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沐心
摘 要:在合同法領域,只有當合同雙方意思表示一致時合同才歸為有效并宣告成立。但當事人的意思表示有時會出現(xiàn)瑕疵,例如可能在表達時產生同真實意志不相一致的錯誤,或者對締結合同的事實或條件發(fā)生認知上的錯誤等,合同的效力和履行便會面臨挑戰(zhàn)。因此我們在進行這方面內容的研究時,明確錯誤含義的界定,錯誤規(guī)則的適用,以及是否應該對表意人予以救濟、法律如何平衡當事人間的利益,就顯得至關重要。面對訂立合同時發(fā)生錯誤表述,不同法律的解決之道頗具差異。文章通過對《國際商事合同通則》(下稱PICC)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中有關錯誤規(guī)則的比較,在明確概念的基礎上分析異同,并為我國錯誤規(guī)則的臻于完善添磚加瓦。
關鍵詞:比較 錯誤 對表意人的救濟 PICC
中圖分類號:D9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4914(2015)08-079-02
一、錯誤的含義
1.PICC的“錯誤”概念。PICC第3.4條就錯誤的概念作了如下界定:“錯誤是合同訂立時所作的關于既存的事實或法律的不正確的假定。”從該定義中歸納PICC下錯誤的特征是:當事人的誤解需發(fā)生在合同訂立之時,并且該錯誤是由于已經存在的法律事實引起的一種假定。相比較于大陸法系(例如,法國法認為“錯誤僅在涉及契約標的物的本質時才是構成無效的原因”)和英美法系(例如,美國法強調這種錯誤必須事關合同能否訂立,應對合同所涉及的交易是有重大的影響,且認為錯誤的一方未承擔該錯誤后果),我們可以看出PICC對于這種錯誤概念的界定有較大的內涵和外延,說明現(xiàn)在有關“錯誤”概念的界定是在逐漸擴大的。
2.中國合同法的“錯誤”概念?!板e誤”一詞在我國《民法通則》與《合同法》中并未明確提及,而將這一概念定義為“重大誤解”。根據(jù)我國最高人民法院《意見》第71條規(guī)定,所謂重大誤解,是指“行為人因行為的性質、對方行為人、標的物的品種、質量、規(guī)格和數(shù)量等的錯誤認識,使行為的后果與自己的意思相悖,并造成較大損失的”的情形。
3.二者的區(qū)別。那么,究竟我國民事立法中的“重大誤解”與PICC中的“錯誤”關系如何呢?所謂錯誤,是指表意人因誤認或不知,致其表示與意思不一致①。而所謂誤解,不僅指相對人在領會意思時發(fā)生了錯誤,而同表意人的本意發(fā)生了違背,也指表意人可能在不自知的情況下發(fā)生了表意同本意不同的表達。所以筆者認為,錯誤和誤解只是發(fā)生錯誤所涉及的主體不同,而無論是“嚴重”的錯誤,還是“重大”誤解,強調的都是行為人遭受到了較大損失,所以其內容和結果則較為相同。因此筆者認為盡管從字面上看,“重大誤解”是“誤解”的特殊情形之一,但是如果考慮到立法宗旨,再分析相關具體的條文規(guī)范后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我國的“重大誤解”與PICC中界定的“錯誤”的表征和實質是基本相同的。
二、錯誤規(guī)則的適用
