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國亮, 李 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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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用字形時代特征佐證文件制成時間
歐陽國亮, 李 彪
(中國刑警學院文件檢驗技術系,沈陽 110035)
摘要:探討具有不同時代特征的民國簡體字、異體字、簡化字、繁體字、二簡字五種字形佐證文件的制成時間可行性,為文件制成時間的判定提供新的佐證依據(jù)。分別對上述五種字形的出現(xiàn)或廢除的時間進行了考察,對其如何佐證文件制成時間及應該注意哪些問題進行了分析與總結。利用上述五種字形的時間指向性特征能印證某些文件中的字形特征是否與其標稱時間相符,進而印證該文件的制成時間。字形可佐證文件的制成時間,這對現(xiàn)當代的一些文件尤為適用,但不同字形的佐證價值不同,需要注意的問題也不相同。
關鍵詞:文件檢驗; 文件制成時間; 字形;作用
近兩年來,媒體報道了不少民間發(fā)現(xiàn)的民國時期或建國初期借據(jù)的新聞,如河南“新四軍借據(jù)”、湖南“賀龍借據(jù)”、廣東“游擊隊借據(jù)”等,這些借據(jù)的形成時間引起了文檢界乃至普通百姓的廣泛關注。在一些民事和刑事案件中,都碰到過類似文件的檢驗鑒定,對于這類文件,字形有時可佐證其制成時間。
何謂字形?漢字有三個基本要素——字形、字音、字義,其中字形就是文字的外在形體[1],通俗來講即寫法,如繁體字、簡體字、異體字等。隨著年代的變遷,字形也在不斷適應社會的需求而發(fā)生某些變化,如繁體字的廢除、簡化字的頒布、異體字的整理、二簡字的夭折等。這種字形的變化,導致文件的文字使用情況也打上了時代的烙?。?]。如建國前、建國初、文革時期、改革開放初期的文件同今天的文件比起來,在字形使用上就存在或多或少的年代差異??梢姡煌瑫r代背景賦予了字形特定的時代屬性,為佐證文件制成時間提供了可能。
根據(jù)字形的時代特征佐證文件的制成時間,其方法與原理就是根據(jù)漢字字形的時間規(guī)定性與時間指向性,判定文件中的字形是否與文件落款時間(或者標稱時間)所處年代的字形特征相符。然后根據(jù)其相符與否的情況,判斷文件形成時間的上限、下限或時間段?,F(xiàn)當代文字發(fā)展史上,字形主要有五類:民國簡體字、新中國簡化字、二簡字、繁體字、異體字[3]。以下分別予以論述。
1.1 民國簡體字佐證文件制成時間
1935年8月,中華民國教育部公布了《簡體字總表》并試行,該表共收簡體字324個。不過,1936 年2月,這批簡體字就被暫緩推行,實際上被廢止。由于推行時間短,加上沒有得到社會的普遍認同,民國簡體字早已被人們所忽略。但從文件檢驗的角度看,這些簡體字需要注意,因為它能夠將某些使用了這批簡體字的文件的制成時間判斷在1936年前后。如武漢市某土地糾紛案,原告要求對一份落款日期已經殘缺的《買契》進行制成時間檢驗。經理化檢驗判定其形成時間是1930年~1936年間,其后技術人員還發(fā)現(xiàn)文件中有兩個特殊的文字:“荅”(即“答”)和“貭”(即“質”),經查這是民國試行的簡體字。綜合理化檢驗及字形分析結果,認為這份《買契》的形成時間應該在1935年1月~1936年12月之間。一年后,隨著其他同款《買契》的發(fā)現(xiàn),這一鑒定結果得到了印證。民國時期的這324個字在一定意義上能夠起到佐證文件制成時間的作用,但有一個問題需要注意,這324個簡化字中有210個被后來新中國制定的簡化字方案直接采用,如“閥、殺、壓、價、蝦、襪、掛、畫、竊、協(xié)、樂、學、羅、問、閏、孫”等。在根據(jù)民國簡化字佐證文件制成時間,要特別注意這210個字。因為這些在1936年前后曇花一現(xiàn)的字,在1964年之后作為標準字形“合法”地出現(xiàn)在了文件當中。
1.2 異體字佐證文件制成時間
以前有些漢字存在多種寫法(即有多個字形),它們同音同義但不同形,這組字就是異體字,比如“峰-峯”“凳-櫈”“酬-酧、詶、醻”。從文字使用的角度看,一組異體字只需保留其中一種寫法即可,沒必要將各種寫法并用。于是1955年12月,文化部和文字改革委員會聯(lián)合發(fā)布《第一批異體字整理表》,廢除了1055個異體字。從1956年1月1日起,各類印刷文件不再使用異體字。因此,異體字能佐證某些文件制成時間的大致下限,即1955年。但需要注意兩個問題:一是注意與繁體字區(qū)別。1955年文化部和文字改革委員會將筆畫較多的異體字予以廢除,只保留了同一組異體字中筆畫較少的字。如“暗、闇、晻”只保留了第一個寫法,其余兩個被淘汰。因為被廢除的異體字筆畫相對較多,往往很容易被誤認為是繁體字。所以在根據(jù)異體字佐證文件制成時間時,要注意區(qū)別異體字與繁體字,以免將二者混同。二是注意甄別以前是異體字但后來被轉用的字。有極少數(shù)的異體字并沒有被廢除,而是被賦予了不同的含義。比如在廢除異體字之前,“雕”的寫法還有三種,分別是“凋”、“彫”、“琱”。異體字廢除后,后面三種寫法依舊保留,但不再有“雕”的意思而是賦予了別的含義。因此,某些文件中的字以前屬于異體字,到后來可能被轉用為別的含義的字了,這時不能再當做異體字來看待,以免造成文件制成時間的誤判。
