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秋雨先生《蘇東坡突圍》中如是說:謫居黃州“他真正成熟了,成熟于一場災(zāi)難之后,成熟于滅寂后的再生,成熟于窮鄉(xiāng)僻壤……”本文關(guān)注的正是此時的蘇軾。
一百三十天的囚禁走出后的蘇軾,大死邊緣走過后的心悸折磨著這位而立之年的才子,但蘇軾仍不忘尋求一種高層次的精神救贖,長存于內(nèi)心的超然曠達的胸懷氣度,使蘇軾在常人難耐的苦境和困境中自得其樂。一面是與家人早出晚歸開墾荒地,一面是自在閑逸擁抱自然,面對滾滾東去的長江,蘇軾俯仰古今,行云流水寫下《念奴嬌·赤壁懷古》,由游賞之樂的動人描寫,成就了前《赤壁賦》(本文所論為前《赤壁賦》,后同),緊隨其后的后《赤壁賦》同樣是蘇軾在厄運中努力堅持的縮影。
一詞一賦,《念奴嬌·赤壁懷古》與《赤壁賦》是兩顆最為璀璨的明珠,細讀兩篇大作,品味它們的異曲同工之妙。
一、同寫赤壁,但景色各異
《念奴嬌·赤壁懷古》上闋集中寫景,突出“氣勢”。開頭一句“大江東去”寫出了長江東入大海,氣勢奔放的壯觀景象,接著集中寫赤壁古戰(zhàn)場之景:仰視所見,亂石陡峭奇拔;俯視所睹,驚濤勢若奔馬;極目遠眺,浪花奔涌而來。作者以大寫意手筆濃墨似潑、一揮而就、氣勢磅礴,盡顯豪放派的風(fēng)格,為下文英雄人物周瑜的出場作鋪墊,起了極好的渲染作用。
《赤壁賦》寫景則迥然不同,突出“柔美”。詩人泛舟江上,正是初秋時節(jié),柔柔的秋風(fēng)徐徐吹來,擺弄著詩人的衣角頭發(fā),吹走惱人的暑熱。和客人飲酒詠詩之后,詩人信筆寫日出后的赤壁江景:白茫茫的薄霧籠罩著夢境般的赤壁,皎潔的秋月照射著明鏡般的江面,水天相接,浮光躍金,似靜影沉璧。詩人所寫秋夜月下江景,襯托其虛懷若谷、灑脫無求的內(nèi)心世界。
二、同緬英雄,但成敗各異
我們知道,赤壁以赤壁之戰(zhàn)而聞名。周瑜以少勝多,以弱勝強,打敗了有“一世之雄”之稱的曹操,遂成三國鼎立之勢。赤壁之戰(zhàn),周瑜功成名就,英名遠揚;曹操敗者王侯,遇到一生中最大的失敗。
《念奴嬌·赤壁懷古》所緬懷的古人,是赤壁之戰(zhàn)中取得巨大勝利的周瑜。詩人寫周瑜,可謂是極盡贊美之言。先從側(cè)面描寫,以美人襯英雄,英雄美人,風(fēng)韻無限;次寫肖像,雄姿英發(fā);最后寫風(fēng)度,面對強敵,談笑自若。詩人通過從不角度的描寫,寫出了周瑜運籌帷幄的儒將風(fēng)范和過人才智。在這里,詩人以周瑜英雄美人的佳話聯(lián)想到自己才高八斗卻中年喪妻,“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心中是幾分酸楚幾分迷茫;更令人感慨的是同在而立之年,周瑜統(tǒng)兵數(shù)萬逐鹿中原,“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這是多么得意的人生啊!而與之比較,時年四十七歲的蘇軾卻以帶罪之身于“黃州惠州儋州”清苦度日。詩人以濃墨重彩渲染在赤壁之戰(zhàn)中勝利的英雄周瑜,實則以古人的年輕得志、建功立業(yè)襯托自己身處逆境、壯志難酬的失意。
《赤壁賦》緬懷的是被周瑜打敗的曹操。詩人寫其勢如破竹的攻勢,“破荊州、下江陵”、一“破”一“下”,勢不可擋;寫軍隊之多,氣勢之大,水軍船隊首尾相接千里,軍旗遮蔽了天空;寫曹操不可一世的驕態(tài),對飲長江,橫槊賦詩,詩人在極力渲染曹操不可戰(zhàn)勝的浩蕩聲勢后,突來一句否定“而今安在哉?”。是??!擁有百萬雄兵,視天下為無物的曹操,一樣“困于周郎”,一樣被“浪淘盡”,何況是被貶謫放逐的詩人呢?故詩人生發(fā)了“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的哀嘆。詩人寫失敗英雄曹操,是為了抒發(fā)其“宇宙無窮,人生短暫”感慨,由敗者引發(fā)已悲,情緒轉(zhuǎn)移得恰到好處,讀者身臨其境能感受到詩人的失意。
三、同為抒情,但情感各異
詞作抒情暢快真實:《念奴嬌·赤壁懷古》中,詩人傾情于周瑜,濃墨重彩地寫出了他颯爽英姿,盛贊了他所立的赫赫戰(zhàn)功。詩人自比古代英雄,從而引發(fā)報國無門壯志難酬的惆悵。詩人命運坎坷,從名動京師到階下囚被貶黃州,故詩人“早生華發(fā)”,然而“人生如夢”,詞中詩人的感情迸發(fā)是由“大江東去”的豪邁轉(zhuǎn)入“一尊還酹江月”的無奈,一聲長嘆,即可見其深深的痛惋和頹勢,是一種直抒胸臆的仰天長嘯!
文賦抒情淡化寫意:《赤壁賦》中詩人月夜泛舟赤壁,欣賞明月秋水,心情恬淡閑適,怡然自得;但因聽簫聲,懷古人,羨水月而悲,最后詩人通過一番哲學(xué)思辯,由幽怨轉(zhuǎn)到滲透之后的愉悅,表現(xiàn)的是灑脫,由游賞之樂到人生不永之悲,再到曠達解脫,表述得十分委婉。
不管是詞和賦,詩人都寫了他被貶后有志難伸的苦悶,但最終都得以解脫,這也充分體現(xiàn)了蘇軾“外儒內(nèi)道”的思想。由于傳統(tǒng)的儒家學(xué)說的教育和熏陶,蘇軾和眾多讀書人一樣,懷有濟世情懷及建功立業(yè)之思想,這在《念奴嬌·赤壁懷古》中表現(xiàn)得尤其強烈。但在仕途受挫且遭遇生死之后,蘇軾受佛道宗教思想影響至深,建功立業(yè)的“入世”思想轉(zhuǎn)變?yōu)槭芾锨f之“出世”思想,這在《赤壁賦》中有表現(xiàn),“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愿“抱明月而長終”。
同樣的年代背景,同以赤壁為題,在短短數(shù)月之中,一人手筆,兩篇佳作,各有千秋,古今文壇,實屬鮮見。筆者認為,這一耐人尋味的文學(xué)話題之所以會產(chǎn)生,得益于蘇軾超然的個性、豐富的學(xué)識、過人的才華,無論何種文體,都得心應(yīng)手、信手拈來。一本《蘇軾傳》在側(cè),一卷《東坡全集》在手,余秋雨先生《東坡突圍》的激情在心中激蕩,從奮厲當(dāng)世雄鷹出到三詠赤壁成絕唱,期間的榮耀及艱辛百感交集,化作蘇詞詩賦山水畫作點滴可見,一個更加清晰的蘇軾向我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