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人

曼陀羅華

尸體，到處都是尸體，劉義惶恐地看著四周一具具尸相各異的尸體們正若無其事地經(jīng)過他身邊，幾近崩潰。

為什么，為什么所有的人都變成了尸體，活蹦亂跳的尸體？

對了，一定是上周的車禍！當昏迷一個星期的他睜開眼時，整個世界就變得不一樣了。圍在他身邊關(guān)切注視著他的，雖然仍舊是他所熟識的親朋好友，可是，他們的外貌卻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臉上不再是平時富有彈性，輪廓分明的鮮活肌膚，而是干癟，沒有絲毫血色，甚至有些慘烈的干尸臉。即使是行醫(yī)多年看慣死尸的劉義，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看到這種情景，也會被嚇得魂飛魄散，一瞬間就完全清醒了過來，顧不得插在身上的針頭、輸液管，滾下床，大叫著跌跌撞撞地逃出了醫(yī)院，逃出了那些莫名其妙的“尸體們”的視線。

可無論逃到何處，劉義的眼前都是一具具活蹦亂跳的尸體，就算自己是教授級的醫(yī)師，也完全不明白目前的狀況。

劉義跑累了，找了個墻角一屁股跌坐下來，喘著粗氣。等他緩過神才逐漸意識到胸腹部的疼痛，無疑，這肯定是車禍的杰作了。

反正也跑不動了，他用一種豁出去的態(tài)度，開始打量著這些尸體。不久他就發(fā)現(xiàn)，尸體們并沒有要加害他的意思，除了樣貌恐怖，行為舉止等都和活人沒有任何區(qū)別，反而發(fā)現(xiàn)他怪異行為的“尸體”還對他投來像看待精神病人一樣的目光。這么一來，他反倒成了瘋子？

等等，劉義不經(jīng)意瞟過對面商店櫥窗的眼珠又倒轉(zhuǎn)回去，眼睛定格在那塊擦得锃亮的玻璃上——玻璃的倒影里，“尸體”們恢復了人形，顯然，這才是他們正常的狀態(tài)?？稍谒娜庋劭磥恚麄円廊皇且痪呔呤w。難道，出毛病的是自己？！

難道是眼睛視網(wǎng)膜受損，導致傳入到腦中的景象發(fā)生了改變？又或者是晶狀體壞掉了，使眼睛的調(diào)節(jié)作用出了問題？不，不可能，再怎么受損，也不可能產(chǎn)生這樣的效果，況且，從玻璃反光物中看到的還是正常人的狀態(tài)……

“叔叔你怎么了？不舒服嗎？”正當他坐在地上入迷思索的時候，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狀“尸體”走了過來打斷了他的思緒，歪著腦袋問道。

劉義抬起頭，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還是嚇了一跳。只見，這小女孩頭頂處凹陷了下去，滿臉鮮血，原本白皙可愛的臉蛋變得扭曲猙獰。

劉義倒吸了一口氣，強作鎮(zhèn)定地回答：“沒事，沒事……”說著，正準備起身避開“小尸體”，這時，不遠處傳來小女孩媽媽的聲音，“玲玲，又到處亂跑，快過來！”她微帶指責地叫道。

“哎！”小女孩應了一聲，扭頭往回跑。剛跑了沒幾步，戲劇性的慘劇發(fā)生了——從天而降一個花盆，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小女孩頭上……

“??！”劉義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但他驚奇的并不是小女孩悲催的宿命，而是——那花盆造成的傷害正是他事先看到的處于女孩頭部的凹陷，也正因如此讓她丟了小命。

臨終景象！一個念頭貫穿到劉義的腦海。這么說，他所看到的尸體形態(tài)，實際上就是這個人死時的狀態(tài)了？

劉義扔下抱著女孩嚎啕大哭的中年“女尸體”，走到人群中，不對，是“尸群”中，搜尋著他的目標。此時的他已經(jīng)不那么害怕了，平日里看慣了真正的尸體，現(xiàn)在，面對自身出現(xiàn)的離奇現(xiàn)象，好奇心遠遠大于恐懼心，他只想快些驗證自己的猜測是否正確。

劉義環(huán)顧四周搜索著他的測試對象?？墒?，這么多人，誰知道哪個是快要死掉的倒霉鬼？他皺了皺眉頭，眼睛又瞟到對面的櫥窗玻璃上，玻璃中呈現(xiàn)出尸人們正常的人形狀，令他安心了不少，果然還是這樣看著舒服……咦，那個人為什么在玻璃映像中還是尸體？

