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安, 張欣怡
(懷化學(xué)院 中文系,湖南 懷化418008)
阿袁是高校一名古典文學(xué)教師,也是近年文壇引人注目的一位女作家。她置身于學(xué)院高墻之中,創(chuàng)作了一批反映大學(xué)生活的小說,頗有人文哲思之美。
自“五四”以來,關(guān)于中國大學(xué)敘事大致有“現(xiàn)實批判型”和“理想詩意型”兩種。前者如錢鐘書筆下的三閭大學(xué)、沈從文筆下的青島大學(xué),滿是不學(xué)無術(shù)的儒林丑類;后者如楊沫筆下的北京大學(xué)、鹿橋筆下的西南聯(lián)大,充滿了“恰同學(xué)少年”的激情與幻想[1]。而阿袁既沒有書寫大學(xué)校園里年輕學(xué)子們的理想追求,也沒有表達大學(xué)校園里教師們的師道尊嚴,而是把目光聚焦在當(dāng)下大學(xué)教師尤其是女性教師的閨秘情感與日常生活上。阿袁以女自身性獨特的眼光,從容細膩地剖析著飲食男女在當(dāng)下社會中自我異化的欲望情感。
小說只有“從俗世中來的,才能到靈魂里去”[2]。阿袁擅長描寫夫妻之間的生活摩擦、朋友之間的感情攻防,以及同事之間的飛短流長,把精細的筆觸伸向了生活和人性的深處。阿袁小說最吸引人的地方正是對大學(xué)校園里知識女性的微妙心靈世界的精心刻畫。其筆下的知識女性總是在學(xué)院與廚房之間出入自如,雅俗共存,她們習(xí)慣以做學(xué)問的態(tài)度來對待自己的生活。講究用典,講究考據(jù)。飲食如此,穿衣亦如此[3]。阿袁正是在大學(xué)校園里發(fā)現(xiàn)了世俗人生的真實與感動,在對飲食、服飾等生活細節(jié)詳盡的敘述中,彰顯出她的世俗情懷。阿袁的古典文學(xué)功底非常了得,這種深厚的功底與現(xiàn)代生活相結(jié)合,孕育了阿袁獨具韻味的美學(xué)特征。阿袁的小說一般篇幅不是很大,但讀起來讓人感覺字字珠璣,盡管在作品中她大量引用古典詩詞和進行成語鋪排,但多是恰到好處。阿袁用華麗典雅的語言剖析著當(dāng)下庸常瑣碎的生活,有如長袖善舞,顯得酣暢淋漓,讓迷失在欲望世界里的人們閱讀后有特殊的快感與享受。
自小受到古典文學(xué)熏陶的阿袁,擅長用傳統(tǒng)的人文精神濾去現(xiàn)實物質(zhì)表面的粗糙和瑣屑,讓遺落已久的古典韻致走進現(xiàn)代世俗生活。阿袁從《詩經(jīng)》、唐詩、宋詞中走來,還受到《世說新語》的影響,簡簡單單的幾句話,便刻畫出一個個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令人難以忘懷。她有如隔岸觀火者,記錄著人物的喜怒哀樂。阿袁運用華麗婉轉(zhuǎn)富有韻味的語言,把知識女性的生活情感表達得云淡風(fēng)輕、深刻細膩。
阿袁的作品具有高貴的理性。她的從容自如,她的不動聲色,讓我們感受到了紙上閱讀的興趣和意義。阿袁將文言的凝練、古樸、典雅和白話的流暢、犀利、通俗高度融合,字里行間洋溢著古典韻味,藝術(shù)性與思想性完好統(tǒng)一,呈現(xiàn)出典型的學(xué)院派風(fēng)格。
