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人
(中山大學 中文系,廣東 廣州 5102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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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揭真相與泯仇恨之間
——談張悅然《繭》
唐詩人
(中山大學 中文系,廣東 廣州 510275)
張悅然的《繭》,是書寫“文革”歷史陰影繼續(xù)作用于后代人的創(chuàng)傷問題。名為“繭”,故事也就是在剝“繭”。小說一方面是探求歷史真相的剝繭,同時也剝人物因為知曉了真相而生成的仇怨之繭。這種“對剝”,既是探究后代人的“文革”歷史記憶問題,同時也思考后代人該以何種心態(tài)面對歷史傷痕。這是一種糾纏在揭示真相與消泯仇恨之間的寫作。
《繭》;張悅然;“文革”;歷史記憶;倫理責任
閱讀張悅然的《繭》,是一個不斷檢視自己心理經驗的過程。小說中主要人物程恭,尤其令人不安。程恭的爺爺在“文革”中被批斗,被迫害為植物人,這引起了我對于我爺爺的情感記憶。我爺爺亦是“文革”年代的教師,被學生批斗,迫害至癱瘓。在我的記憶里,他一直躺著。我不到5歲時,他就去世了。我已記不起他更多的表情,更想象不了他的聲音。我亦沒能從我爺爺那里得知任何歷史細節(jié),只有他躺著的病軀,以及我父親零零散散的受害史講述,這些塑造了我對那段歷史的憤慨認知。
對“文革”這種祖輩、父輩們所經歷的歷史,以受害者的后代身份來看,必然會有憤怒、怨恨的階段,但這種情感態(tài)度有無問題?很早開始,我通過閱讀各種描寫“文革”的作品,想尋找到最恰當的路徑,來理解那段歷史、體諒那些罪人。但是,眾多小說提供的故事,要么是在揭示罪惡中發(fā)泄著講述者內心的憤怒,要么是走向了超脫,不問罪,于是不糾結。我不滿于這兩類作品。增強我們的仇恨感,這不可取,寬恕才是最好的歸宿;可是,輕易地放棄問罪問題,又是縱容罪惡、逃避責任。在寬恕與問罪之間,作為后代的我們,該如何選擇?它們之間有無兼顧的可能?很巧,80后作家張悅然也在思考這個問題,《繭》表明作者亦有我這樣的精神難點。
實言,我個人一直想書寫自己的家族故事,以“發(fā)泄”或“緩解”自小就壓抑在內心里的憤懣情感,但我困惑于尋找不到理想的處理方式,也未能抽出時間去挖掘更多的歷史細節(jié),一直耽擱著。為此,閱讀《繭》,我既欣喜又擔憂,欣喜于終于有80后青年作家開始嚴肅、集中地書寫“文革”,開始正視祖輩們遺留在我們內心的陰影。但同時,我也擔憂于青年作家的歷史反思也會落入俗套,在簡單的控訴或超越中草草結束。
張悅然的《繭》,面對的正是我們這一代該如何面對罪惡歷史和家族陰影這一“怎么辦”的復雜問題?!独O》所建構的人物圖譜和故事性質,是為了揭示歷史陰影并未因時間過去而煙消云散,它們其實還繼續(xù)作用于后輩的生活與精神,也是為了探討后輩們該以何種心態(tài)面對不堪歷史遺留下來的傷痕。