只見，一個背部裂開，滿身血跡，戴著破碎墨鏡的男性尸體從他眼前瀟灑地走了過去，這異樣讓劉義不自覺地跟了上去。

跟了一個多小時了，劉義已經(jīng)有些體力不支，頻頻抹著額頭上的汗珠，有傷在身的他能堅持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不容易了。正當他猶豫著要不要放棄跟蹤的時候，那男人拐進了左邊一條狹窄的馬路，緊接著，從丁字路口右邊駛來一輛黑色奧迪，車速過快，司機好像剛學會開車，看到男人后驚慌失措，誤把油門當剎車，猛地一腳踩了下去……

一聲劇烈的撞擊聲過后，墨鏡男的世界永遠變成了墨鏡的顏色。劉義瞠目結(jié)舌地呆立在原地，不用過去確認也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

原來如此！這場事故使他頓時明白——在玻璃中也呈現(xiàn)出尸體狀態(tài)的人，也就意味著此人命不久矣！

劉義有些興奮，他能通過這種能力預知人死亡，這對于救死扶傷的醫(yī)生來說無疑是錦上添花，當然，除了看到的景象有點可怖外。好在作為腦科教授的他，早已閱尸無數(shù)，很快也就習慣了。

通過反復的觀察與琢磨，劉義又得出一個結(jié)論：從反射物內(nèi)看到的尸變程度可以推斷出此人離死亡還有多遠的距離。比如說，一個人在鏡子中的映像與劉義眼中看到的尸體形象差距較大，只是輕微發(fā)生了變化時，那么這個人短時間內(nèi)還不會死，或許還有一兩個月壽命，也就是說，越接近劉義眼中的尸態(tài)，這個人就越接近死亡。不僅如此，如果是因生病之類的自身原因死亡，他還能直接透視表皮，看到此人壞死的部分，并且還能從鏡子中看到將死的人身體內(nèi)部的臟器變化。

當劉義的傷奇跡般好得差不多的時候，他就在診室里裝了一面大鏡子，能將診室全景盡收鏡內(nèi)。

今天，是劉義痊愈后第一次出診，他還未走到屬于他腦神經(jīng)內(nèi)科專有的診室時，就已經(jīng)有好幾個患者等候在門口了。在例行檢查了幾個無關(guān)痛癢的患者后，劉義剛想喝口水休息下，一位憔悴的中年男子默默站到了他跟前。

劉義雙眼緊緊盯著鏡子。鏡子中，這名約莫四五十的男人，已經(jīng)呈現(xiàn)出些許尸態(tài)，如不及時挽救，恐怕活不過一個月。劉義皺著眉頭，把頭轉(zhuǎn)向男人，看著患者心臟部位，神情凝重地說：“你快去心內(nèi)科檢查下心臟吧，晚了就不好了！”

“我還什么都沒說呢？再說了，我是頭疼，干嘛要我檢查心臟?。俊敝心昴腥瞬唤?。

“頭疼只是小毛病，我給你開兩盒藥就能解決。心臟問題可就麻煩了，你的冠狀動脈管腔內(nèi)的血栓已經(jīng)逐步形成，隨時都可能出現(xiàn)心肌梗死，搞不好會丟了性命……”

“??？你都沒給我檢查，怎么知道我心臟有血栓？”男人有些生氣，只不過看個偏頭痛，就被說得要歸西了似的。

“別激動，這會導致血壓升高，加劇血栓形成。我先給你開兩盒止疼藥，至于去不去檢查心臟，你自己拿主意！”劉義不溫不火地說。

男人瞪了他一眼，站起身，一言不發(fā)地走出了診室。

下午四點多，診室里已無等候的病人，劉義伸展了下胳膊，或許是因為受傷的緣故，體力還是有些不支，正當他關(guān)門準備回家休息時，早上那個男人不知什么時候像個幽靈似的，神情木訥地站在了他的身后，嚇他一跳。

“劉醫(yī)生，您真厲害！我去檢查了，真的……真的有血栓，心臟科的張醫(yī)生還說，要是再晚點來就會有生命危險，必須留院治療……”也不知道該慶幸還是該悲嘆，男人心情復雜地述說著。

劉義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了幾句，但心里還是挺興奮，這只是個開始，在不借助任何儀器的情況下，輕松得知患者致命的病因，這可是任何醫(yī)生都想要的能力，如此下去，必能成就一番大業(yè)。