阿袁小說的題目大都跟古典文學(xué)和古人古事有關(guān),意蘊深厚。讀阿袁的小說,總能勾起有關(guān)歷史文化的記憶。如《長門賦》,不禁讓人聯(lián)想到司馬相如為失了寵的陳阿嬌皇后所作的《長門賦》。讓人想起西漢武帝時,皇后陳阿嬌被貶至長門宮,終日以淚洗面,遂輾轉(zhuǎn)想出一法,命一個心腹內(nèi)監(jiān),攜了黃金千斤,向大文士司馬相如求代作一賦,請他寫自己深居長門的閨怨。司馬相如作《長門賦》訴說一深宮永巷女子愁悶悲思,寫得委婉凄楚:“……懸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于洞房;忽寢寐而夢想兮,魄若君之在旁……”陳皇后命宮人日日傳誦,希望能讓武帝聽到而回心轉(zhuǎn)意,卻終挽不回武帝的舊情,在其母館陶公主死后,陳皇后寥落悲郁異常,不久也香消玉殞,魂歸黃泉。阿袁的《長門賦》也通過主人公小米的醋意與閨怨,把已婚女性在婚姻情感上敏感多思而又無可奈何的復(fù)雜心理比較精細地刻畫出來。愛情究竟是什么呢?在《長門賦》里,這是一個值得深思的話題?!皼]有了珍愛,丟或留本是一樣,女人的命哪,原來不過是舊茶杯的命,陳青和小米一聊起虞絹,就有一種兔死狐悲的傷感,惺惺相惜是難免的,女人之間沒有什么不能理解。愛情沒有了,為誰守身如玉?有沒有事實上的外遇能說明什么?做與沒做罷了,相似的境遇女人都有過,朝秦暮楚是男人的本色,能打動丈夫的,永遠是妻子以外的女人?!薄澳腥说娘L(fēng)流韻事滿天飛舞,追究起來,都是逢場作戲,可有幾個女人膽敢在這事上逢場作戲呢?再厲害的女人其實也不過都是裝腔作勢?!闭煞蚴桥说募遥⒆邮桥说募?,女人如寄的命千年不變,曾經(jīng)的愛意灰飛煙滅,心碎的小米全身冰涼、氣若游絲。“男人的諾言是女人永遠的翅膀,女人一下子脫胎換骨、得道成仙,從此步上青云、鞋不沾塵、衣袂飄飄、翩若驚鴻??山Y(jié)果呢,不過是飛入了月宮,做了雖長生不老卻夜夜獨守空房的嫦娥——空歡喜的。”這樣的喟嘆,可以說俯拾皆是,真正是一篇現(xiàn)實生活中的“長門賦”。阿袁通過小米這個人物,將婚姻中的愛情層層剖開——無奈而真實。小說中,另外幾個女性也被一一淡施筆墨,像虞絹,像陳青,她們的存在,是用自己的親身經(jīng)歷為小米驗證:生活不過如此,愛情亦不過如此,此路不通?!堕L門賦》中的小米,是那種喜歡在細節(jié)上用心思,既清醒又世故的女人,她最終輕手輕腳回到床上的妥協(xié),便是最好的例證,小說最后寫道:“男人哪里知道女人的心思。不想從前,不想那桃花四月天,當(dāng)男人的愛漸行漸遠,女人才醍醐灌頂,從此冰雪聰明?!卞X鐘書先生曾經(jīng)說過,婚姻就是一座被圍困的城堡,城外的人想沖進去,城里的人想逃出來??墒清X先生并不知道,那些想逃出來的,其實大都是男人,女人卻是守城者,既要守住城里的男人,也要守住城外的女人。“男人的愛情那原是女人的鴉片,一旦染上,想戒掉也難,所以千次萬次回頭的都是女人?!笨梢哉f,在《長門賦》中,小米之怨,小米之計算,小米之不得不審慎,比之陳皇后,皆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長門賦》表面上描寫的是司空見慣的夫妻之間的生活摩擦,但從本質(zhì)上反映的卻是女性自古以來就無法逃避的命運悲涼。阿袁的悲憫,直指韶華老去,青春不再的女人,和男人的恩愛不可能長長久久?!伴L的是磨難,短的是人生?!边@是張愛玲的名言,而阿袁卻告訴我們,女人,要想保住婚姻的江山,只有隱忍,只有放下,只有妥協(xié)。