1.PICC。上文也提到,PICC第3.2.1條將錯誤定義為在合同訂立時,就已存在的事實或者法律所做的不正確的假設??梢奝ICC中錯誤既包括對事實認定的錯誤,也包括對法律理解的錯誤。所謂事實認定的錯誤,即與具體訂立事項相關的合同事實有認知和表達上的錯誤,而法律理解的錯誤,即關于該事項在適用法律上存在的理解與適用上的錯誤。另外,根據(jù)PICC第3.5條之規(guī)定,一方當事人要想因錯誤而宣告合同無效需要至少滿足以下兩個條件之一:一是錯誤重大,如果是其他通情達理的人已知事實真相,在相同情況下不會像當事人一樣訂立有錯誤條款的合同,并且另一方當事人也犯此錯誤或故意使錯誤方一直處于錯誤狀態(tài)中。二是錯誤重大,如果是其他通情達理的人已知事實真相,在相同情況下不會像當事人一樣訂立有錯誤條款的合同,并且在宣告合同無效時另方當事人未依信賴而行事。另外,依據(jù)3.2.11條則要求以通知對方當事人的方式行使宣告無效權。
2.中國合同法。重大誤解而訂立的合同一般具有以下特征:(1)誤解之所以重大,主要是指對事關合同涉及的主要條款和內容的誤解,且此誤解影響到了雙方當事人的權利義務關系。這就需要考慮當事人的狀況、活動性質、交易習慣等方面的因素②。(2)誤解通常來說并不是由于雙方當事人共同鑄就,而是單方當事人因為沒有具備相應的經驗和認知造成的,因而背離了自己真實的意思表示。(3)該重大誤解應同合同的訂立或條件的確定互為因果。正是基于這種誤解,當事人才同意訂立合同或肯定合同條件。若無該因果關系,則不會訂立合同或確定要件,則其便不屬于重大誤解。
3.二者之間的比較。
(1)撤銷權的行使程序上:PICC采取的是賦予錯誤方撤銷權和并要求雙方當事人履行互相通知的義務。而中國合同法中有關重大誤解撤銷合同“必須經當事人申請法院或仲裁機構批準方能撤銷”。
(2)撤銷權行使的主體:依PICC第3.2.2條規(guī)定,PICC中錯誤方可依法宣告合同無效。而實際操作中合同無效的宣告可由雙方當事人同時行使,因為PICC承認共同責任原則。而中國合同法則認為,申請撤銷合同的一方為誤解人,但享有實際變更撤銷權是人民法院和仲裁機構。
(3)構成要件上:PICC認為,誤解方的另一方當事人也犯此錯誤或故意使錯誤方一直處于錯誤狀態(tài)中的行為也是構成錯誤進而使合同無效的要件之一;而我國合同法更傾向于由于表意人主觀原因而導致對客觀事實的認識錯誤,該原因包括主觀上的疏忽,或者是認識能力的局限。而PICC則認為,導致錯誤的原因不限于上述表意人的主觀原因,還包括了由于相對方的“知道或理應知道該錯誤,但卻有悖于公平交易的合理商業(yè)標準”等使表意人對合同的相關內容發(fā)生認知錯誤。這樣實際上將我國合同法中的欺詐等都看成是錯誤的原因。在這一點上PICC同中國合同法是存在差異的。
(4)錯誤的類型上:PICC中錯誤囊括了事實錯誤與法律錯誤兩大類型,而我國合同法只將行為人因對“行為的性質、標的物品質量、數(shù)量等”(《民通意見》71條)的錯誤認識歸為重大誤解的內容,均屬于事實錯誤一類,而法律錯誤不屬于該范圍內。因而可以看出我國對于錯誤的類型界定上是不完整的,這樣在處理現(xiàn)實問題時,有可能無法找到適用法律。
三、錯誤合同的效力和救濟
1.PICC。關于錯誤合同的效力,PICC3.5條規(guī)定,一方當事人可因錯誤而宣告合同無效。除了前文提到的適用錯誤規(guī)則可以宣告合同無效的兩項條件外,該法還規(guī)定了一方當事人不能宣告合同無效的兩種情況,一是只有此錯誤是由當事人重大疏忽所犯;二是因此發(fā)生錯誤的事實可能引起的風險已經被預料到或者該風險由錯誤方承擔。這是基于保護過錯方當事人權益和交易公平的考量。其中很有價值的一點是提出了“當表意人一方對該交易承擔了某種風險,那么他就不能以錯誤為由撤銷合同, 以逃避自己應承擔的交易風險”的思想,即如果一個人公開表意承擔了某一風險,那其無論如何也必須繼續(xù)承擔。同時風險承擔也可以從合同的性質、商人的角度或案件的當時情況等方面來確定③。