轉(zhuǎn)眼又過了一天，為了慶祝劉義劫后重生，劉義的好友，腎臟科教授王宇與他約好下班后去海吃一頓。這不，診斷完最后一個病人后，王宇就徑直來到劉義的診室，等他一起離開。

劉義快速收拾好東西，兩人剛走出診室，一個年輕男子路過，看到王宇又折了回來，說道：“王醫(yī)生您在這兒啊，我剛?cè)フ疫^您！”

還沒等王宇回答，他又接著說：“王醫(yī)生，我決定了，我接受腎臟移植手術(shù)！我還年輕，不能就這么靠透析續(xù)命……”他的態(tài)度很堅決。

在他們說話的空檔，劉義好像注意到了什么，他眼中，男子的尸形在眾多尸體中并不算恐怖，只是裸露著的右腎臟很是醒目，可以肯定的是，男子確實是因為腎臟的原因死亡，并且，這顆腎臟居然是紫色的。

“原來如此！”劉義小聲自語著，與剛才年輕男子的話聯(lián)系在一起，一下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為了進一步確認，他打開診室門，不由分說拉起男子的手走了進去，把他安置在鏡子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男子和王宇都為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感到莫名其妙，疑惑地望著他。

劉義尷尬地笑了笑，隨便編了個借口：“別把外面的路給擋住了?！弊约旱墓之惞δ埽€沒告訴過任何人，他可不想被當作怪物看待，或供院里醫(yī)生們研究。

趁他們說話的空檔，劉義瞅了瞅鏡子，鏡子中的年輕男子果然不是正常狀態(tài)——臉色蠟白，猶如白紙，扁豆樣的兩顆壞掉的腎臟突兀地掛在腹膜后脊柱的淺窩中，只是，這兩顆腎臟和劉義眼中看到的最終尸形樣子不一樣，已經(jīng)嚴重受損，而男子身上，一邊無腎臟，想必已被切除，另一邊的腎則呈現(xiàn)出紫色，一看就不是本身那個，而能出現(xiàn)這種狀況的，一定是移植后發(fā)生了超急性排斥反應，俗稱超級排斥導致的，恐怕年輕男子也正是因此才喪命的。

“不能移植！”他冷不丁叫了出來，把正在商談的兩人嚇了一跳。

“什么？”兩人幾乎同時發(fā)問。

“手術(shù)后會產(chǎn)生超級排斥！”劉義神情嚴肅。

“哈？你在開玩笑嗎，連配型都沒做，你怎么知道會排斥？何況產(chǎn)生這種超級排斥的現(xiàn)象是很少的……”王宇很不解，要知道，這方面他才是專家，而且以他的技術(shù)做個腎臟移植簡直就是小兒科。

劉義一時也不知道該怎么解釋，這種連本領域?qū)＜叶紵o法預料的事，他一神經(jīng)科大夫，怎么可能如此斷定呢。

“總之，聽我的沒錯！”劉義有些急了。

“如果不想長期透析，又想多活幾年，只有移植這一個辦法。而且這次的腎源很不錯……”王宇反駁。

“是呀，余下的日子我可不想總往醫(yī)院跑，我兒子剛滿一歲，我得照顧他……”說到這兒，年輕男子面露悲傷。

“哎……”劉義無奈地嘆了口氣，只好妥協(xié)：“如果一定要手術(shù)，請務必采納我的建議，多做幾次配型，一定要有至少兩個腎匹配成功才能移植；手術(shù)后24小時不間斷地看護，并且隨時準備急救措施，另外準備一個腎，以備不時之需。”

雖然不明白劉義為什么小題大做，但王宇還是勉強答應。

手術(shù)過后，劉義來到男子病房，用隨身攜帶的小鏡子照了照還處于麻醉昏迷的男子。果然，鏡子里的映像和他眼睛看到的狀態(tài)幾乎就要一致了，他不得不再三叮囑王宇，一定要嚴密觀察年輕男子的狀況，讓王宇都有些不耐煩了。

在他們還在吃飯時，王宇的手機就瘋狂響了起來，正如劉義所預言，那年輕男子果真發(fā)生了超急性排斥反應。好在沒離開醫(yī)院，王宇刻不容緩，馬上趕了過去，進行了應急措施，將排異的腎切除，換上了事先準備好的另一個腎源。

“你真神了……”再次做完手術(shù)后，王宇已筋疲力盡，但看到劉義還是忍不住感慨，“幸好你事先要我做了應急措施，要不然……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快點告訴我??！”