小說《魚腸劍》的名字來源于東漢趙曄所撰《吳越春秋》。據(jù)載:魚腸劍是鑄劍大師歐冶子為越王所制,他使用了赤堇山之錫,若耶溪之銅,經(jīng)雨灑雷擊,得天地精華,制成了五口劍,第四口就叫“魚腸”。魚腸劍十分精致小巧,能藏于魚腹中,因此亦名魚藏劍。吳國的公子光,也就是后來的吳王闔閭,想刺殺吳王僚,有一天他對王僚說:“有庖人從太湖來,善炙魚,味甚鮮美,請王辱臨下舍嘗之。”王僚最愛吃炙魚,心下雖然也有幾分懷疑這其中有詐,但太湖庖人的炙魚誘惑實在太大,他擋不住。于是穿了三重甲胃去了公子光的家。三重甲胃于力大無比的吳人專諸而言,也是薄如蟬翼。劍頃刻間從魚腹中取出,王僚還沒來得及從炙魚香氣氤氳的迷離恍惚中回過神來,就被專諸一劍送往黃泉了。當(dāng)然,讓王僚喪命的,其實不是那把魚腸劍,也不是專諸,更不是炙魚,而是王位,是集榮華富貴、權(quán)勢地位于一體的王位。阿袁的《魚腸劍》描述的主要是孟繁、呂蓓卡、齊魯三個女人之間的故事。她們既是學(xué)者,又是劍客,把一柄柄魚腸劍舞得天花亂墜,舞得風(fēng)生水起。很熱鬧,很繁華。但“流光最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蹦芗t多久?能綠多久?繁華與熱鬧過后,最終還是個萬籟俱靜。阿袁很喜歡寫女人,尤其是那些受過高等知識教育的女人,她認為受過高等教育的女人猶如百褶裙,一褶之后,又是一褶,面上是一種顏色,暗里又一種顏色。于是一移一動之間,一搖一擺之間,那乍現(xiàn)的姹紫嫣紅,讓人驚艷不已!
更不用說《虞美人》了,既讓人聯(lián)想到那個令西楚霸王高吟“虞兮虞兮奈若何”的虞美人,“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成了女人的千古絕唱;又讓人想到了南唐后主李煜那首充滿了故國之思的《虞美人》,“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縱是美人虞姬,英豪項羽,帝王李煜,皆亦如此。更何況蕓蕓眾生呢?《鄭袖的梨園》里的鄭袖,讓人想到了戰(zhàn)國楚懷王的寵妃,那個美麗而善妒的聰慧女子。貌美而無德,這個古典原型,暗示了阿袁筆下美人鄭袖早已注定的悲劇命運。
阿袁的小說,將古典詩文中的文學(xué)意象與現(xiàn)代白話文巧妙對接,營造出極富古典情致的畫面美。小說《子在川上》中,主人公蘇不漁是研究魏晉文學(xué)的,最欣賞的魏晉人物是阮籍。欣賞阮籍倒不是因為他的《詠懷詩》,對蘇不漁而言,阮籍的八十二首《詠懷詩》實在不對脾胃,太隱晦了,太曲折了,遮遮掩掩,重巒疊嶂,簡直和女人的百褶裙一樣。蘇不漁對文學(xué)的審美,向來喜歡“清水出芙蓉”型的,而對百褶裙,頗不以為然。因此,蘇不漁不喜歡詩人阮籍。但名士阮籍呢,那個佯醉六十日也不肯與司馬昭做親家的阮籍呢,那個用青白眼看人的阮籍呢,卻是蘇不漁最鐘愛的古代人物。
