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教”與明代心學的遙契呼應(yīng)

郭淑新

摘 要：“羅教”的教派經(jīng)典《五部六冊》，雖然未對當時的社會主流意識——陽明心學加以直接“引證”，但字里行間卻洋溢著與陽明心學相似的氣象，包含著與心學相通的理念，體現(xiàn)了心學對羅教的影響以及羅教對心學的遙契；而陽明后學中的泰州學派創(chuàng)始人王艮的思想和觀點，亦表現(xiàn)出對當時社會影響頗大的“羅教”宗旨的呼應(yīng)。這一現(xiàn)象，既說明同一時代的各種社會思潮、文化學術(shù)、宗教理論之間是相互影響、相互激蕩的，亦表明儒道釋“三教合一”的整體思維方式在明代已占據(jù)主導(dǎo)地位，這種思維方式對中國學術(shù)思想的影響至深至遠。

關(guān)鍵詞： 羅教； 羅夢鴻； 明代心學； 王陽明； 王艮

中圖分類號：B9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1502（2015）01-0031-05

“羅教”是中國明代中葉興起的民間宗教教派，也被稱為“無為教”或“羅祖教”。該教派創(chuàng)始人羅夢鴻（1442-1527），山東即墨人，通過對以往民間宗教信仰的批判整合、對中國佛教的吸納改鑄、對道教的合理揚棄、對儒學的適度采擷，創(chuàng)立了自己的教派經(jīng)典《五部六冊》。①之后，眾多民間宗教家紛紛從羅教教義中吸取養(yǎng)分，創(chuàng)教立宗，從而促進了民間宗教的發(fā)展和正統(tǒng)宗教的改革。羅教也因此成為當時民間宗教教派中的“顯教”；羅夢鴻被當時民間宗教世界尊為共同的“精神領(lǐng)袖”；《五部六冊》亦被譽為民間宗教的“圣經(jīng)”。

《五部六冊》雖然未對明代心學的思想或理論加以直接“引證”，現(xiàn)存史料也難以找到羅夢鴻與同時代的王陽明有直接聯(lián)系的證據(jù)，但《五部六冊》字里行間卻洋溢著與心學相似的氣象，包含著與心學相通的理念，體現(xiàn)了心學對羅教的影響以及羅教對心學的遙契；而陽明后學中的泰州學派創(chuàng)始人王艮的思想和觀點，亦表現(xiàn)出對羅夢鴻去世后仍然影響頗大的羅教宗旨的呼應(yīng)。

一、羅夢鴻與羅教經(jīng)典

所謂“中國民間宗教”，是指不被統(tǒng)治階級和正統(tǒng)宗教認可、由底層民眾組織和參與的宗教組織。它有自己獨特的組織系統(tǒng)和教義教規(guī)，但又與正統(tǒng)宗教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正統(tǒng)宗教脫胎于民間宗教，是民間宗教合法化、制度化的產(chǎn)物；民間宗教是正統(tǒng)宗教創(chuàng)生、形成和發(fā)展的理論和實踐資源。在一定條件下，民間宗教會演變?yōu)檎y(tǒng)宗教，正統(tǒng)宗教也會沉潛為民間宗教。

民間宗教羅教的創(chuàng)立，是宗教徒在宗教世界中的變革與創(chuàng)新。羅夢鴻創(chuàng)教的緣由和動力，并非出于理論的興趣或思想的召喚，而是為了解決自身生存的困擾，尋求生命的安頓。羅夢鴻三歲喪父，七歲喪母，由叔嬸照顧才長大成人的苦難經(jīng)歷，既是造成他生命難以安頓的根本原因，也是促使其追求信仰的直接動力。羅夢鴻行腳參道的過程，正是追問生命、了悟生命、以達“安身立命”的過程。

安身立命不僅在于證悟生命的真諦，更在于安頓生命的實踐。斷除自我當下的煩惱，必須了解自我的生命真相，而自我的生命又必須放置到整個宇宙的生命中才能把握和體認，這便是中國哲學包括宗教哲學天人合一、萬物一體理念的根本精神。因此，安身立命既是安放自我生命的過程，又是證悟生命的本源——宇宙生命的過程，而前者必須通過后者才能獲得最終的理論解釋和實踐解脫，這即是中國哲學包括宗教哲學所體現(xiàn)的形而上學和終極關(guān)懷。