而劉義仍舊只是笑而不答。

今天劉義休息，他決定出去走走，再不透透氣恐怕身體都要出毛病了。

天氣不錯，劉義到附近公園里悠閑地晃蕩著。這個公園占地面積略大，處處鳥語花香，風景宜人，今天并非休息日，現(xiàn)在又是傍晚，本來就為數(shù)不多的游客也都陸陸續(xù)續(xù)回家。

劉義突然心血來潮，掏出手機，打開照相模式，想找個合適的角度拍張風景照。

可正當他按下拍照鍵時，一個濕漉漉，拎著時髦挎包的女人闖進了鏡頭。劉義皺了皺眉頭，移開手機用肉眼望去——這女人還是濕漉漉，一副新鮮的水尸模樣，和鏡頭里幾乎一樣。

手機鏡頭中看到的也是尸體嗎？劉義想著，又把鏡頭移向女人后面的一個大個子男人。他清楚看到——這男人在手機屏幕上可是好生生的人形。

難道……鏡頭的效果和鏡子一樣？這也表示，這女人，要死了？而且很有可能是溺死。他放大剛才拍到的照片，女人的肺部有很明顯的水性肺氣腫，胃腸和呼吸道也有溺液，搞不好這女人丟掉小命已是迫在眉睫的事了。他趕忙握緊手機，跟了上去。

為了不被當作可疑人物而引起對方的惶恐，劉義保持著適當?shù)木嚯x。跟了將近一二十分鐘，他驚異地發(fā)現(xiàn)——女人身后的大個男人竟然也是在跟蹤她。正在他猶豫著要不要報警時，前面的兩人已經(jīng)來到了公園深處的湖邊。

只見，大個子男人賊眉鼠眼地看了下四周后突然朝女人跑去，女人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就被男人推倒在地，手里的挎包掉在一邊。說時遲，那時快，大個男迅速撿起挎包就跑。女人見狀，顧不得形象，還未爬起來就猛向前撲去，剛好撞到大個子的腰，大個男一個踉蹌差點兒摔倒。他扭過頭，惱怒地看著女人?？膳司购敛晃窇?，又迎了上去，想搶回挎包?？上н€沒靠近，就被大個男用力一推，腳下一滑，重重跌入了湖中，大個男見狀，頭也不回趁機逃走了。

貓在不遠處看傻了的劉義，猛然回過神來，向正在水里掙扎的女人跑去。經(jīng)過一番周折，劉義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于將女人救了上來。好在女人只是嗆了幾口水，并無大礙，倘若劉義沒有跟來，后果可想而知……

依靠這種能力，已經(jīng)挽救了三個人的生命了，劉義免不了有些得意，事后不僅這三個人把他當作再生父母，對他千恩萬謝，就連醫(yī)院的同事們也都對他欽佩不已，贊嘆有加。照這樣的趨勢發(fā)展下去，必定會名利雙收。他坐在家中扶手椅上，望著鏡中的自己，嘴角流露出一抹神秘的笑意。

突然，他的笑容凝固，瞬間轉(zhuǎn)變成愕然驚恐的神色，身體從椅子上彈起，撲到鏡子跟前，瞪大雙眼檢查著鏡中的自己——真的在發(fā)生變化！

劉義嚇壞了，一屁股坐到地上。他看到，鏡子里的自己雙眼正慢慢滲出血來，緊接著是鼻子、嘴巴和雙耳；同時身上的皮膚也在逐漸潰爛，強烈的痛楚刺激著全身每一個細胞。

“啊……”他發(fā)瘋般地叫著，推倒了周圍的物品，疼痛已經(jīng)讓他失去了理智。他不知道自己發(fā)生了什么事，恐懼無措感充斥著他。

“救……救命……”他有氣無力地對著空氣求救著，跌跌撞撞地朝出口那邊走去。

他擰動把手，可是根本推不開門，這讓他更加煩躁。他又試了幾次，最后顧不得疼痛，深呼一口氣，猛地使出所有力氣，用力一推。一陣涼風撫過，劉義的身體沉沉墜落了下去——原來，神志不清的劉義費力推開的不是門，而是窗戶！