稍懂點過古典文學(xué)的人,沒有人不知道阮籍和他的八十二首《詠懷詩》的,而他用青白眼看人更是人們言說阮籍性格的經(jīng)典故事。研究魏晉文學(xué)的蘇不漁,最欣賞阮籍的用青白眼看人,遇上喜歡的,就給青眼,遇上討厭的,就給白眼,天壤之別,涇渭分明。蘇不漁自己的性格亦是如此。做人與作文一樣,都免不了要修辭??商K不漁就是討厭修辭。他把不鳥系主任陳季子的意思,用幾乎白描的手法,表達了出來,這就是研究阮籍落下的毛病。當(dāng)然,蘇不漁的用青白眼看人,也使他得罪了不少人。深受學(xué)生歡迎的他,竟被取消了研究生導(dǎo)師資格,隨之而來的一封《告全校師生書》,卻把整個師大崩得花謝花飛,拍得水珠四濺。
“古之師者,傳道、授業(yè)、解惑也;今之師者,論文、課題、博士也。不漁不才,無論文,無課題,無博士之頭銜,亦無顏再以師者自居——力既不逮,又何必蹉跎他人?回首二十余載學(xué)教生涯,當(dāng)初春風(fēng)桃李,如今都成渺邈。沉郁頓挫,雖意猶未盡;輾轉(zhuǎn)千回,仍慚然自辭。所郁者,不能學(xué)五柳,菊豆南山;不能學(xué)李白,詩酒天下。寓形宇內(nèi),再無鯤鵬之志;升斗人生,重彈燕雀之樂。嗟乎!燕雀不知鯤鵬,鯤鵬又焉知燕雀?都無妨。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如斯夫!”
蘇不漁用賦體寫成的《告全校師生書》,體現(xiàn)出了他對這個時代的徹底失望,以及他的文化追求不被理解的深刻孤獨。而他的結(jié)局,更是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忍痛離開了心愛講壇的教授蘇不漁,竟然被調(diào)遣到蕭條敗落的中文系資料室做了資料員,接替即將退休的姚老太太,好一個黃鐘毀棄!《告全校師生書》中的“春風(fēng)桃李”、“鯤鵬”、“燕雀”等,皆是極富詩意的文學(xué)意象。這一書信令作者精湛的藝術(shù)手法展露無遺,直叫人欽佩不已?!蹲釉诖ㄉ稀返闹饕軟_突發(fā)生在中文系的系主任陳季子和普通教師蘇不漁之間。蘇不漁是北大研究生畢業(yè),受過良好的教育和嚴格的專業(yè)訓(xùn)練,學(xué)術(shù)水平很高,而他自由散漫的教學(xué)風(fēng)格也備受學(xué)生喜愛。蘇不漁“上課從來不遮遮掩掩,總是傾其所有”的教學(xué)態(tài)度,和率真任情毫不偽飾的做人風(fēng)格,贏得了青年學(xué)子的一致崇拜。最為重要的是,作為一名大學(xué)教師,蘇不漁有很高的教學(xué)熱情以及崇高的敬業(yè)精神。對于蘇不漁來說,沒有什么是比教學(xué)更為重要的。但是最后,他也只能用凜然辭教來與這個是非顛倒的現(xiàn)實社會相抗?fàn)帯LK不漁是一位堅持個性自由的孤獨鏖戰(zhàn)的文化英雄,但就是這樣一位令人尊敬的英雄,卻在世俗的現(xiàn)實中失敗了,敗得那樣無奈,敗得那樣令人痛惜,讀者閱后無不唏噓不已。又如《鄭袖的梨園》中,“鄭袖覺得自己美成了江南四月的蝴蝶,只想在沈俞面前蹁躚。”《湯梨的革命》中,“人群里落寞的男人,就如黃昏時天空中倦飛的鳥,夜里闌珊的燈火?!薄队菝廊恕分?,“向來嚴肅的老貓,卻也經(jīng)不住女弟子的媚言,整個人頓時美成了一株三月的桃樹?!逼渲械摹八脑潞?、“黃昏倦鳥”、“闌珊燈火”、“三月桃樹”等,皆是古典詩文中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文學(xué)意象,與現(xiàn)代白話文的巧妙對接,盡得風(fēng)流!
