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雙手吊在單杠上,單杠上方的綠色枝葉里探出一簇青色、瘦長的果子,我突然認出那是山楂果,去年秋天的某一天,我保持同樣的姿勢,看到那飽滿、紫紅的山楂果,并伸手吃了兩顆。我回憶起吃山楂果的我,回憶起山楂果的味道,頓時發(fā)現(xiàn),頭頂那些以前從未見過的青色果子,立刻散發(fā)出新穎的感覺,這感覺是過去那個我和此刻這個我一起成就的。不僅僅如此,后來我慢慢發(fā)現(xiàn),盡管過去的那個我已經(jīng)不在樹下,甚至失去了真實的形體,但正因為他已經(jīng)變得抽象和難以捉摸,進而變得神通廣大,他漸漸超越了我的掌控范圍,以至于他漸漸建立了自己的獨立王國,我已經(jīng)難以了解他。
于是我想到,剛剛離開“此刻的我”的那個我,也就是已經(jīng)變成“過去”的我,才是真正的我,神一樣的我。而“此刻的我”是如此猥瑣,言談庸俗、言不及義,長相平庸,生活在活生生的酷烈或者無聊的氛圍中,跟所有周圍的人難分彼此,他們一眼看過來,并沒有認為這是一個特別的人。而過去的那個我是如此深不可測,他甚至不需要長相和形體,他統(tǒng)治了整個過去的時間和記憶,他還有我無法理解的更深廣的地方,我甚至相信,他跟隨上帝參與過創(chuàng)世紀,他跟隨過往歷史生生死死,已經(jīng)經(jīng)歷過無數(shù)的朝代,他甚至已經(jīng)抵達過未來,這些所有的記憶沉淀在他的深處,只是在不經(jīng)意的時刻,他才顯露給此刻的我。他讓我明白,這個“過去的我”,在我出生之前就開始了。
比如在某個夢里,我生活在原始人時期的洞穴,并為了爭奪東西而發(fā)生殘酷的爭斗,所有畫面、心理、情節(jié)都令人信服,我的夢境似乎反映出了“過去的我”的零碎記憶。
對于這樣一個存在,我需要好好思量和對待,等我試圖創(chuàng)作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這個“過去的我”才是我真正需要把握的,他是如此詭異,他似乎經(jīng)歷過各種人生,而我總顯得膚淺和急功近利,他也明白我的狡猾和僥幸,他甚至已經(jīng)在不斷嘲笑此刻的我,現(xiàn)在,我的困難是,我必須在寫作中把握這個過去的、深不可測的家伙。
而且,我過去的記憶并不完整地保存在我這里,但卻全部蘊藏在他那里,他是那里真正的主人。他通過靈媒一樣的神力統(tǒng)治著那里的一切,我要想得到真正的記憶,必須通過他——過去的我。
此刻的我是怎樣被收攏和接受為過去的我?中間經(jīng)歷了怎樣的變化,我試著經(jīng)歷這個時刻,于是我扭向窗戶,看著窗玻璃,以及窗外的高樓,有一瞬間,我?guī)缀鯖]有思維,我只是機械地完成了這個動作,帶著卑微的欣喜,而窗戶還是那個窗戶,窗外也沒有發(fā)生什么,我只是覺得心里有一陣熱流,就像面對化學實驗室里的實驗,希望看到意外結果的發(fā)生。我看到了什么,我只是看到飛來一只蟲,它在窗玻璃外面兜圈子,這時又來了一只,它們迅忙地繞著小圈,很快又飛走了,離開了我的視野。它們的動作那么淺顯易懂,那么千篇一律,甚至都無法引起我的過分留意,但它卻是剛剛那一刻唯一的變化,我明白自己甚至會忘記這樣的一個時刻,它是多么乏味。于是我有些泄氣地轉過身來,面對電腦,重新想起那個情景時,突然發(fā)現(xiàn),這個情景的四周已經(jīng)發(fā)生了塌陷,已經(jīng)出現(xiàn)羽毛般的光暈,整個過去開始賦予它無法言說的意義和感覺,或者正在做這樣的嘗試和努力,我明白這是那個他,那個勉強成為“過去的我”的那個他給予它的。而它幾乎立刻與“此刻的我”脫離關系,至少在意義上已經(jīng)沒有關聯(lián),因為我已經(jīng)拋棄了它。這個情景真正的、永恒的意義都藏身在“過去的我”那里,我如果要感受和體味出來,又需要借助于他。
很長時間,我都是一個閱讀者,我發(fā)現(xiàn),我閱讀中的世界也匯集到了“過去的我”那里,在那個世界,大海中漂泊回家的尤利西斯和我曾經(jīng)在溝壑里辛苦勞作的母親并肩在一起,脾氣暴怒的父親在K的周圍走來走去,堂吉訶德的長矛就差點指向我憔悴而老實的叔叔,我的兄弟姐妹身后是一大群圣經(jīng)里冒出的圣徒,曾經(jīng)是國民黨高官的爺爺,或許正跟哈姆萊特拉家常,他們之間有一種微妙的關系,這種關聯(lián)也滋長了那個世界的空間,所有這些,都讓“此刻的我”感到敬畏和妙不可言。