瞬間的失重感使劉義從昏死的狀態(tài)中清醒了過來。

“醒了醒了！終于醒了！”說話的是劉義最疼愛的學生周平。

劉義雖然43歲，但還沒結(jié)婚，平時不是出診就是忙于研究，以至連找對象的時間都沒有。在他出事后昏迷的一個多星期里，全靠他的幾個得意門生和好友王宇輪流照顧。

“嗯……我怎么在這兒？”劉義虛弱地望了望四周，他的手背上還插著輸液管。

“您不記得了嗎？您出了車禍，傷勢嚴重，我們幾個人搶救了三天，總算讓您脫離了危險期，您已經(jīng)昏睡了一個多星期了，我們多怕您醒不過來啊……”周平關(guān)切地說。

“一個多星期？我已經(jīng)昏睡了一個多星期？”劉義驚異地問。這么說，之前那些怪異的事都是在做夢了？他看了看周平，他眼里的周平還是那么俊朗充滿朝氣，全然看不出一點尸體的腐敗相。

看來確實是做夢！一個漫長而又奇怪的夢！劉義長吁了一口，夢里的情景和感覺現(xiàn)在還歷歷在目，太真實了，真實得他都有點分不清現(xiàn)實與夢境。

“老師，您先休息下，等下我再給您檢查下移植的器官，看看融合得怎么樣……”周平的這一番話打斷了劉義的思路。

“器官？什么移植的器官？”劉義還以為聽錯了，連忙追問。他想坐起來，可是又感覺沒力氣，全身疼痛，只好又躺了下去。

“您忘了嗎？”周平看了看四周，見護士已經(jīng)離開，才壓低聲音說：“您被送來之后，曾經(jīng)醒過來一次，叮囑我們要不惜一切代價救活您……您的心臟、腎臟和肺部由于重創(chuàng)受到了嚴重損壞，能救您只有一個辦法……”

老練的劉義似乎明白了，小心翼翼地問：“一時間，你們是怎么找到合適的器官源的？”

“嗯……說實話，本院的庫存早就空空如也，從別處申請調(diào)取又太費時間……我們，我們利用了本院的病人數(shù)據(jù)庫，沒花多久就找到了三個合適的器官……”說到這兒，周平聲音壓得更低，生怕被誰不小心聽見。

“那……那三個移植的人怎么樣了？他們又是得的什么??？”劉義有些害怕聽到答案，但又忍不住問。

“他們……一個是膽結(jié)石，一個是急性闌尾炎，一個是胃潰瘍……已經(jīng)……”周平欲言又止，神情有些內(nèi)疚。這些并不是疑難雜癥，只需動個手術(shù)就能康復，可是他卻為了敬愛的恩師，犧牲了病人。

“腎移植的那個人呢？不是有兩個腎嗎，就算取走一個，也能活??？”劉義抱有一絲希望地問道。

周平搖了搖頭，無奈地說：“那個人在兩年前已經(jīng)取掉一個腎了，可偏偏全院就他和您匹配，所以很不幸，他……”

劉義沉默了，半晌沒說一句話。

這沉默讓周平很不是滋味，他怕劉義責怪，又喃喃道：“因為您說過要不惜一切代價……更何況我們做得天衣無縫，病人家屬都以為是手術(shù)出了意外才導致患者喪命……除了我們幾個和您最好的朋友王教授，沒人知道！您大可放心！您不是也曾告訴我們，每個人的生存價值都是不同的嗎？他們的生存價值哪有您高呢？”

劉義的心情漸漸平息下來，竟夸獎說：“嗯，做得好！做大事就是要不拘小節(jié)！”這突如其來的贊許，像是在說給周平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剛才還有些內(nèi)疚的周平，一聽到恩師的贊許，馬上就把內(nèi)疚感拋到九霄云外，轉(zhuǎn)而獻媚地說：“您先休息下，我去準備準備，待會兒給您做檢查?！?/p>

周平離開后，劉義躺在床上腦海里仍舊閃現(xiàn)著這一個多星期的夢境，不知道其中會不會有什么寓意。

難道是為了消除潛意識里的愧疚感而制造出來的假象？讓自己在夢里救人，不但趕走了愧疚感，還滿足了虛榮心；又或者，常言說，夢境與現(xiàn)實是相反的，實際上是他們救了自己，雖然并非本人意愿。

管他的，怎么都好，至少我還活著！劉義自我安慰，只要我以后加倍努力，多治病救人就好了，再說，自己的生存價值怎么著也比那三個普通人高吧！

劉義恢復速度出奇的快，特別是移植的三個器官，竟沒發(fā)生任何排斥或異樣，才一個月不到就完全融入了體內(nèi)，就像自身生長的一樣。

看來再過幾天就能出院了，劉義躺在床上盤算著。

窗外月光皎潔，正好照在劉義臉上，在這寂靜的深夜好不愜意。

“沙沙沙沙……”“唔唔唔唔……”“嗚嗚嗚嗚……”