1.3 新中國第一批簡化字佐證文件制成時間
1956年1月28日,國務院發(fā)布《關于公布〈漢字簡化方案〉的決議》,中國大陸開始在一定的范圍內(僅限于幾家報紙)試行簡化漢字。1964年,國務院正式發(fā)布了《簡化字總表》并于次年元旦在全國推行,此時全國各類文件才真正使用簡體字。簡化字對佐證文件制成時間有重要價值,它可用來大致判斷文件制成時間的上限。因為1964年以前,大陸各類印刷文件采用的是繁體字,這一年以后隨著繁體字的廢止,印刷通通使用簡體字。因此,如果一份文件全部采用新中國第一批簡化字排版印刷,其制成時間的上限原則上應該是1964年。以吉林省S市一起民事案件為例,原告手持一份上世紀50年代初期的《土地房產所有證》,以此證明自己對某倉房具有所有權。后經鑒定表明該證書系偽造,其中有一條證據(jù)就是證書中許多印刷字形不符合50年代初期的文字特征。如“權”、“礎”未用繁體,“鐵”的繁體應該是“鐡”卻寫成“鉄”。據(jù)此判定該證應當系1964年以后制成。由于造假者不知曉那個時代背景下文字所具有的時代特征,最終漏出了破綻。
許多人誤認為簡體字既然是1964年發(fā)布的,那么只要文件中出現(xiàn)了簡化字,它制成時間的上限就應該是1964年。這種觀點過于片面,理由是:1964年國家發(fā)布的2200余個簡化字并不是當時創(chuàng)造的,歷史上早已存在。古代的書法家和文學家們,為了書寫的方便,自發(fā)地創(chuàng)造了一些簡化字。如漢代就存在大量和今天一樣的簡體字“時、東、陳、孫、檢、帳、項、樓、來、夾、頰、俠、篋、貝、學、見、為、偽、長”[4]。又如王羲之、歐陽詢的書法作品中也有“于、將、隨、終、豈、誰、維、俠、綿、絳”等簡體字。這些字主要是由書法中的行書、草書等演化形成的,只不過未能被社會全面認同。新中國成立后,為了普及教育的需要,文字改革委員會借用或借鑒了古代眾多簡體字字形,經過匯集、類推整理出了后來的《簡化字總表》。此外,前文也提及有210個民國簡體字與后來新中國第一批簡化字中的相應字形相同。綜上所述,筆者認為歷史上文件印刷使用簡體字都是有可能的,只不過出現(xiàn)的頻率極低。因此,不能依據(jù)文件中的個別簡化字就判定其制成時間的上限,而是要看其是否具有系統(tǒng)性,即所有簡化的文字是否完全符合1964年公布的簡化字字形。
1.4 繁體字佐證文件制成時間
繁體字也叫做深筆字,是與簡體字相對的一種字形。60年代全面推行簡化字之后,繁體字被徹底廢除,以后的各類文件不再使用繁體字。因此,繁體字佐證文件制成時間的作用就是判定文件制成時間的下限,即1964年。根據(jù)繁體字特征佐證文件的制成時間,必須要注意一個特別的歷史時期,即1956~1964年。1956年初,全國的報刊雜志迎來了一次印刷革命:豎排改橫排,繁體字試行簡體字。部分報紙成為簡體字的“試驗田”,其他領域依舊使用繁體字。也就是說,部分報紙在國家全面推行簡體字之前就使用了簡體字了,受其影響,某些手寫文件完全有可能出現(xiàn)簡化字。因此,對于某些書寫的文件,如果出現(xiàn)了繁簡并存的情形,其文件制成時間應當考慮到這個特殊的時間段。如上述可知,繁體字能夠佐證文件制成時間的下限是1964年,但對于某些報刊雜志和手寫文件而言,其下限也可能是1956年,這是需要注意的。
1.5 二簡字佐證文件制成時間
1977年12月,中國文字改革委員會發(fā)布了《第二次漢字簡化方案》。該方案在第一批簡化字的基礎上對部分漢字進行了進一步的簡化,共計853個,被稱為第二批簡化字,簡稱二簡字。1986年,這批簡化字被廢止。二簡字同繁體字、第一批簡化字以及異體字判定文件制成時間的作用略有不同,它不但可以起到推斷文件制成時間上限或下限的作用,而且還可以起到推斷文件制成時間的區(qū)間段的作用。這是因為二簡字不但有明確的發(fā)布時間(1977年),而且還有明確的廢止時間(1986年)。1986年以后,所有的文件都不再使用二簡字。因此,印刷形成的文件如果含有二簡字,原則上來說其制成時間的上限是1977年12月,下限是1986年6月。這一時段與二簡字存在的時間等同。