在《繭》里,我特別留意到一些探問句:“我們怎么可以這么快樂和安逸?”“你怎么就能活得那么舒坦?”“可是怎么能如此地輕易呢?”類似問句還有很多,它們經常跳出來,刺激著埋藏于我內心多年的不滿與困惑。在我們這一代,言說“文革”其實沒多少空間。除開一種公開表達上的忌諱,更嚴重的還是同齡人之間的知識和心理隔膜。非文史專業(yè)的同齡人,普遍不知道“文革”意味著什么。即使知曉歷史者,也都持著過去了就不要再提、不必糾纏的態(tài)度。還有大量類似于小說中唐暉形象的知識者,持著看似公允理性的觀念,實是縱容著人們繼續(xù)參與到漠視和遮蔽歷史真相的行動中。糾纏于過去有何用?即使探求了真相、當年參與迫害運動的作惡者懺悔了,又能如何?這些實用主義的思維,控制著這個時代的人心。面對這種語境,感慨或審問人們怎么能夠這么快樂和安逸、怎么就如此輕易地忘卻了過去,都注定了是自作多情。
今年是“文革”爆發(fā)五十周年、“文革”結束四十周年。1976年被普遍視作新時期的開端年份。*曠新年:《1976:“傷痕文學”的發(fā)生》,《文藝爭鳴》2016年第3期。1976年之后,書寫“文革”歷史罪惡的作家逐漸出現階段化、代際化現象。開始時的傷痕、反思文學,以及后來一些知青題材作品,普遍屬于揭示和控訴,反思亦是有限的反思。如劉再復當年所言:“無論在政治性反思還是文化反思中,我們的作家主要的身份還是受害者、受屈者和審判者。因此,主要態(tài)度還是譴責和揭露。”*劉再復:《論新時期文學的主潮》,《論中國文學》,北京:作家出版社,1988年,第270頁。另外,這些作品,基本都有著光明和諧的收尾。比如張賢亮的作品,典型的歷史唯物主義思想寫作。這些作品所傳遞的觀念相對簡單,認為歷史災難已經過去,“惡”就已被克服,過去的“惡”就能轉化為當前發(fā)展的動力。這種思維,在今天看來,已顯幼稚。“惡”并沒能隨著“四人幫”等惡勢力的消失而消失,尤其是“文革”歷史之惡遺留在人內心深處的傷痕、陰影,它們其實一直影響著后世人們的生活和精神。
“文革”影響深遠,那些經歷過、對“文革”歷史有著切身感受的“50后”“60后”作家們,不管是寫作本身,還是生活方式上,都有著“文革”的痕跡。莫言、閻連科等人狂歡式的文學語言,以及他們小說中的人物命運,都有著“文革”的濃烈影響。小說中,閻連科“受活莊”的民眾,“文革”結束也并不意味著他們即開始了寧靜的生活;賈平凹“古爐鎮(zhèn)”的日常生活,“文革”造成的破壞是致命的,死去的生命不可挽回,創(chuàng)傷永遠駐在幸存者內心。在余華、蘇童、畢飛宇等人的作品中,“文革”歷史遺留下來的,盡是被破壞的大地和被損害的人心。在殘酷的歷史環(huán)境里成長出來的一代人,由小說作品來看,人心普遍變得堅硬,潛意識都被黑暗籠罩。
“70后”“80后”作家作品中,“文革”開始轉變成父輩經驗的呈現。他們書寫的“文革”,普遍會從家庭、從父輩出發(fā)。李浩一直在書寫父輩的身體和心靈遭遇?!剁R子里的父親》用魔幻的方式集中展現“文革”給父輩以及整個家庭帶來的陰影。徐則臣的《耶路撒冷》,父輩之間的恩怨,家鄉(xiāng)的那些黑暗歷史,給小說中的人物帶去了不可抹除的心理創(chuàng)傷。后人的生存和價值取向,直接跟父輩的歷史遭遇相關。喬葉《認罪書》中的個人,一直縈繞著父輩“文革”時期的罪惡,而后輩的行徑,也有意無意地“重蹈覆轍”。
“80后”書寫“文革”歷史的作品不多。少數的篇章,比如陳崇正《碧河往事》、王威廉《絆腳石》等,也表現“文革”歷史災難對當代人造成的傷痕。歷史其實并未真正遠去,它對當下的影響依然深重。老一輩經歷者生活在內心的罪感和恐懼之中,而年輕一代人又該如何看待歷史罪惡?如何兼顧記住歷史與消弭仇恨?這些都是歷史遺留物,永遠是我們生活中的“絆腳石”。
很多作家作品,都表達了“文革”歷史并未遠去的現象和觀念?!墩J罪書》還書寫出新時代的“文革”性質的罪惡,它們變了面貌還在繼續(xù)上演。這些表明,傷痕、反思文學所相信的光明前途并沒能實現。而通過張悅然的《繭》,我們又進一步理解到,“文革”造成的傷害其實還在繼續(xù),祖輩、父輩們的罪與恨,還潛伏在作為孫輩的80后青年們的內心。
