過清明”；“雨橫風(fēng)狂三月暮”。夢窗此句以風(fēng)雨清明作為開篇之句，旨在鋪開一幅凄迷的畫卷，更重聽覺，永叔用同樣的風(fēng)雨意象，卻更似觸感，以擬人的修辭給人以孤寂飄搖之感，至于“過清明”“三月幕”二詞，幾無差別。

編號（2），②⑧一組原句為：“愁草瘞花銘”；“淚眼問花花不語”?！隘幓ā奔础霸峄ā?，“瘞花銘”即可看作“葬花吟”，楊箋：“庾子山有《瘞花銘》?！眥9}此句用僻典以花草為意象寫感時傷春之嘆，但筆者以為并不為此作增色，反觀永叔這句，同是感時傷春，詞句并未用典，但質(zhì)實動人，“殘花不答淚眼人”之狀貌一出，何必用“愁”字、掌故？

編號（3），③④一組原句為：“樓前綠暗分?jǐn)y路”；“樓高不見章臺路”。夢窗寫樓前柳暗，道路縱橫，永叔寫樓高難見長安章臺街，看似前者重平面近景，后者重立體遠(yuǎn)景，其實二者旨意幾乎重疊?！皹乔啊薄皹歉摺鼻也徽?，“綠暗分?jǐn)y路”，好似一對戀人攜手走至岔路口，又不得不各走一路，只好折柳相贈，含淚相別。而永叔“樓高不見章臺路”，則更加意蘊(yùn)深遠(yuǎn)，閨樓再高又有何用？也望不到丈夫在那章臺路尋花問柳。永叔此句未寫綠字、柳字，然“章臺”二字一出則“柳”意盡現(xiàn)。前者在平面寫即時之別離，“樓前”一詞可有可無，后者在三維空間以“樓高”“不見”的對比，書心中別離之苦，加之“章臺”一典的巧妙運(yùn)用，二人高下立判。

編號（4），④②一組原句為：“一絲柳、一寸柔情”；“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shù)”。這一組合主要是意象與數(shù)量上的相似，因為夢窗與永叔放置情思的位置各不相同，夢窗置前，永叔置后，因而前者景含情，后者單陳景。但就以意象與數(shù)量的表示方法，二者也較為相似，前者“柳”后者“楊柳堆煙”自不必說，永叔因單獨陳景而勝夢窗甚遠(yuǎn)，而就量詞來看，“一絲柳”就有“一寸柔情”，較之“無重數(shù)”的簾幕，雖都表現(xiàn)數(shù)量之繁復(fù)，前者顯然更加婉轉(zhuǎn)新奇，不過是不是真的新奇呢？且看晏殊《玉樓春》：“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10}韋莊《應(yīng)天長》一句：“別來半歲音書絕，一寸離腸千萬結(jié)?！眥11}其中“一寸離腸千萬結(jié)”是不是更勝其晚輩“一絲柳、一寸柔情”？

編號（5），即⑤一句雖無搭檔，也取來一觀吧。原句“料峭春寒中酒”，筆者讀時總覺爛熟，許久才想起原是出自東坡《定風(fēng)波》：“料峭寒風(fēng)吹酒醒，微冷?！辈恢獕舸八?，竟然幾近直摘東坡原句，不知做出“煉字煉句，迥不猶人”之類評價的學(xué)者是沒讀過夢窗這篇《風(fēng)入松》，還是沒讀過東坡的《定風(fēng)波》？

編號（6），即⑥一句也無搭檔，取出一觀。原句為：“交加曉夢啼鶯”。且看晏殊《蝶戀花》“濃睡覺來鶯亂語，驚殘好夢托杜鵑”{12}，劉敞《櫻花》“朝光破浮影，喧鳥聲交加”{13}。夢窗此“寶”又與前人同。值得注意的是，“交加”二字杜校：“一作‘迷離’”{14}，若將“迷離”代“交加”，變?yōu)椤懊噪x曉夢啼鶯”，筆者即想到義山那首著名《無題》的一句：“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不難看出，不論是哪一種，說夢窗“堆砌”都不為過。

編號（7），⑦③一組原句為：“西園日日掃林亭”；“玉勒雕鞍游冶處”。此組都寫舊時游樂之地，若以單句看，筆者私以為夢窗更勝一籌。正如陳匪石在《宋詞舉》中所說：“‘西園日日掃林亭’，望其復(fù)來也。”{15}此句寫自己“日日掃林亭”，已大勝永叔“代閨婦言”之“玉勒雕鞍游冶處”，不在其言辭，而在夢窗真切誠摯之情，二者之別，恰恰是王國維所說的“隔”與“不隔”，筆者以為，這句“西園日日掃林亭”便攻破了王國維“梅溪、夢窗諸家寫景之病，皆在一‘隔’字”{16}的論斷。若連句來看，夢窗“西園日日掃林亭”與下句“依舊賞新晴”之聯(lián)系似乎沒那么密切，反觀永叔“玉勒雕鞍游冶處”與“樓高不見章臺路”是一個時空雜糅、情恨交加的畫面，整體來看，還是永叔這句略勝一籌。