《鄭袖的梨園》中的鄭袖先后用自己梨園式的水袖魅惑了導(dǎo)師蘇漁樵和學(xué)生家長沈俞,讓曾經(jīng)以第三者身份獲取婚姻的朱紅果與葉青的城池不保。鄭袖的這種不道德的行為方式,皆來自于她年少時的一段刻骨銘心的心靈之傷。當(dāng)年,鄭袖的語文老師陳喬玲,以自己梨園式的長袖魅惑了鄭袖的父親,傷害了鄭袖的母親,在鄭袖十四歲的心靈深處嵌進了一根斷針。這根斷針一直潛伏在鄭袖的身體,而且與日俱長。鄭袖認為,其實婚姻比愛情更神圣、更嚴肅。在鄭袖的眼里,愛情就像煙花,不管有沒有外來者的破壞,它終究都是要消失殆盡的,這是愛情亙古不變的宿命。但是婚姻不同,婚姻的終結(jié),幾乎都由外而內(nèi)的,如果沒有外來者的破壞,婚姻一般都能安然無恙的持續(xù)下去。幼時父親對母親的背叛,讓鄭袖不再相信婚姻的長久,同時也讓鄭袖痛恨那些以第三者身份介入別人家庭的人。鑲嵌在鄭袖內(nèi)心深處的斷針,促使她想讓以第三者身份獲取婚姻的朱紅果與葉青,也嘗嘗背叛的滋味,體味體味家庭破碎的痛苦。所以,當(dāng)鄭袖聽聞葉青出車禍而死時,被驚得魂飛魄散,“怎么能這樣呢?怎么能這樣呢?所謂曲終人散,可曲還未終呢!葉青還在用珠圓玉潤的嗓子,唱她的三千寵愛于一身呢,還沒有唱到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怎么能說不唱就不唱了?她是主角,還要接過玄宗親手賜的丈二白綾,還要唱婉轉(zhuǎn)蛾眉馬前死。哪能戛然而止呢?”這深刻而細膩的心理描寫,把鄭袖此時此刻微妙而曲折的內(nèi)心世界形象而生動的表現(xiàn)了出來。葉青在世時,鄭袖為了“攻陷”沈俞這座城池,甩水袖,拋眉眼,折腰身,那扮相,那身段,那眉眼,那唱腔,如迷魂陣一般,魅惑了沈俞。但戲還沒唱到高潮,葉青就因一場車禍撒手而去,任鄭袖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燈火闌珊的戲臺上。而沒了對手的鄭袖,又該怎樣把這出攻城掠地、鳩占鵲巢的精彩之戲給演唱下去呢?
在《湯梨的革命》中,阿袁對女性的自私虛榮、互相算計、自以為是、幸災(zāi)樂禍等人性的弱點作了入木三分的揭示。在描寫主人公湯梨把孫波濤介紹給整個人如一篇四平八穩(wěn)的文章的齊魯而不是與自己在姿色上不分軒輊的郝梅時,“明明知道所謂要過單身生活只是人家的繡花簾子,簾外是‘采菊東籬下’,簾內(nèi)是‘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簾外是《短歌行》,簾內(nèi)是《牡丹亭》。然而湯梨偏裝作看不懂郝梅簾里簾外的戲文。”這寥寥幾筆,令湯梨的私心一覽無遺。那湯梨又為何要這樣做呢?因為孫波濤用《花樣年華》里周先生看陳太太的眼神看過湯梨,雖然在現(xiàn)實世界里,他和湯梨沒有任何瓜葛,但是在湯梨的意念里,她已經(jīng)把孫波濤當(dāng)作裙下之臣了,所以湯梨習(xí)慣性地開始爭風(fēng)吃醋了,她從一開始給孫波濤介紹女友,便有幾分不安好心的。郝梅,雖然還不認識孫波濤,但卻已經(jīng)被湯梨當(dāng)作對手,在虛擬的風(fēng)月故事中被打入了冷宮,這就是湯梨的邪惡之處。
阿袁用她豐富的想像和精細的描繪,燭照了婚姻生活中女性隱藏的潛意識,在其調(diào)侃式的敘述中,讓讀者看到了人性的真實,不免要生出來無數(shù)的感慨來。