《繭》里的幾個主要人物都是80后,都代表著一種典型的身份。程恭的爺爺是受害者,李佳棲、沛萱的爺爺是“文革”批斗運動中的施害者。程恭作為歷史受害者的孫子,是受難家庭的孩子,他的成長歷程就是逐漸了解歷史真相、延續(xù)家族仇恨的過程。被仇恨填充,內心被扭曲,于是他對他所生活的世界充滿憤怒,對自己身邊的人不再善意。他導致了沛萱的臉傷,強暴、欺辱陳莎莎,欺騙好友大斌……程恭的形象表明,延續(xù)家族仇恨,只會造成更多的罪惡。而作為施害者孫輩的李佳棲和沛萱,雖是堂姐妹,卻意味著不同的歷史形象。祖父李冀生的罪,使得李佳棲的父親李牧原一直生活在負罪感中。罪感心理使得李牧原無法過正常人的生活,對家人表現出自私的一面,厭惡自己父親,也沒能給李佳棲以父愛。李牧原跟從內心的罪感,同李佳棲的母親離婚后,與當年參與迫害后負罪自殺的汪良成的女兒汪露寒結婚以贖罪。這種結合導致了更為痛苦的生活,負罪與失意,酗酒、車禍身亡,這些都給李佳棲造成極深的心理陰影。而沛萱,一直不愿意相信祖父曾經的罪惡,并希望用紀錄片為李冀生正名。但她其實也是歷史的受害者,臉部的傷殘是程恭導致的,她的個人生活也完全被祖父的形象所束縛,是一個被虛假形象迷惑而失去了自我的形象。
歷史遠去,傷痕依舊。傷痕通過家庭、家族情感,在人的心理層面一代一代地傳遞,成為每一代人的心理陰影。傷痕也塑造了后代人的性格,以至于影響到他們的行為方式。直面這些傷痕,就要追溯歷史,而追溯又涉及到揭示真相與消泯仇恨的問題。
當“80后”作家開始直面自己的這些問題來自哪里時,必然會遭遇家庭出身,會涉及父輩經驗的書寫。由此,“文革”亦成為一道不可輕易跨越的坎。而我們這一代,對“文革”的認知,必然完全來自歷史材料和家族記憶。沒有歷史現場經驗的歷史書寫,同見證者們的寫作相比,必定是另一種面貌。
對于青年作家的“文革”書寫,陳思和曾指出:“隨著作家的年齡層次的下降,他們面對‘文革’的個人經驗越來越稀薄,記憶也成了越來越空洞的形式?!?陳思和:《中國當代文學與“文革”記憶》,《中國現代文學論叢》2008年第2期。個人經驗的稀薄,記憶的空洞化,這對于直接書寫“文革”歷史的小說而言,是致命的缺陷。而如何克服這種天然的缺陷?我以為,只通過歷史資料考證是無法彌補的,青年作家需要尋找到歷史與當下的切合點。進入歷史的同時,有作家對當下問題的切身感受,作品才有溫度,故事才更具感染力。這在喬葉《認罪書》里有過嘗試?!墩J罪書》中的父輩,當年為了解脫,為了重新生活,看著因受迫害而發(fā)瘋了的妻子奔向河里被淹死。兒子輩的梁知,為了官場前途,無恥地犧牲了和自己相愛的梅梅。更晚一輩的“我”自己,被梁知狠心拋棄后,陰謀報復,欺騙無辜的梁新……這里,每一代人的罪惡,都很近似。歷史的罪惡并沒有結束,只是換了表現方式繼續(xù)著……《認罪書》將以前的歷史罪惡跟當下的罪惡鏈接起來,兼顧著過去與現在,歷史的“意義”在小說中也得到直接體現。
我們再看看其他“80后”作家的“文革”書寫。陳再見的《迎春》講述的是“文革”故事,但很明顯,陳再見并不是特意要講述“文革”歷史的荒誕或者罪惡,而是在書寫父輩時不得已的需要?!拔母铩痹谶@里不是敘事的理由,銀春,或者說小說中“我”的父母輩的成長經歷才是敘事的理由和目的。另外,小說反映的“文革”,迫害形式等也不存在什么特殊性。甚至于紅衛(wèi)兵所帶來的災難,在作者筆下,和“文革”時陳鐵柱兄嫂們造成的災難都很類似?!拔母铩睂τ诤?,它只是災難的一種,是小說中人物、家庭遭際的一類事故而已。