通過對五種字形的考察與分析,發(fā)現(xiàn)不同字形佐證文件制成時間的作用各不同,需注意的問題也有異。其中,民國簡體字能佐證某些文件的制成時間在1936年左右,但其中的210個字被新中國第一批簡化字采納,需注意甄別;異體字共計1055個,其能佐證某些文件的制成時間下限為1955年;第一批簡化字能佐證某些文件的制成時間為1964年,但需要注意簡化字的歷史源流;繁體字能夠佐證文件制成時間的下限是1964年,佐證某些特殊文件(如部分報刊或手寫文件)的時間下限也有可能是1956年;而二簡字佐證文件制成時間的上限是1977年12月,下限是1986年6月。
在適用對象上,根據(jù)字形來佐證文件制成時間多適用于現(xiàn)代以來的各類文件。一方面,現(xiàn)代以來,政府注重對文字字形進行規(guī)范和整理,這一時期字形的變動最大;另一方面,現(xiàn)階段需要進行文件制成時間檢驗的各類文件多為現(xiàn)代的票據(jù)、契約、證件、書信、合同等。此外,根據(jù)字形來佐證文件制成時間多適用于印刷字體文件。比如某份手寫文件中出現(xiàn)了大量繁體字,就不能據(jù)此推斷這份文件就一定是1964年以前書寫的。因為經歷過繁體字教育的人,即便是1964年以后仍然可能常寫繁體字。又如某份手寫材料中出現(xiàn)了較多二簡字,也不能推斷其產生年代就一定是1977 ~ 1986年間。因為經歷過二簡字教育的人,在廢除了二簡字以后也常寫一些二簡字。因此,印刷字體判定文件制成時間的價值相對較高。
從某種意義上講,字形可以起到判定文件制成時間的作用,但嚴格來說這種作用集中表現(xiàn)為“佐證”作用而不是“判定”。畢竟判定某份文件的制成時間是一個系統(tǒng)的、綜合的檢驗過程,僅從文字去“判定”,證明力尚不足。但經研究及應用實踐表明,這種“佐證”價值是可應用于文件檢驗的。具體而言,利用字形的時代特征佐證文件制成時間,其方法歸結為三種:
第一,指向分析法。針對文件中出現(xiàn)的某個字形,首先通過文獻查找(如《中華民國簡化字總表》《印刷通用字形表》《異體字整理表》《繁簡字對照表》《二簡字字表》等文獻)的方式確定其屬于哪種字形,然后根據(jù)時間指向性,判定出現(xiàn)該字形的文件,其制成時間是否存在相符年代,進而佐證文件制成時間。
第二,相互印證法。民國簡體字、異體字、簡化字、繁體字、二簡字這五種字形,在特定的時段內有些是共存的,如民國時期既有異體字也有繁體字,這一時期的文件是有可能同時出現(xiàn)這兩種字形的。如果某份文件中同時出現(xiàn)兩種以上字形,可通過相互印證的方式來佐證文件的制成時間。
第三,矛盾分析法。某種字形一旦被廢除,此后的文件原則上不再出現(xiàn)該種字形。如1955年異體字被廢除后,各類印刷文件不再使用這類字形。繁體字、二簡字等也是如此。如果文件中同時出現(xiàn)了兩種及兩種以上不同時代的字形,這是互相矛盾的,通過對矛盾的分析可以佐證文件時間的真實性。如“新四軍借據(jù)”被鑒定人員認定不是民國文件,除了理化檢驗方面的證據(jù)外,其中還有字形方面的佐證:在該借條上同時出現(xiàn)了一些繁體字和新中國成立后才出現(xiàn)的簡化字,這與文件標稱年代“民國”相矛盾。
上述三種方法存在遞進關系,應當注意運用“系統(tǒng)檢驗”思維綜合利用。當然,將字形的佐證價值應用于文件檢驗實踐,需要把握兩個基本原則:適度原則和數(shù)量原則。適度原則要求在檢驗時注意適用的對象,正如前文所述,“字形佐證”相對適用于現(xiàn)當代的印刷文件,同時也不能過度依賴于某類特定字形,而應該是綜合運用;數(shù)量原則要求字形要有一定的數(shù)量,出現(xiàn)的字形種類或同類字形數(shù)量越多,可利用的價值也就越大,要避免根據(jù)個別字形就定論文件的制成時間這種情況的出現(xiàn)。
就本文的研究而言,根據(jù)字形的時代屬性佐證文件制成時間,從方法論上來說就是將語言學研究的一般理論同文件檢驗技術結合起來。盡管有些案件的鑒定結果已經證明了其可靠性,但現(xiàn)階段這一領域還缺乏深入細致的研究,未來還有很多課題值得探索,例如根據(jù)詞語的時代性、字體的時代性、言語內容的時代性等來佐證文件的制成時間等等。在信息化技術不斷發(fā)展的今天,言語證據(jù)的可采性已經受到重視[5],言語在文件檢驗中的作用理應得到凸顯。在此背景下,言語時代特征完全可以作為文件制成時間系統(tǒng)檢驗中的一個方面加以利用。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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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圖分類號:DF794.2
文獻標識號:A
文章編號:1008-3650(2016)01-0070-04