經(jīng)過十三年的艱苦悟道，羅夢鴻已逐漸接近于識得真空本體、生命本來面目的境地，于是生發(fā)了“覺己覺他”、“普渡群迷”的創(chuàng)教宏愿。但真空本體的玄奧教義要為社會下層民眾接受，就不能僅限于理論上的闡釋和辨析，而必須貼近百姓生活，體察民間疾苦，曉之以利害，以現(xiàn)實的功利得失引導(dǎo)民眾接受教義。這種教義傳播的方式，正是民間宗教的一大特點，亦是羅教傳播及其存在的基本方式。因此，羅教的創(chuàng)立，既是教義的邏輯推演過程，更是教義在實踐中體悟和踐行的過程。

羅夢鴻利用佛教的“空論”，以現(xiàn)象之空，參證本體之空，闡發(fā)了其“真空”理論及其宇宙觀；吸取道家與道教的道玄無為思想，以無極為宇宙生命本原、世界本來面目，以論證其無為宗旨；以儒家的仁愛孝道、入世情懷、使命擔當、積極救助的精神凸顯其形而上的終極關(guān)懷。在復(fù)興中國古典人文精神的基礎(chǔ)上，為信眾構(gòu)筑心靈家園。

羅教經(jīng)典《五部六冊》，通過對異端思想的批判與超越得以創(chuàng)立。這種批判和超越主要體現(xiàn)在以下三個方面。首先，破除各種分別對待，闡明羅教無為自在的理論。其次，著重破除各種名相幻化的有為法，以此闡明羅教無為法的宗旨。再次，破除對外在名相的執(zhí)著，以無為求得內(nèi)在真性。羅夢鴻以“無為法”為立教宗旨，無為不僅有“破”的一面，即對一切諸相實有及其分別心的執(zhí)著的解構(gòu)，而且還有“立”的一面，即眾生依據(jù)圣智來修持智慧的法門和切實的自我救度之路，以此來顯現(xiàn)眾生本來具有的清凈自性。在羅夢鴻那里，解構(gòu)與建構(gòu)兩個方面是相輔相成的，即“破邪”方能“顯正”，無解構(gòu)則無建構(gòu)，即無破則無立，不能使眾生脫離生命輪回則不得涅槃，不能使眾生擺脫煩憂則不證菩提。同樣，無建構(gòu)則無所解構(gòu)，不得無為宗旨，則眾生終究無法破除外道邪見，搬開諸相障礙。之所以“立中有破”，乃是因為立一旦成立，便往往成為眾生心中之結(jié)，要解開此結(jié)，就必須破除諸法名相，方能撥云見日，領(lǐng)悟“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的真諦。而之所以“破中有立”，因為羅教的根本目標就是要使眾生擺脫人生的痛苦，安頓生命，實現(xiàn)有限生命的超越。因此，就不僅需要破除迷見，更需要有具體的救度之路和修持法門，以此引導(dǎo)眾生求得內(nèi)在真性，實現(xiàn)自性覺悟。

作為民間宗教，羅教雖然有其負面影響，但卻在吸納、借鑒儒釋道思想精髓的基礎(chǔ)上，通過訴諸其信仰、教義、教規(guī)等，在凈化社會風氣、懲治社會惡習、塑造理想人格、倡導(dǎo)終極關(guān)懷等方面，為當時社會提供了思想文化資源。

二、羅夢鴻對陽明心學的遙契

明代中葉，社會動蕩、政治腐敗，出現(xiàn)了沖破網(wǎng)羅、拯救人心，揚心性之學，倡良知之教，修一體之仁的陽明心學。王陽明（1472-1529），浙江余姚人，在南宋思想家陸象山提出的“心即理”的學說基礎(chǔ)上，進一步完善發(fā)展了心學體系，成為“心學”的集大成者。陽明心學主張內(nèi)心自省，強調(diào)自得自信，承認個性差異，注重世俗生活，提倡獨立思考，反對迷信盲從，破除思想禁錮，張揚自我意識，從而掀起了一場波瀾壯闊的儒學普及與革新運動。這一運動既提升了民眾的文化和智力，也孕育了一種張揚個性、解放思想、疑古疑圣、獨立思考的精神。因此，明代中后期的思想文化包括哲學、文學、藝術(shù)、宗教等，基本上是在陽明心學的浸染和啟迪下演進和發(fā)展的。

