賊褲

金波

一天晚上，方裁縫忙完了活兒，走在林間小路上，正哼著壯膽的小曲兒，忽見正前方站立一人，攔住他問：“是方裁縫嗎？我們大當(dāng)家的有請?！?/p>

方裁縫腦子“嗡”的一下，頓時清醒過來，自己遇上土匪了。

七斗沖往西三十里，有個大尖寨，近年來盤踞了一伙土匪，四五百人之眾，大當(dāng)家的叫一只眼。

方裁縫被土匪帶進匪寨時，一只眼正坐在太師椅上似笑非笑，道：“方裁縫，有勞了。最近，兄弟們做了一單大買賣，得到了不少洋布。眼下天涼了，我請方裁縫來給每一個弟兄做一套衣裳，工錢照付。你可不要不給面子喲。”

“既然這樣，那就動手做吧?！狈讲每p知道不做也得做了。

大當(dāng)家的立即吩咐弟兄們排好隊，讓方裁縫一一給他們量三圍、比身高，記在紙上。這期間，一名土匪嘍啰說開了：“方裁縫，你能不能設(shè)計一個尿尿不用脫褲子的褲子？”眾嘍啰一聽，轟然大笑，但方裁縫卻心頭一亮。

原來，當(dāng)時人們不穿內(nèi)褲，褲子也是直筒褲，沒有開口。方裁縫曾設(shè)計過一種開口褲，前開口，小便時不用解帶子?？裳澴忧懊骈_條口子，容易讓人想入非非，根本推行不開。

聽那個嘍啰這么一說，方裁縫就把自己的設(shè)計方案說了，并做了一條樣褲，讓一嘍啰試穿了，果然方便小解，獲得了土匪們的熱烈歡迎。

方裁縫住在大尖寨里日做夜趕，忙了無數(shù)日，總算完了活兒。然而，方裁縫回家不久，新集縣的胡知縣就派差丁捉拿他，說他通匪。

方裁縫矢口否認，但胡知縣把他上大尖寨如何給土匪量體裁衣、耽擱多少時日、收了多少酬銀等細節(jié)說得毫厘不差。方裁縫傻眼了，百口莫辯。

胡知縣乘機威脅說：“通匪，自古都是死罪，你是手藝人，我也不忍心把你打入死牢。如今你只有一條生路，就是上大尖寨入伙?！?/p>

聽了這話，方裁縫吃了一驚：難道胡知縣也通匪？方裁縫怕落入圈套，拒絕上山為匪。

當(dāng)天晚上，胡知縣化裝一番，悄悄去城南頭一寡婦家里打探消息。那是土匪大當(dāng)家一只眼的相好，也是他們的聯(lián)絡(luò)點。

胡知縣把方裁縫不愿入伙的事說了，一只眼道：“強扭的瓜不甜，放了他吧?！比缓筇统鰩赘恋榈榈慕饤l，說：“胡知縣，這是上次你我合伙搶劫軍用洋布的報酬，你收好了?！焙h收下金條，塞進長袖內(nèi)，給大當(dāng)家的作作揖，悄悄走了。

朝廷發(fā)給將士做制服的洋布被土匪搶了，信陽州的劉守備親自趕到新集，要罷胡知縣的職。胡知縣為了保住烏紗帽，便編起了瞎話：“大人，胡某這些年明察暗訪，已查明土匪頭子一只眼的行蹤，正準備近日收網(wǎng)?！眲⑹貍涞溃骸昂茫悄茏プ》耸?，也算你立功贖罪?！?/p>

這天，一只眼又來到相好家，剛撥開側(cè)門，隱藏四周的清兵便一擁而上，一舉活擒了他。一只眼鎮(zhèn)靜自若，瞪著一只好眼朝四周掃了掃，發(fā)現(xiàn)劉守備身后的胡知縣，低眉順眼不敢正視他。這才知道是胡知縣出賣了自己。

一只眼冷笑一聲，沒等劉守備審問他，就主動喊道：“大人，如果我供出同伙，你能不能從輕發(fā)落我？”

劉守備說：“那是自然！”

一只眼說：“我要檢舉的同伙，就是胡知縣！”

胡知縣氣得大罵，跳過來就要打一只眼的嘴巴，被劉守備喝住了。劉守備問一只眼有什么證據(jù)，一只眼說：“請大人去胡知縣家里搜查一下，凡是我送的黃金，包裝紙內(nèi)都暗寫著‘大尖寨記的字樣?！?/p>

胡守備立即令人去抄胡知縣的家，果然找到了寫有“大尖寨記”的包金紙。

面對證據(jù)，胡知縣四肢發(fā)抖，沒有詞兒了。為了活命，他對劉守備說：“劉大人，我也檢舉土匪頭子一只眼的同伙，請大人從輕發(fā)落我?！?/p>

“他的同伙是誰？”劉守備問。

“就是本地知名的方裁縫。”

然而，當(dāng)方裁縫被帶到劉守備的面前時，卻拒不承認自己是通匪，而是把自己如何被綁進大尖寨的經(jīng)過，和胡知縣如何逼他為匪的事，如實說了。

劉守備心中有數(shù)，對方裁縫說：“你既然到土匪窩里做過事，一定對土匪有所了解。你有什么辦法能消滅大尖寨的土匪嗎？你要是立了功，我舉薦你做新知縣?！?/p>

方裁縫想了想，道：“大人，眼下正是青黃不接的日子，多數(shù)人家正為吃糧發(fā)愁。大人不妨撥下賑災(zāi)糧，貼出布告，限一日內(nèi)發(fā)售完畢。想那大尖寨的土匪也正缺糧，必傾其人手前來搶購。屆時，截下可疑者，一查便知?！?/p>

劉守備問：“如何才能知道土匪是真是假呢？”

方裁縫笑了：“大人定當(dāng)知道我做賊褲的事吧？如今這賊褲只有大尖寨的土匪才穿……”

“嗯！”劉守備一聽笑了，點頭道，“好，就這么辦！”

果然，售糧那一天，四百多個土匪陸續(xù)進城搶購糧食。關(guān)上城門后，通過檢查，穿開口褲的人被全部排查了出來，一個也沒有跑掉。

劉守備兌現(xiàn)承諾，讓方裁縫代理新集知縣，并打算上報信陽州下達正式文書。方裁縫卻說：“這事不急，大尖寨還有幾個當(dāng)家的土匪和少量嘍啰漏網(wǎng)，大人應(yīng)該趁機發(fā)兵，一舉拿下大尖寨才對?！?/p>

劉守備搖搖頭，說：“如今土匪頭子一只眼、勾結(jié)土匪的胡知縣和大多數(shù)土匪已捉拿歸案，也算是剿匪成功了。土匪這個東西，要剿，又不能剿光了。沒有土匪了，我們?nèi)绾紊陥蠼算y？從今以后，你聽我的，剿銀由我申請，但如何花，得由我說了算，咱倆有錢同賺如何？”

沒想到官場還有這么深的水，方裁縫是一個膽小的人，擔(dān)心自己一不小心嗆水淹死。思前想后，連夜逃出新集，不知去向。

不過，他設(shè)計的開口褲，又名賊褲，后來還是流傳開了。

〔本刊責(zé)任編輯 尹 靜〕〔原載《小說月刊》2015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