正當劉義快要睡著的時候，一陣陣像是竊竊私語的聲音飄進他的耳內(nèi)，迷迷糊糊中劉義聽不清內(nèi)容，只能依稀辨別出大概有兩三個人在談論著什么。

“大半夜不睡覺，嘀咕什么啊……”朦朧中，劉義不滿地發(fā)了句牢騷，側(cè)了側(cè)身，進入了夢鄉(xiāng)。

“睡得好嗎教授？”一清早，周平就親自來給劉義量體溫，做些簡單的檢查。

“隔壁房間不知道是誰，深更半夜還在聊天，這樣會影響其他病人，你等會兒去提醒提醒他們！”劉義吩咐道。

“嗯？”周平有些訝異，“這里可是單人病房，301的病人很早就睡了，而且他昨天剛做完手術(shù)，很是虛弱，不太可能和人聊天；至于303室的嘛……昨天下午已經(jīng)出院了，房間還空著呢?！?/p>

“那會不會是從對面病房傳來的？”劉義不死心地問。

“不會！對面的那位孫女過生日，昨天一整天都不在這兒！”周平很肯定地說，“會不會是您睡迷糊，聽錯了？或者在做夢？”周平一邊拿著溫度計檢查，一邊猜測。

“嗯……也許吧……”劉義撇了撇嘴，也覺得這個可能性很大。

還沒等他細想，王宇走了進來，腳剛邁進門就問道：“小周，體溫正常嗎？”見周平點了點頭，他又沖著劉義提了提手中的塑料袋，笑瞇瞇地說：“看你恢復得挺快，不用再吃流食了。瞧，我給你帶了你最愛吃的蝦餃！”邊說邊把袋子放到床頭的柜子上打開，從里面把碗拿了出來，又把蓋子打開，不一會兒，蝦餃的香味飄散開來，連旁人聞了都忍不住吞口水。

“快拿開，快拿開！”劉義趕緊用手捂住鼻子，“好腥的味道！”他皺著眉頭。

“腥？”王宇低頭聞了聞，“不腥??！很香呢，你嘗嘗！”說著，把碗端起來湊近劉義。

“哎呀，快拿開，聞著都要吐了！”劉義捏著鼻子，別過臉去。

王宇和周平面面相覷，感覺不可思議，這可是劉義最喜歡的食物，曾經(jīng)有一口氣吃下五籠的記錄，現(xiàn)在居然說聞起來想吐？

“……確實有少數(shù)病人會在手術(shù)后改變自己的口胃……看來被你撞上了，不過這也太夸張了……唉，算你沒口福！”王宇只好無奈地縮回手，往自己嘴里喂了一個，“嗯，味道不錯！”一邊吃一邊走了出去。

一天的例行檢查完后，劉義躺在床上很是無聊，看著窗外發(fā)呆。窗外有棵法國梧桐樹，青蔥翠綠，時不時飛來幾只小鳥，落在樹枝上高歌。

劉義心血來潮，叫來護士，讓她拿些大點的紙和鉛筆來。

紙筆很快拿來了，劉義撐起身坐在床上，開始聚精會神地畫著窗外的景色來打發(fā)時間。

不知花了多長時間，劉義的作品完成了，他豎起來欣賞著，自我感覺相當好，對從來沒拿過畫筆的人來說，簡直堪稱杰作。

“你太不夠意思了，畫畫得這么好都不告訴我……”站在背后的王宇嘖嘖稱奇道，他來了已有二十來分鐘了，見劉義正在專注作畫沒舍得打擾。不過，當他注意到劉義運筆嫻熟，竟沒有一次下錯筆，而畫中物更是栩栩如生，活靈活現(xiàn)時，整個人都驚呆了。

“其實我也是剛剛才開始畫啦……”劉義有些不好意思，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還有這方面才能，要知道平生都在鉆研醫(yī)術(shù)，哪有閑工夫畫畫，何況對于藝術(shù)這方面不但一竅不通，更沒一點興趣，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想試試，還出乎意料地畫得這么好。