編號（8），⑧⑥一組原句為：“依舊賞新晴”；“門掩黃昏”。若以意象來看，兩句都寫天氣（色）狀況，難分優(yōu)劣。若以情思來看，夢窗此句雖只寫“依舊”賞景，卻內(nèi)隱“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的悲嘆，可謂曲折幽深。永叔此句則情思未現(xiàn)，全為下句“無計留春住”勾勒框架，然竟與夢窗“日日掃林亭”有異曲同工之妙，“日日掃”以盼君歸，“掩黃昏”同是盼君歸，因作者的經(jīng)歷有別，因而夢窗以“日日掃林亭”寫相思，而“代閨婦言”的永叔只選了大路貨的“半掩門”寫閨婦之思，細(xì)膩而言較夢窗甚遠(yuǎn)。同樣是“隔”與“不隔”辯，永叔“門掩黃昏”因“隔”而略輸一籌。

編號（9），⑨⑨一組原句為：“黃蜂頻撲秋千索”；“亂紅飛過秋千去”。其中“黃蜂撲”與“亂紅飛”誠似對偶，尋香的“黃蜂”與生香的“亂紅”也有著極為密切的聯(lián)系，后人多覺此句細(xì)膩至極，將其認(rèn)作是此詞的代表。的確，夢窗想要寫人偏偏不寫人，竟以手香代人，筆法極新，即便夢窗“黃蜂頻撲秋千索，當(dāng)時有纖手香凝”是化用永叔“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一句，至少已與原句不相上下。

編號（10），⑩⑦一組原句為：“當(dāng)時有纖手香凝”；“無計留春住”。永叔這句仿佛是單單為夢窗這句做的注。纖手香凝秋千索，當(dāng)時只道是尋常，那年的春天再也回不來，那年春天的美人、纖手只在秋千索上留下若有若無的香意。若以情思來看，夢窗此句未直表情思，卻充溢相思之意，永叔這句直抒胸臆，飄零之感足矣，但不免缺了一絲細(xì)膩。

編號（11），即{11}一句為：“惆悵雙鴛不到”。以“雙鴛”代美人腳，大概因為古代女子雙腳的傳統(tǒng)觀念，在詩詞中描寫女子雙腳的作品確實少見，但若就因為“纖手”“雙鴛”這些細(xì)膩的描寫就說夢窗運(yùn)筆修辭有“現(xiàn)代性”，像“意識流”，大概就較為偏頗了，如白樂天就有“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一句，難道是意識流的開端？只是感性的表達(dá)側(cè)重不一罷了。

編號（12），竟是{12}與①，兩首詞一頭一尾的意象、境界竟然如此類似，原句為：“幽階一夜苔生”；“庭院深深深幾許”。真是巧妙，夢窗此句竟像是對永叔問句的回答，同樣寫幽深庭院，永叔以問句寫“深”，深得易安推崇，夢窗以“幽階”“苔生”寫深，又入了俗套，不過，此組竟又如編號（10）一組的情況，夢窗往細(xì)處寫，永叔往大處寫，不過此句之中，卻是夢窗有“隔”而永叔“無隔”了。

綜上所述，夢窗《風(fēng)入松》幾乎全然模仿永叔《蝶戀花》的“七寶樓臺”的意脈，將其情思掰開揉碎，給人以時空錯落的感觸，卻仍用永叔原有的建筑材料，再加幾顆釘子，便成了自己的“七寶樓臺”。雖然限于材料無法考證，但若說夢窗從未讀過永叔的《蝶戀花》，筆者是萬萬不信的。若就以《風(fēng)入松》來看，葉嘉瑩先生所說夢窗：“完全擺脫了傳統(tǒng)上理性的羈束……不依循理性所慣見習(xí)之的方法”{17}，不過是因為重組后不可避免的雜亂，自然不如一氣呵成的齊整。

{1}{17} 葉嘉瑩：《迦陵談詞》，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14年版，第179頁，第183頁。

{3} 周濟(jì)輯：《宋四家詞選》，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2頁。

{2}{4} 唐圭璋編：《詞話叢編（第一冊）》，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278頁，第259頁。

{5} 葉嘉瑩：《唐宋詞名家論稿》，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2014年版，第247頁。

{7} 葉舒憲、田大憲：《中國古代神秘數(shù)字》，社會科文學(xué)獻(xiàn)出版社1998年版。

{8} 邱少華：《歐陽修詞新釋輯評》，中國書店2001年版，第51頁。

{6}{9}{10}{12}{13}{14}{15} （清）吳文英撰，孫紅、譚學(xué)純校箋注：《夢窗詞集校箋》，中華書局2014年版，第953—960頁，第953—960頁，第953—960頁，第953—960頁，第953—960頁，第953—960頁，第953-960頁。

{11} 王意如編著：《唐宋詞名句品讀》，上海社會科學(xué)院出版社2008年版，第28頁。

{16} 王國維：《人間詞話》，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第4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