收稿日期:2015-01-16
基金項目:公安部科技強警基礎專項計劃課題(2011GABJC025)
作者簡介:歐陽國亮,講師,碩士,研究方向為言語識別與鑒定。 E-mail: ouyangguoliang@126.com
Dating of Questioned Documents Using the Chronological Characteristics of Font
OUYANG Guoliang, LI Biao (Department of the Questioned Documents Examination, National Police University of China, Shenyang 110035, China)
ABSTRACT:The chronological characteristics of fonts were studied to determine the date of questioned documents utilizing the time-tracing analysis of linguistics. Five types of characters originated from different historical times were collected,including the simplifi ed Chinese of the Republic of China, variant characters, simplifi ed characters, traditional characters, and second batch of simplifi ed Chinese characters. Their separate years of beginning and ending were identifi ed. Then the date was marked on the questioned documents based on the implicaton by the fonts, and whether the two (the beginning and ending)were in contradiction was judged to infer the date. The simplifi ed Chinese of the Republic of China could be deduced the date of some questioned documents at around 1936. The lower limit of time of questioned documents deduced by variant Chinese character was 1955. The upper limit of deduction by simplifi ed character was 1964. It should be cautious when identifying the differences between simplification of ancient writing and the simplified Chinese character of Republic of China. The lower limit of the date deduced by traditional Chinese was 1964. The date range of questioned documents deduced by secondround simplified Chinese characteristics was from 1977 to 1986. This study demonstrates that the date of the questioned documents could be inferred by analyzing the chronological characteristics of fonts. To some extent, this method, based on the years of beginning and ending of the fi ve fonts and their morphological features, is also applicable to some of contemporary documents.
KEY WORDS:questioned document examination; dating documents; fonts; fun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