葉臨之的《我們的?;臍q月》,也是講述“文革”故事,但小說要講述的,也并非指向“文革”歷史本身,而是講述權力欲望如何把人異化。顯然,這種敘事指向,可以和“文革”有關,也可以同“文革”無關,“文革”只是個故事背景,是作家呈現思想的歷史框架。另外,王威廉的《獲救者》,他所虛構的城市地下王國,是現代世界的黑暗面。這黑暗面的地下故事與“文革”時期的歷史面貌極為相似,尤其在統治邏輯和人心狡詐方面,能看出作者有意的隱喻。這個故事源自“文革”,但也遠離“文革”,是在更廣義的層面對極權政治和權欲人心進行反思和批判。
這些“80后”作家作品,都沒有直面“文革”,“文革”作為小說的背景,與他們所要表達的東西,屬于一種若即若離的關系。而在張悅然《繭》里,則是直面我們這一代人內心的“文革”痕跡。小說名為“繭”,而故事也就是在剝“繭”。但張悅然的獨到之處在于,她的故事并非簡單地探求真相式的剝繭,而是在探尋真相的同時也剝開我們因為知曉了真相而生成的仇怨之繭。小說中程恭有一段內心獨白:
很多年以后,每當回憶起那個冬天,眼前立即會出現我們并排走在大霧里的畫面。沉厚的、灰喪的霧,沒有盡頭。或許那就是最真實的童年寫照。我們走在秘密織成的大霧里,驅著步伐茫然前行,完全看不清前面的路,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多年以后我們長大了,好像終于走出了那場大霧,看清了眼前的世界。其實沒有。我們不過是把霧穿在了身上,結成了一個個繭。*張悅然:《繭》,《收獲》2016年第2期。
一方面,是剝縈繞在他們家族傷痕中的歷史之“繭”;另一方面,也剝開他們內心的愛恨之繭。這種兼顧,使故事從正反兩個方向實現了“對剝”,但出發(fā)點都是“80后”這一代人,或者說作家自身所意味的那一代人。相向而行,于是小說所觀照的問題更為豐富。
剝開歷史真相,這種剝,在很多人看來,其實是在揭傷疤,揭開自己家族史上的是與非,也揭開埋藏在他人心中的罪與痛。程恭極力希望獲取的靈魂對講機,是要掌握那枚刺入他爺爺頭腦里的釘子因何而來、由誰而釘。靈魂對講機是不可能存在的,程恭可以從其他地方獲得作為歷史事實的罪惡真相,但他并不能同作為植物人的爺爺進行靈魂對話。獲知歷史真相,生成新的仇與罪,而沒能獲得父輩們的靈魂內容,程恭也就無法從一開始就領悟到處理歷史仇恨的正確方式。因此,對于程恭,他剝家族苦難的繭,得到歷史真相的同時,他的內心又蒙上了一層新的仇恨之繭。他打開歷史的方式是對的,但合上歷史的方式卻出現了錯誤。要理解和更正這種錯誤,就成為了另一種剝繭。
同樣,小說中李佳棲也是剝繭時生成新的繭。剝開父親的真實面目,了解到父親贖罪生活的痛苦,亦了解到自己爺爺的罪孽,但同時也生成了對自己爺爺的憤恨感。但李佳棲剝歷史真相之繭的同時,更是在剝自己內心之繭。她的戀父情結,以及自小于生活中表現得極端自私等性格問題,與她缺失父愛有關。她解開父親的謎之后,也解開了這些情結。追隨父親的旅程結束時,她同唐暉的愛情也結束了。和唐暉分手時,李佳棲內心說:“唐暉是唯一一個愿意教我去愛的人,但他放棄了,把一直抓著我的那只手撤走了。我感覺到身體在失去重量。在下墜,不斷下墜,墜入深淵。我跪坐在地板上,把手放在心口。也許那是我一生之中最接近懂得愛是什么的時刻?!?張悅然:《繭》,《收獲》2016年第2期。她同父親當年的朋友約會、上床等等不顧唐暉感受的行動,是自私任性的,必然傷害唐暉。她所謂接近懂得愛是什么,也即明白自己過往的行為之自私,明白了所謂愛也并不是沒有條件的。她懂得了歷史,也懂得了愛。她能夠回去和爺爺見面作為終點,即是剝開各種繭的表現。