2.中國合同法。在我國,因重大誤解訂立的合同顯失公平、欺詐、脅迫、乘人之危和效力未定的合同一道構成可撤銷合同。同時合同法明確規(guī)定,因重大誤解構成的合同,當事人一方有權請求人民法院或仲裁機構變更或撤銷合同。這一法條體現(xiàn)了重大誤解所構成的可撤銷合同的兩大特點,第一,其效力為可撤銷;第二,有撤銷權的機關實際上是人民法院或仲裁機構??沙蜂N合同與無效合同最大的區(qū)別即在于可撤銷合同的效力在撤銷前有效,且過撤銷期(我國規(guī)定除斥期間為一年)后,一方當事人撤銷權消滅,可撤銷的合同就是有效的合同。由此看出我國合同法更注重保護錯誤相對方當事人的利益,盡可能促成合同發(fā)生效力。
3.總結。從效力的角度看來,我們了解到,處理合同錯誤的方法無非兩種,宣告合同無效或允許被撤銷、變更。在這一點上,PICC采取的是宣告合同無效的處理方法,而我國合同法則賦予錯誤方申請法院或仲裁機構撤銷或變更合同的做法。PICC宣告合同無效的做法從根本上否定了合同的效力,即合同自始無效,當事人不必實際履行合同,不承擔不履行合同的違約責任,這種做法實際上會極大地犧牲對方的利益,使整個交易都處于不安全中。而我國合同法賦予錯誤方申請撤銷或者變更的做法,實際上認為合同自成立來是有效的,雖然經法院或仲裁機構撤銷后效力為無效,但基于雙方當事人利益以及促成交易的考量而變更為正確的合同,卻可以在較大程度上保護錯誤相對方的權益,維護交易公平。而在錯誤合同的救濟方面,兩法均規(guī)定錯誤方需對相對方作出補償,但對于我國合同法的借鑒是,在救濟層面不僅應當考慮另一方當事人的權益,也要同時兼顧交易的安全與效率,善意第三人的利益保護,當事人的意思自治等因素。
四、對完善我國錯誤制度的建議
1.綜上來看,在進一步明確錯誤的內容和范圍的基礎上,建議我國采用“錯誤”代替《合同法》所確定的“重大誤解”。筆者認為,不僅僅是對事實內容產生的理解或是表達錯誤,合同雙方當事人之外的第三人從事的與合同有相關關系的事物而引發(fā)錯誤,均應包括在錯誤的范圍之內。另外,因為法律錯誤也受當事人的認知程度的影響,是由當事人自身原因造成,因而也應在此范圍之內,受此規(guī)范調整。
2.在撤銷權的行使程序上,PICC采取的是賦予錯誤方撤銷權并要求雙方當事人履行互相通知的義務,而我國合同法中有關重大誤解撤銷合同必須經當事人申請法院或仲裁機構批準方能撤銷。這種方式,實際上無形當中加重了公權力對私權利的干預,既違反雙方當事人意思自治和表達自由,耗費當事人時間精力,又浪費司法資源。因此本著促進合同達成,保證當事人利益最大化的目的,應將撤銷權賦予雙方當事人。因為合同的訂立與履行是發(fā)生在私人主體之間的行為,當錯誤發(fā)生時,行為人自行解決是正當而便捷的,從而體現(xiàn)最大程度上的自由。PICC就采取了這種意思自治的途徑,值得我國借鑒。
3.撤銷權的主觀條件上,PICC中3.2.2條規(guī)定,能夠影響合同有效性的前提是雙方必須對相關事實產生內容一致的錯誤,且這種錯誤采用一般過失作為雙方的主觀評價標準。而我國《民法通則》第59條僅將重大誤解的民事行為規(guī)定為可撤銷民事行為,對于行使該撤銷權,沒有規(guī)定錯誤方的過失是由于何種原因造成的。所以對于我國合同法的借鑒是,如果錯誤方是故意過失,則應剝奪其撤銷權,這樣避免造成損害對方當事人的利益和破壞市場交易秩序等情況的發(fā)生,防止被某些人為實現(xiàn)自己的最大利益的目的而利用。
注釋:
①曲珍英.合同撤銷權問題研究.山東大學碩士論文,2005.3
②李振軍.以訴訟實務視角探析買賣合同撤銷權.商,2013(8):8
③張炳生.合同錯誤的比較法研究.中國法學,2005(10):9
(作者單位:中國海洋大學法政學院 山東青島 266100)
(責編:若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