朱熹在《大學章句》中曾將古本《大學》分為經(jīng)傳兩部分，并補寫格物致知傳，[1] 王陽明則認為原無經(jīng)傳可分，更無經(jīng)傳可補；朱熹重視“格物致知”，將其置于“誠意”之先，王陽明則認為格致本于誠意，以誠意為主；朱熹將心與理析而為二，對知與行分別探尋，王陽明則主張心與理一，知與行合；朱熹以格物為窮理，注重外界一事一物之理，要求對經(jīng)典的一字一句細心理會，王陽明則以格物為正心，要求發(fā)揮良知的作用，以良知為評判事理的標準和解釋經(jīng)典的根據(jù)。在王陽明看來，“致知”就是要“致吾心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是合心與理而為一者也?！盵2]

王陽明認為，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本體便是理，心外無理；心之所發(fā)便是意，意之所在便是物，心外無物。心的“靈明”便是天地萬物的“主宰”， 因此，物不在心外。“人心是天淵。心之本體無所不該”。[2]（267） “天下之物本無可格者，其格物之功只在身心上做”。[2]（293）

在王陽明看來，人心之靈明就是良知，良知即是天理，故不可在良知之外求天理?！傲贾窃旎木`。這些精靈，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皆從此出，真是與物無對”。[2]（276） 天地萬物皆從良知中產(chǎn)生。沒有我的良知，便沒有天地萬物，因而良知是天地萬物發(fā)育流行的根源。良知為人心之所固有，“良知只是個是非之心，是非只是個好惡，只好惡就盡了是非，只是非就盡了萬事萬變?！盵2]（283） 這種是非善惡之心人人皆有，圣愚皆同，本來圓滿，原無欠缺，不須假借。因此，人人都可成為圣人。既然人人都有良知，人人都可用自己的良知作為衡量是非善惡的唯一標準，故不必求之于圣人，亦不必求之于典籍。于是，良知便成為自家的準則和明師，一切是非善惡，良知自會知道，因為它就在你的心中。如果求之于心而非，“雖其言之出于孔子，不敢以為是也”；如果求之于心而是，“雖其言之出于庸常，不敢以為非也”。[2]（244）王陽明的良知說，打破了圣凡之間的界限，蘊含著自由平等觀念的萌芽和思想啟蒙的元素。

王陽明繼承和發(fā)展了中國哲學“天人合一”的理念，提出了“萬物一體”、人“與天地精神獨往來”的思想：“夫人者，天地之心。天地萬物，本吾一體者也?！盵2]（249） “心”為萬物存在的本體，天地萬物皆源自于“心”、統(tǒng)一于“心”。而人之所以可以與天地相通，與萬物為一，就是由于人心中具有與宇宙天地萬物共有的靈明——“良知”：“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若草木瓦石無人的良知，不可以為草木瓦石矣。豈惟草木瓦石為然，天地無人的良知，亦不可為天地矣。蓋天地萬物與人原是一體，其發(fā)竅之最精處，是人心一點靈明?！盵2]（279） 在王陽明看來，人是天地萬物之心，心乃天地萬物之主。心即天，言心則天地萬物皆舉之。這樣，與宇宙“道心”合而為一的“人心”之中便蘊含了萬物存在的價值，因此，萬物皆存在于我心之中，我心即是宇宙，自然也就“心外無物”、“心外無事”、“心外無理”。

羅教創(chuàng)始人羅夢鴻在佛教禪宗和陽明心學的影響下（陽明也曾出入釋老），提倡自證本性，主張“個個明心”?！拔丛星?，先有此心?！保ā秶@世無為寶卷》）“一切文字心變化，……本性就是諸佛祖”。“大千界，一體身，同顯神通。”“無有遮擋才是大道，大道不離方寸。”（《巍巍不動泰山深根結(jié)果寶卷》）在羅夢鴻看來：“心是佛，佛是心，本來無二，愚癡人，信不及，向外追尋?！保ā镀菩帮@證鑰匙卷上》）“里外透徹，打成一片。無內(nèi)無外，無東無西，無南無北，無上無下，縱橫自在?！胶邮冢荒芨舻K；東西南北，四維上下，一體同觀。”（《苦功悟道寶卷》）

王陽明關(guān)于眾生平等、萬物一體的思想，在羅夢鴻那里呈現(xiàn)為：“大千界，普覆偏，一體同觀?！氘敵酰瑹o天地，原是一體。……這真身，無天地，先有本體。想當初，無日月，先有真身。想當初，無諸佛，先有本體。想當初，無凡圣，先有真身。想當初，無僧俗，先有本體。想當初，無戒律，先有真身?！保ā秶@世無為寶卷》）萬物與“真身”、“本體”圓融無二。