可見,張悅然同眾多青年作家近似,并不直接講述“文革”歷史,而是從后代人內心陰影這類角度進入其中。但《繭》也可算做正面直視“文革”的寫作。故事雖然是當前人的故事,卻處處指向“文革”歷史之罪。所有的繭,都因“文革”年代的殘酷和荒誕而來,所有剝繭的疼痛,都因為那段歷史罪惡得不可理喻。
小說最后,小時候即開始相互戀慕的李佳棲和程恭,用多年的時間各自剝繭結束之后,重新在一起,實現了受害者與施害者孫輩的和解。或許,我們依然會納悶,這種和解真的能夠實現嗎?這里面還有一個最大的思想問題沒有解決,這也是縈繞在小說內部的精神困局,即知曉真相與消弭恩仇之間的關系該如何處理。頗有點遺憾的是,小說《繭》對于這個問題的思考,其實著力不夠。
李佳棲和程恭知曉了真相,但這種知曉也僅僅是停留于自己內心的知曉,真相并沒有走向更廣闊的公眾視野,就連沛萱也依舊不相信真相、沉浸于對祖父的崇拜。李佳棲只追問,卻放棄講述,這會加深誤解。唐暉這類人物形象依然會堅持自己不問歷史罪過的“理性”觀念。而陳莎莎呢?這一不明真相卻不斷受害的人物又意味著什么?她好像僅僅是配合程恭形象而來的“木偶”。這里并不是說張悅然的書寫,必須讓李佳棲、程恭主動向世人宣告罪惡真相,而是說小說或許可以有更全面復雜的考慮。在我看來,理想的、更寬闊的結局,可以是既考慮李佳棲和程恭兩者之間和解結局,也思及一種處理歷史遺留問題的公眾效應。當然,這種公眾效應可直接來自現實生活中的讀者心理,我們從李佳棲和程恭的故事就能知曉消泯仇恨的重要。
或許,我所不滿意的地方只是,真相并未真正揭示,除開程恭和李佳棲,其余人物,不知者依然不知,不信者依舊不信,不愿正視歷史者照樣不愿意正視。這就是當前社會對待“文革”等罪惡歷史的最大問題。年輕一代,對于“文革”,要么是純粹不知,要么是完全不感興趣,要么是知而不談、不究。
對于知曉真相與消弭仇恨,在理論上其實有著相關觀念。以色列學者瑪格利特談論寬恕與記憶時說:“如果只是依靠簡單的忘記,就不是真實意義上的寬恕。寬恕是一種有意識的決定行為,因此可以改變人的態(tài)度,真正克服憤怒和仇恨。忘記或許是克服憤怒和仇恨的最有效的辦法,但因為它是一種遺漏而不是一種決定,因此它不是寬恕行為。不過,像在回憶的情形下,作為決定的寬恕是一種間接的方法,它能夠同時產生忘記的效果,從而完成寬恕的過程。寬恕的決定可以使人停止對歷史的斤斤計較,停止向其他人傾訴,其結果是忘掉或忘卻一度對你來說很重要的往事。這樣一種類型的忘卻關乎大道德和倫理等方方面面。”*〔以〕阿維夏伊·瑪格利特:《記憶的倫理》,賀海仁譯,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83頁。(按:記憶囚禁的隱喻,是源自弗洛伊德心理學,被壓抑的記憶,釋放是宣泄,有治療效果,但它也可以是破壞、是更多的傷害。)瑪格利特這里談寬恕與忘記的關系,忘記并非寬恕,探尋和記住罪惡事實之后的寬恕才是真正的寬恕,否則就是無視罪惡。善良不是漠視罪惡。在知曉和牢記罪惡的層面上,寬恕意味著我們對罪惡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德里達說:“喚起記憶即喚起責任?!?〔法〕雅克·德里達:《多義的記憶——為保羅·德曼而作》,蔣梓驊譯,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1999年,第1頁。反之,放棄對歷史真相的探尋、抹除歷史記憶就是放棄、漠視責任?,敻窭剡€強調說:“抹去罪惡等同于刪除,遮蓋罪惡類似于劃掉。與抹去罪惡相比,遮蓋的隱喻是概念上的、精神上的,在道德上更為可取,劃掉比抹去更具有意義??傊抑鲝垖捤〉幕A是看淡罪而不是忘記罪。”*〔以〕 阿維夏伊·瑪格利特:《記憶的倫理》,第186-187頁??吹且环N選擇,這種選擇是有所取舍的倫理決定,而純粹的不談、不究或者刪除則是不負責任。