阿袁的小說靈活運用了多種多樣的修辭,擬人、比喻、夸張、雙關(guān)、反諷、用典等等,其小說的描寫刻畫細膩形象、鮮明生動。阿袁化用古典詩詞,信手拈來,渾然一體,語言內(nèi)蘊豐厚,極富張力。
在《湯梨的革命》中,阿袁運用了許多生動貼切的比喻,比如“那些無意義的語言,如灰色的樹枝間掛著的鮮紅的果子,或者在黑色枝椏中綻放的花朵”,形象生動地寫出了大家輕松愉快的談話給日常寂寞生活帶來的快樂,“灰色、鮮紅、黑色、花朵”這些帶有鮮明色彩的詞給人帶來很好的視覺效果。又如描寫中文系的老姑娘齊魯長相沒特色,人也很無趣,整個人,就像一篇四平八穩(wěn)的文章。文章的語句是通順的,沒有錯字,也沒有語法錯誤,甚至連標點,也都是對的。但她只是一篇平庸的文章,人看過與沒看過,是沒什么區(qū)別的。這一比喻既新穎又幽默,更帶有對齊魯自視清高的嘲諷之意。再如形容陳青戀愛之前與失戀之后,“之前是厲兵秣馬,之后是臥薪嘗膽。有時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有時是風(fēng)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fù)還?!泵钤账寡园?
阿袁在語言敘述方面喜歡使用對偶、比喻、鋪排等修辭手段,創(chuàng)造出一種典雅雋永、富有節(jié)奏的古典氛圍。如《鄭袖的梨園》中形容主人公鄭袖,“這個女人真是特別。亦正,亦邪,亦遠,亦近,亦端莊,亦嫵媚。她上課的時候,真是風(fēng)生水起,美麗的詞語,像一只只蝴蝶一樣,從她唇間飛出來,飛出來。而一下課,她又像一棵樹一樣安靜,她安靜下來的手指,如暮春零落的花瓣一樣憂傷。她整個人,真是矛盾。蒼白的容顏,總是素凈的,素凈到她皮膚下面的藍色血管,他都能隱約看見,而她的手,卻十分華麗。那寶藍色或者朱紅色的蔻丹,那各式各樣的戒指,有一種妖冶氣。那華麗和樸素,那端莊和妖冶,簡直觸目驚心。使她特別不真實。仿佛是從紙上走下來的女人?!倍青嵭淠且嗾嘈埃噙h亦近,亦端莊亦嫵媚的水袖,魅惑了沈俞,攻陷了沈俞這座葉青從別人手上奪來的城池。又如《長門賦》,“丈夫是女人的家,孩子是女人的家,女人如寄的命千年不變,讀盡萬卷詩書也是枉然,容顏絕世傾國傾城也是枉然,趙明誠死了,李清照流寓江南,身如飛蓬;項羽亡命垓下,虞姬血濺魚腸,‘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這是女人的千古絕唱?!薄澳腥说闹Z言是女人永遠的翅膀,女人一下子脫胎換骨、得道成仙,從此步下生云、鞋不沾塵、衣袂飄飄、翩若驚鴻??山Y(jié)果呢,不過是飛入了月宮,做了雖長生不老卻夜夜獨守空房的嫦娥——空歡喜的?!卑⒃酶挥性娨獾恼Z言,將婚姻中男人與女人之間的微妙關(guān)系,深刻而細膩地表達了出來。
阿袁的作品總能把當(dāng)下的人和事,與《詩經(jīng)》,與唐詩,與宋詞,與京劇,與昆曲巧妙地連接在一起,構(gòu)成了一種極具張力的言說方式,從而增加了小說獨特的古雅韻味。
阿袁的善于古典用語,但她并無學(xué)究之氣,她對白話文的掌控也可謂得心應(yīng)手。小說的敘事語言文白夾雜,錯落有致,白話在與文言的碰撞交織中,營造出了如珠落玉盤一般朗朗上口的節(jié)奏之美。