羅夢鴻在《五部六冊》中吸取了禪宗“心造一切”和陽明心學“吾心即是宇宙”的觀念，認為人的現(xiàn)實苦難是由于內(nèi)心的欲望所致，在《苦功悟道寶卷》中，羅教以訴諸人的內(nèi)心這一形式去構(gòu)建教理教義體系，以獨特方式展開了對宇宙人生的洞察、對人類情感的關(guān)切、對精神生命的反思。從而去了悟心性、尋求生命的本真狀態(tài)，為信眾構(gòu)筑精神家園，為蕓蕓眾生尋找終極關(guān)切。

在《五部六冊》中，羅夢鴻主張世間萬物隨心所造、隨心所化，并對《心經(jīng)》做了類似陽明心學的解讀：“心經(jīng)本來無修證，心是佛來佛是經(jīng)。一切萬物心變化，擘撥攬草是此經(jīng)。”（《正信除疑無修證自在寶卷》）《五部六冊》還援引《金剛科儀》語錄，說明心、佛關(guān)系：“佛在靈山莫遠求，靈山就在汝心頭。人人有個靈山塔，好去靈山塔下修。西方凈土人人有，不假修持已現(xiàn)成。諸上善人如見性，阿彌陀佛便同肩。”（《正信除疑自在無修證寶卷》）

羅夢鴻還對陽明心學的“知行合一”思想加以親身踐履。羅夢鴻所處的明代中期，知行、身心分離的情況多有發(fā)生，那時的文人居士，一方面熱衷于注疏經(jīng)典、念經(jīng)念佛，另一方面又縱情縱欲，無所約束。身口不一、知行不一成為當時社會的一大弊端。因此，羅夢鴻既主張眾生以有相修持入門，更強調(diào)無相修持的重要性。認為，從有相到無相是眾生修持的必由之路，否則守戒、拜佛、苦行、念經(jīng)等有相修持的實踐活動便成為了一種外在形式。與此同時，羅教不僅在教理教義上對現(xiàn)實人生予以強烈關(guān)懷，而且將這種關(guān)懷落實到具體的實踐中去：羅教在運河沿岸建立庵堂，聚結(jié)、接濟眾多苦難百姓，并給予信眾的生老病死以現(xiàn)實的關(guān)照及臨終的關(guān)懷。

羅教對陽明心學的遙契，一方面說明羅夢鴻在承接、傳播明代思想文化的理論成果方面，具有敏銳的思緒、寬闊的心胸和聰慧的心智。另一方面也表明，儒道釋“三教合一”已成為當時的社會思潮，明代思想家們，無論是心學家王陽明還是民間宗教教派首領(lǐng)羅夢鴻，都受到這股思潮的影響，其思維方式都具有整體思維的特征。這種思維方式有助于各種社會思潮的交匯融通，有助于儒道釋思想的相互借鑒，有助于不同文明、不同信仰之間的相互包容、相摩相蕩，從而為后世社會能夠進一步接受外來文化、不同文明，打下了思想基礎(chǔ)。

三、王艮對羅教宗旨的呼應(yīng)

隨著陽明心學的演進，出現(xiàn)了陽明學派的分支——以王艮為代表的“泰州學派”。王艮（1483-1541），泰州安豐場（今屬江蘇東臺）人，字汝止，號心齋，其思想學說保存在《王心齋先生遺集》中。王艮師從王陽明達八年之久，在王門弟子中頗具聲望，與王畿齊名，并稱二王。陽明仙逝后，王艮回到泰州自立門戶、接徒講學。他雖受業(yè)于陽明，但又不滿足于師說，“往往駕師說之上”（《明史·王艮傳》），且不拘泥于傳注，多有發(fā)明自得，因此，自樹一幟，建構(gòu)了以“良知現(xiàn)成自在”、“百姓日用即道”、“淮南格物”、“尊身立本”等為主要內(nèi)容的心學體系，開創(chuàng)了獨具理論特色的“王學左派”，被明代大儒黃宗羲點贊為：“掀翻天地，前不見有古人，后不見有來者?！保ā睹魅鍖W案·泰州學派》）

雖然羅夢鴻比王艮早過世14年，但羅教經(jīng)典《五部六冊》在羅夢鴻去世后仍然在民間產(chǎn)生著廣泛的影響。王艮創(chuàng)立的泰州學派，是陽明心學在民間普及的結(jié)果，王艮長期活躍在社會底層，在其創(chuàng)立泰州學派的過程中，不可能不受到當時頗負盛名的民間宗教羅教的影響。