如此不可思議，讓劉義感覺到好像獲得了新生。說不定還有什么其他奇跡在等著自己呢，想到這兒，劉義有些興奮與期待。

夜幕又如約降臨了，劉義合上書，揉了揉眼，關(guān)上燈，躺了下來。

正當即將進入夢鄉(xiāng)之際，他的耳邊又傳來悉悉簌簌的耳語聲，這次的聲音越來越大，逐漸清晰。

劉義被驚醒，在黑暗中側(cè)耳傾聽著。

“這個應該是我的！”一個像是中年男人的聲音冷冷地說。

“這是我的！”這個聲音年輕點，像三十左右的青年，聲音里夾雜著些許怒氣。

“嗚嗚嗚……那個……那個是我的……嗚嗚……”最后一個是帶有哭腔的女聲，一邊說一邊不停地抽泣。

這三個聲音時而單獨出現(xiàn)，時而同時響起，一直重復著同樣的內(nèi)容，在萬籟俱寂的黑夜里顯得空靈詭異。

劉義大氣也不敢出，隱隱感覺到一絲恐懼。他想起白天周平的話，不確定隔壁左右究竟有沒有人，可即使有，在這深更半夜，正常人怎么會在醫(yī)院這么大聲講話，而且還是如此怪異的內(nèi)容。

不過更令人恐怖的是，仔細聆聽，這聲音的來源——就在他附近！

他把頭蒙進被子，聲音絲毫沒有減小，不過狹小的空間倒是給了他不少安全感。

劉義不知道這一夜是怎么過去的，只記得恍惚中意識逐漸模糊，接著便沉沉睡去，還睡得特別香甜，等他醒來時天已經(jīng)大亮。

“你終于醒了！”坐在床邊的王宇憂心忡忡地說。

“我睡了很久嗎？”劉義睡眼惺忪。

“也沒多久，才剛中午一點而已，只是……”王宇欲言又止，看他表情有些奇怪。

“只是什么？”

“嗯……你記不記得自己做過什么？”

劉義被問得莫名其妙，“什么做過什么？不就是躺著睡覺了？”

王宇猶豫了下，拿出一面鏡子，放到劉義面前。

劉義往鏡子里的自己瞅了一眼，這一看不打緊，他“??！”地驚叫出聲。

他看到，自己略顯蒼白的臉上不知被誰濃妝艷抹，“精心打扮”了一番——眼影、粉底、腮紅、唇膏等等，該涂的都涂了，就連假睫毛都給貼上了。

劉義一邊抹著臉一邊氣憤地嚷道：“誰弄的？誰弄的？……被我知道非饒不了他！”接著他又抬頭對旁邊的周平叫道：“愣著干什么？還不趕緊給我打盆水洗洗？”

“真可惡，誰這么大膽連我都敢戲弄……被我逮到非宰了他不可！”劉義還在氣呼呼地嘀咕，也難怪，臉被化成這樣，雖然也不算太難看，但滑稽怪異，實在有損教授威嚴，被人看到還不笑死？

“你真不知道是誰化的？”王宇神秘兮兮地問。

“我哪知道？”劉義一邊用周平端來的水洗臉，一邊不耐煩地回答道。

“……看來事態(tài)有點嚴重了……”王宇自言自語。

“哎呀，你就快說吧！別賣關(guān)子了！”劉義都快被急死了，催促道。

“其實吧……是你自己化的！”王宇用醫(yī)生特有的眼神觀察著劉義，看得劉義有些不自在。

“我怎么會做這么無聊的事？不是說了嗎，我在睡覺，在睡覺！”劉義更加生氣，加重了語調(diào)。

“確實是你自己化的！今天早上你起來到處轉(zhuǎn)悠，像是在找什么，后來跑到護士的更衣室里，亂翻一通后，搜出個化妝包，然后……你拿回到病房……就把自己弄成這樣了，化完后還對著鏡子拋了個飛吻……”

劉義倒吸了一口冷氣，只感覺天旋地轉(zhuǎn)，這么異常的行為怎么會是他做的？他可是堂堂醫(yī)學“男教授”，還是下任院長的主力后備軍之一。

“起先我們以為你在夢游，沒敢驚動你，但是后來我注意到，你的眼神不像是夢游，很有光彩。

“我一直跟在后面觀察你，而你也注意到了，不但不在意，化好妝后還對我莞爾一笑，給人的感覺根本就不是平常的你，就像是被……被女鬼附身似的……之后你又回到病床上，若無其事地睡了。”