為此,回過頭來審視:和解真的能夠實現嗎?李佳棲和程恭能夠實現完美的結合嗎?會不會又是新一代汪露寒與李牧原式的結合?他們若有孩子,會不會延續(xù)他們各自的內心陰影?這些問題不可預測。但這正是小說《繭》要我們這代人正視的問題。不管是歷史受害者的后代,還是歷史作惡者、負罪者的后人,知曉歷史真相是一種責任,但知曉并非延續(xù)仇恨和加深傷痕,而是在共同直面和牢記歷史真相的基礎上,用心于防范新的罪惡,避免我們的家庭和社會重蹈歷史覆轍。
(責任編輯:王學振)
Zhang Yueran’sTheCocoonInterpreted
TANG Shi-ren
(DepartmentofChineseLanguageandLiterature,SunYat-SenUniversity,Guangzhou510 ,China)
Zhang Yueran’sTheCocoonis about the continuous traumatic impact of the historical shadow of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on future generations. As it is entitled “the cocoon”, the story is like peeling “a cocoon”, for the novel aims to explore the historical truth on one hand while simultaneously trying to rid characters of their hatred caused by their awareness of the truth on the other hand. Such a technique is meant not only for probing into future generations’ memory of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but also for considering how future generations should face up to the historical trauma. In short, the novel is a piece of writing entangled between truth revelation and hatred removal.
TheCocoon; Zhang Yueran;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historical memory; ethical responsibility
2016-06-22
唐詩人(1989-),男,江西興國人,中山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yè)博士研究生,主要從事中國現當代文學和批評理論研究。
I207.4
A
1674-5310(2016)-09-005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