羅夢鴻在《五部六冊》中曾明確地提出過“自由”一詞，并執(zhí)著地追求著“無邊快樂”：“自己原是真凈土，本無絲毫得自由?！保ā镀菩帮@證鑰匙卷下》）“諸天法樂奉虛空，晝夜常聞贊莫窮。滿眼天花飛散亂，無邊快樂在其中。極樂家鄉(xiāng)甚妙哉，無諸憂苦樂常諧。因談果海圓音徹，時禮金容歸去來?！薄段∥〔粍犹┥缴罡Y(jié)果寶卷》王艮在推崇王陽明“樂是心之本體”、“?？旎畋闶枪Ψ颉盵2]（265）的體用一源思想的同時，亦與羅夢鴻一樣追求著“自由”與“快樂”?！疤煨灾w，本是活潑；鳶飛魚躍，便是此體”，“良知之體，與鳶魚同一活潑潑地?！匀惶靹t，不著人力安排”，“凡涉人為，便是作偽”（《王心齋先生遺集》卷一《語錄》）。明代心學和羅教都倡揚仁愛與自由的契合，主張體悟仁愛與自由的原初狀態(tài)，力圖使人類回到正常的生存軌道，使生活重新變得有價值和有意義，從而恢復(fù)人在世間存在的理由和勇氣，這無疑是對中華原典人文精神的復(fù)歸。

王艮還將百姓與圣人放在等同地位，認為百姓日用條理處，即是圣人之條理處，“堯舜與途人一，圣人與凡人一”，“圣人不曾高，眾人不曾低”，“滿街都是圣人”，“庶人非下，侯王非高”。 并主張：“物有本末”，吾身是“本”，是“矩”；家國天下是“末”，是“方”。矩正則方正，強調(diào)身為家國天下的根本，自家“良知”為檢驗是非之標準。王艮突破儒家經(jīng)典的束縛，不拘泥于傳注，認為：“夫六經(jīng)者，吾心之注腳也。心即道，道明則經(jīng)不必用，經(jīng)明則傳何益？經(jīng)傳印證吾心而已矣。”（《王心齋先生遺集》卷三） 這些思想與羅夢鴻所主張的“自在縱橫無凡圣，人法雙忘得縱橫。萬法總無無一物，十方照徹獨為尊。”（《破邪顯證鑰匙卷下》），“任逍遙，得自在，任意縱橫?！緹o凡，亦無圣，自在縱橫”（《苦功悟道寶卷》）等思想亦有異曲同工之妙。

羅夢鴻為宣傳羅教宗旨，為覺己覺他、為百姓尋求“安身立命”之所，曾不舍晝夜地奔波于運河兩岸、山林鄉(xiāng)間，甚至身陷囹圄也在所不辭。羅夢鴻的傳教實踐無疑對活躍在民間的王艮產(chǎn)生了影響。王艮以“百姓日用即道”、“滿街都是圣人”為標揭，注重平民教育，把教學的基地從書院移入民間，使教育貼近百姓，貼近生活，以進行思想啟蒙：“入山林求會隱逸，過市井啟發(fā)愚蒙”（《王心齋先生遺集·年譜》）。王艮講學時與羅夢鴻傳教時一樣，雨行風化，萬眾環(huán)集，啟發(fā)眾生，心開目明。簡易、直截、自然、灑脫成為王艮傳道、羅夢鴻傳教的共同風格。

王艮與自己的老師陽明先生都自稱“狂者”，主張不以圣人之是非為是非，而以自己的“良知”為是非。王艮以繼承堯舜孔孟以來的道脈為己任，效法禪宗的思想方法，主張道理眼前即是，主張不通過語言文字，而直指心靈，以洗去舊有俗學的陋端。王艮以上觀點與羅夢鴻“一朝脫去泰州襖，做個瀟灑大丈夫”，“又無修，又無證，縱橫自在。無修證，到臨危，普放光明。到臨危，把日月，比的不見，到臨危，把世界，自當微塵”（《巍巍不動泰山深根結(jié)果寶卷》）的自信和豪放、對自由平等的追求如出一轍。這無疑對明末清初以及近代興起的啟蒙思潮產(chǎn)生了不容低估的影響。

注釋：

①羅夢鴻.正信大乘經(jīng)五部六冊[M].（影印本，內(nèi)地目前尚無正式出版本。五部六冊分別為《苦功悟道寶卷》、《嘆世無為寶卷》、《破邪顯證鑰匙卷上》、《破邪顯證鑰匙卷下》、《正信除疑無修證自在寶卷》、《巍巍不動泰山深根結(jié)果寶卷》）。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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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陸九淵，王守仁.象山語錄 陽明傳習錄[M].楊國榮導(dǎo)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