陳述完后，病房內(nèi)一陣沉默，不僅王宇，劉義都感覺瘆得慌，心里毛毛的。

“……要不去精神科看看吧？”王宇小心翼翼地建議道。

“你的意思是我腦袋有問題了？我就是腦科專家，看什么？”劉義大怒，他可不想被當作精神病患者，不過他心里也明白，自己真的有些不對勁。

“哎……還是告訴你吧，這也是我剛剛查到的……給你移植心臟的是個落魄的中年畫家；移植腎的那個是個年輕小伙，最討厭海鮮的腥味；而移植肺的是個女人，同時也是個不出名的模特……”

直覺告訴劉義，王宇說的這三個人就是他夢里的人，并且也是昨天晚上三個聲音的主人?！啊怯衷趺戳?？”他仍舊嘴硬道，“我移植了他們的器官，他們的某些特性在我身上顯示出來也不足為奇，你是個醫(yī)生！難道還想說有鬼魂作祟？”

“我們……還是去自首吧！也許會好受點……”王宇的聲音小得像蚊子，怕別人聽見，但更多的是內(nèi)疚。

“開什么玩笑？要是暴露了不但你我，連周平他們都脫不了干系！我們的大好前程可就全完了……我可是好不容易才獲得了新生！”劉義氣喘吁吁，把頭扭向一邊，不再理他。

為了避免爭吵，王宇不再說下去，只是說等會兒來做例行的身體檢查，便和周平出去了。

夜幕降臨之前，劉義擅自換了病房，并找王宇要了兩顆安眠藥，還吩咐他把病房門從外面鎖上，他害怕那三個聲音今晚也來糾纏他，或是自己又“夢游”跑出去做些怪異的事情，于是先采取了預防措施。

安眠藥的效力果然很快發(fā)揮了作用，剛到九點，劉義的眼皮子就直打架，不一會兒就鼾聲連連。

“這個是我的！”

“這個是我的！”

“嗚嗚嗚，這個是我的！”

不知什么時候，耳邊又傳來那三個令人發(fā)指的聲音，不光如此，劉義還感覺到有人在用手指戳他的心臟、肺部和腎臟。

劉義猛地驚醒，黑暗中，他隱隱約約看到三個人并排站著，每個人影都配合著自己的話語，戳著他移植的器官部位。

他從旁邊滾下床，跌撞著開門出去，可是門被鎖上，他嚇得大呼救命，可不知為什么，好像沒人聽得見。

三個“人”緩緩向他走來，行動猶如僵尸。劉義縮成一團帶著哭腔求饒道：“對不起！對不起！我也不想，請你們原諒我吧！我一定會補償……”

三“人”默不作聲，依舊一步步逼近，當走到他跟前時，圍成半圈，同時蹲了下去，把臉貼近劉義，空洞的雙眼緊緊盯著他，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怪異表情，又同時發(fā)出沙啞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問道：“怎，么，補，償？”

“哇……”劉義被嚇個半死，掙扎著推開他們，趁空往對面的窗戶跑去，來不及打開窗戶就破窗而出，就在他騰空的一瞬間，他突然意識到——這里是十八樓！傍晚的時候自己要求從三樓換上來的……

被送到手術(shù)臺上時，劉義奇跡般地還存有意識，不過更神奇的是，主治醫(yī)生告訴他，他的大腦只有些輕微腦震蕩，但是由于腳先著地，除頭部以外的部位全都支離破碎，已經(jīng)沒有辦法補救，只能等待死亡降臨。

也許是上天故意安排，湊巧得很，此時有位病人腦癌發(fā)作，搶救無效，被診斷腦死亡，而這個病人的主治醫(yī)生——正是劉義！

看來補償?shù)臅r刻到了！

“把我的大腦給他！”劉義艱難地動了動嘴唇，雖然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但旁人還是讀懂了信息，周平鄭重地點了點頭，把他和他的病人推到了同一間手術(shù)室……

手術(shù)很成功，腦死的病人硬是從死亡邊緣被搶救了回來，只是，劉義卻永遠失去了意識。至于他為什么會跳樓自殺，成了一個未知的謎。

王宇是他從小玩到大的朋友，他知道，其實劉義孩提時是個非常善良的孩子，但不知從何時起就變得利益熏心，自私自利。也許正是這潛意識中的善良才制造出了那三個人的幻象，借此來懲罰自己；又或者，那三個人強烈的生存意識真的通過自己被移植的器官進入到劉義體內(nèi)，來宣泄自己的不滿。

究竟哪一個才是真相？

誰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