如《湯梨的革命》里,滿腹詩書的老姑娘齊魯雖然“眉是眉,眼是眼,身段是身段”,但“整個人就如一篇四平八穩(wěn)的文章”,失去了活力和精彩,所以總是懷才不遇。而博士出身的她,習(xí)慣以做學(xué)問的態(tài)度來對待自己的生活。講究用典,講究考據(jù)。飲食如此,穿衣亦如此。齊魯對服飾,要的是神似而不是形似,約會那天“穿的是《紅樓夢》第四十九回薛寶琴那一身。紅色的風(fēng)衣,樣子有幾分像斗篷的,白色的狐貍毛圍領(lǐng)”。齊魯周末造訪孫波濤宿舍,“穿的是件有暗扣的緊身繡花上衣,青灰的底子,上面撒了白色的細碎的花,是《春江花月夜》里‘江流婉轉(zhuǎn)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的意境”。在描寫孫波濤一邊閱卷,一邊開玩笑時,“這簡直就有點赤壁之戰(zhàn)中周郎的風(fēng)采了。雄姿英發(fā),羽扇綸巾,談笑間,曹操的檣櫓就灰飛煙滅了?!毙稳荽髮W(xué)里的女人坐在一起,那情景真是“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而形容教古典文學(xué)的湯梨一身青衣打扮,“完全是陶淵明王維的路數(shù)。表面看來,極其樸素,極其天真,其實呢,卻是質(zhì)而實綺,癯而實腴”。在《鄭袖的梨園》中,鄭袖的教學(xué)方式是“野渡無人舟自橫”的。而三兒與鄭袖的美的不同處是:“三兒的美,如廊上的風(fēng)鈴,人一走過,就會叮當(dāng)作響;而鄭袖的美呢,卻如一把折扇,能收放自如。打開時,無邊風(fēng)月;合上時,云遮月掩?!卑⒃≌f中類似的妙語箴言不勝枚舉。
阿袁將唐詩、宋詞、昆曲與當(dāng)代的生活打通,用比喻通感,一唱三嘆,回旋往復(fù),是典型的學(xué)院派作風(fēng)。而阿袁深厚的古典文學(xué)素養(yǎng)和寫作才情,又把大學(xué)校園里的男女情事寫得旖旎繾綣。阿袁學(xué)者式的語言,激起了人們對于漢語寫作魅力的贊嘆與重新思考,小說的敘事策略,贏得了人們的高度贊揚。學(xué)者臧策有言:“初讀阿袁,便有一種‘驚艷’的感覺”[4]。古典文化在阿袁的筆下,是那么的輕車熟路,她的用典鋪排,達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阿袁既道出了學(xué)院派的高雅,又寫盡了高等知識分子們在凡塵中的婚姻生活。如此種種,既相互沖突著,又互相彰顯著情趣,使古典詩文與當(dāng)代小說之間形成了一種道不盡說不明的意趣,給讀者留下了廣闊的意會空間。
阿袁的小說語言華麗流轉(zhuǎn),細膩典雅,就如一首首花間詞,香軟雅致,濃艷雋永。阿袁深厚的古典文學(xué)功底使她駕馭起語言來得心應(yīng)手,自由地穿梭于古今之間,將文言和白話高度融合,語言表達文氣十足,內(nèi)蘊豐厚,字里行間皆洋溢著古典韻味;而對當(dāng)代高校知識分子生活的精準透視,又使得其文字透漏出些許無奈與悲涼。
[1]李洪華.在學(xué)院與閨閣之間的阿袁[J].作品,2009 (9):24.
[2]謝有順.小說的物質(zhì)外殼:邏輯、情理和說服力——由王安憶的小說觀引發(fā)的隨想[J].當(dāng)代作家評論,2007 (3):36-45.
[3]李洪華.另類的“大學(xué)敘事”——評阿袁的小說創(chuàng)作[J].山花,2009 (15):158-160.
[4]臧策.前世流傳的因果[J].創(chuàng)作評譚,2009 (6):35-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