在那個世界里,不存在現(xiàn)實主義、現(xiàn)代主義以及后現(xiàn)代主義,不存在印象主義、后印象主義、立體派和抽象主義,只存在石濤所說的“一畫”的世界。而對于“此刻的我”來說,那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那個世界里的景象和事物是無法把握的。
“過去的我”還是一個正在逼視的觀察者,他觀察的對象就是“此刻的我”,他完全洞悉“此刻的我”的心理,知道我的所有言不及義之處,知道我些微的慌亂和緊張,我的尷尬和困窘,我隱秘的欲望,他把這些記錄在案,進行有意味的思考。他還發(fā)掘“此刻的我”的行為軌跡,并發(fā)現(xiàn)其中的奧妙。
非常罕見的時刻,他也可能介入此刻的我。
有一天中午,我坐在某個亂哄哄的快捷餐館,周圍是正在吃飯的和來來往往端著盤子的陌生人,客人川流不息地從門里進來出去,一個桌子剛才還坐滿了人,發(fā)出呼嚕呼嚕吸溜面條的聲音,片刻之后就只剩下一桌子大碗和筷子,還有掉在桌子上的面條、湯水,這時就會突然來一個服務員,把桌子上的痕跡擦掉,而另有一撥剛剛到來的陌生人就會出現(xiàn),迅速占有這個桌子,他們并不知曉剛才坐在那里的幾個人,那只是發(fā)生在十幾秒鐘的時間里,這樣的情景在餐館里隨處可見。我甚至都來不及觀察形形色色這么多人的長相特征,我無法將注意力聚攏在某一點,所有人我都留意到,但差不多所有人都沒有留下印象。我正在等叫號,突然間,我似乎遺失了自己,好像我已經(jīng)來到了時間之外,這樣的感覺非常奇妙,像有一種歡快、卑微、滑稽、荒誕和憂傷的東西同時填充在胸部,那里像是有億萬個螞蟻在蠕動,似乎就要誕生一個什么非常玄妙的新生事物,但最后什么都沒有來到,我又回到現(xiàn)實中,看到桌子對面已經(jīng)換了人,此刻是一個老人和一個孩子,老人臟兮兮的紅色袋子放在孩子屁股后面,他點了水煮丸子,他用筷子把丸子分成小份,然后夾起筷子微微顫抖著喂給小孩,不時地,他還用餐巾紙擦掉孩子的鼻涕。他的臉色黧黑,下巴上是幾根卷起的白胡子,這個老人和這個孩子,有一瞬間像是一幅油畫一樣讓我產(chǎn)生了震動,好像他們已經(jīng)經(jīng)歷了許多個世紀,繼而他們似乎已經(jīng)進入了永恒。(現(xiàn)在想來,老人和孩子就像“過去的我”與“此刻的我”的某種象征一樣,“此刻的我”是如此幼稚、弱小和貧乏。)
在那一神奇的時刻,“此刻的我”似乎跟整個“過去的我”突然相連接,讓我產(chǎn)生超越世代、超越生死、超越過去與未來的異樣感動。之后我覺得,在這個時刻我所經(jīng)歷的,就像是“此刻的我”與“過去的我”瞬間相觸碰的感覺,好像這樣一種景象不僅擊中了此刻的我,也擊中了過去的我,以至于我們意外地相遇了。而我很難有這樣的時刻,更多的時候,“此刻的我”只是一個在不斷地處理問題、乏味的我,即使有了所謂的靈感,并貌似有所思考,也是虛假和矯情的,是一種對他人的無意識模仿,沒有那種突然被整個過去所擊中、遺世獨立的感覺。
相對于”過去的我”的那個浩瀚大海,“此刻的我”只是浮游在海上的一片葉子。“過去的我”逼視這個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存在,逼視這個荒唐的浮游者,而他則充滿了神秘的動蕩。這個葉子怎樣才能獲得大海的視野,怎樣捕獲那個海洋,這也許正是“此刻的我”要思考和解決的問題。
這段文字跟《叔叔的河岸》關系不大,只是基于到目前為止有限的創(chuàng)作經(jīng)驗和教訓,尤其是基于教訓,在此刻做出的一些反省和思考而已。重要的是,我依然不知道它是否正確,它還沒有受到檢驗,它只是我寫這篇創(chuàng)作談時即時所想?;蛘咚皇俏夷壳暗囊环N向往和希望。
《叔叔的河岸》完成于2011年,它原初的一些觸發(fā)機緣我已經(jīng)忘記,以我現(xiàn)在的眼光來看,它依然有許多“此刻的我”留下的刻意痕跡,它如果能煥發(fā)“過去的我”全部的威力,可能就會少許多缺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