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nèi)容摘要:回歸是心理建設(shè)的防御措施,也是對逝去事物的渴念。邊疆小說《我的安東尼亞》以拓荒人的生活為描寫對象,充滿積極向上的樂觀態(tài)度,但同時,小說無處不體現(xiàn)著回歸的懷舊主題,有無望之回歸、渴望之回歸,也有精神之回歸。
關(guān)鍵詞:回歸 懷舊 主題
從心理學角度來看,“回歸是自我防御的機制之一。弗洛伊德說,‘(回歸是)一種沖動的較為發(fā)展的機能,若遇有外界強有力的障礙,使他不能達到滿足的目的他只有向后轉(zhuǎn)的一個辦法”。這一心理發(fā)展向前階段的倒退便是回歸?;貧w于固著互為因果,心理發(fā)展的路上固著點越多,越容易為外界的障礙所征服而回歸到這些固著點上。顯然,在弗洛伊德的闡釋里,回歸帶有難以突破固著點[1],故轉(zhuǎn)而退避的消極因素,是心理建設(shè)的自我保護的本能,但卡爾文斯·霍爾持有很不同的觀念,“即使健康的順應(yīng)良好的人,亦常以回歸作為手段來減輕焦慮。用他們自己的話來說,他們要‘解解悶”。于是,文學作品中的回歸往往被賦予諸多的獨特意義:如沉溺往事、止步不前的生命之痛、追憶往昔的懷舊之情以及探尋心靈家園的精神之力。
以美國拓荒時代背景,薇拉·凱瑟在《我的安東尼亞》一書中刻畫了諸多形象鮮明的拓荒者。他們滿懷希望來到這片土地,辛勤耕作,在荒蠻的西部扎根繁衍。然而,這些也是移民的勞動者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同樣承受著故土離情的煎熬,如安東尼亞的父親雪默爾達先生和丈夫庫扎克。小說彌漫著濃濃的懷舊之情,既有作者對以逝去的拓荒時代的懷念,也有人們對“回歸”的渴望。
一.回歸的生命之痛
雪默爾達先生是波西米亞移民。當他第一次出現(xiàn)在小說中時,他和家人剛剛“飄揚過?!?,來到內(nèi)布拉斯加州的黑鷹鎮(zhèn)。這位老人“高個子,背有點駝”,“沒帶帽子,粗厚的鐵灰色頭發(fā)從額頭往后梳得筆直,頭發(fā)從耳背后翹了出來,……他的手很白樣子很好看”[2]。但是,與移民到來時滿心滿眼的憧憬和渴望不同,雪默爾達先生的“眼睛很憂郁,深陷在眉毛下面。面容粗獷,但看起來像一灘死灰—仿佛所有的熱和光都已熄滅”。在來到這塊陌生的土地之前,雪默爾達先生有著不錯的收入,受人尊敬,生活快樂,“總是拉小提琴,人家結(jié)婚也拉,跳舞也拉”,可在這個新國家卻從來都不,即便最疼愛的女兒央求也不行,只是偶爾“從盒子里拿出小提琴,用手指向在弦上撥弄撥弄”,音樂是一種只屬于故鄉(xiāng)的記憶,他渴望擺脫難忍的思鄉(xiāng)之情,但卻始終無法釋懷。同自己渴望發(fā)洋財?shù)钠拮硬煌?,他更愿意呆在故鄉(xiāng),還因為離開一起弄音樂的朋友而哭泣。雪默爾達一家的新生活非常艱難,尤其在冬天。沒有果腹的食物,沒有御寒的物品,甚至連像樣的房子都沒有,只能睡在土洞里。移民生活令這位老人非常不適,他總是“生活在一種麻木不仁的狀態(tài)中”,漫無目的,像個影子。他擔心自己被當做“乞丐”,雖然對未來也有規(guī)劃,“只是落雪和嚴寒的天氣使他們大家感到沮喪”,而雪默爾達先生也沒能熬過第一個冬天。
雪默爾達先生總是被濃濃的思鄉(xiāng)之情纏繞,無法自拔。他渴望接近一切與往昔有關(guān)的事物和人。帕維爾和彼得是雪默爾達先生在這個新國家的朋友,他們的出現(xiàn)讓這位老人非??鞓?,“幾乎每天晚上都去看他們”。他們離開后,老人“郁悶沮喪”,總會跑到他們住過的木頭房子里,悶悶不樂地靜坐沉思?!斑@個小屋成了他的隱居室”,成了他抓住往昔生活的最后一根稻草。安東尼亞同自己的父親有深深的相同之處,他們熱愛生活、渴望平靜,并且對萬物充滿了“憐憫之情”,是唯一可以將他從麻木中喚醒的人。安東在樹林里撿到一只小蟲,它的歌聲像極了她家鄉(xiāng)的一個討吃老太婆—老哈塔。安東尼亞將蟲子放在自己頭發(fā)里,帶給父親聽。老雪默爾達先生站在那里低頭望著綠色的小蟲。當小蟲開始有氣無力地唧唧鳴叫時,他仿佛在傾聽一種非常美妙的聲音,微笑中充滿了令人難忘的憂傷。這種憂傷,就像他常常去拜訪的“隱居室”,是他生命中對故鄉(xiāng)的最后一絲留戀。在新土地上,人們不得不放下自己以往的一切,無論曾經(jīng)多么快樂或悲傷,否則,生命只會在嚴酷的生活面前流逝。
雪默爾達先生的朋友帕維爾和彼得就是這樣。促使他們離開家鄉(xiāng)的原因不是對新生活的渴望,而是為了躲避自己曾經(jīng)犯下的一個不可饒恕的罪過。年輕的帕維爾和彼得在一次婚禮后,為了躲開狼群,殘忍地將新娘和新郎扔下了雪橇。他們雖然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但卻遭人唾棄,“連帕維爾的母親都不愿見他”,最終兩人背井離鄉(xiāng)。但新生活并沒有帶給他們太多解脫,高利貸越滾越多,帕維爾的身體也越來越差,生活舉步維艱。“這兩個俄國人是那樣倒運,人們對他們感到害怕,連提都不想提”。更糟糕的是,他們所犯的罪孽始終沉沉地壓在心上。臨死前的帕維爾向雪默爾達先生講述了這個故事尋求解脫,幾天后便故去了。彼得賣掉所有,重新開始尋找逃避痛苦的地方,但毫無疑問,在殘酷的生活中,帕維爾的死加重了他的負疚之情和對故土難以釋懷的情感。對他們而言,故鄉(xiāng)早已成為難以擺脫的枷鎖,是回憶中最深刻痛苦的一面,既渴望又害怕,永遠也無法面對。
雪默爾達先生同自己的朋友一樣,深陷往昔的泥沼,唯一不同的是渴望的是生活的平靜和安謐,但最終卻同樣難以逃離渴望回歸的生命之痛。他故去前的最后一個圣誕節(jié)是他移民生活中最后的快樂時光?!霸谒麄兡莻€窯洞的擁擠和嘈雜聲中,這個老頭會以為和平和秩序已經(jīng)在世上消失,或僅僅是存在于他遠離了的那個家鄉(xiāng)的世界”。吉姆祖母家的廚房里,他默默坐在那里,“臉上有一種即疲倦又愉快的神情,就像一個病人感覺到剛解除了病痛,”心滿意足。這個快樂的圣誕節(jié)似乎令他再也無法承受思鄉(xiāng)之痛。圣誕節(jié)后不久,雪默爾達先生結(jié)束了自己的一生,也結(jié)束了剛剛開始的新生活。正如吉姆所言,“致雪默爾達先生以死命的是懷鄉(xiāng)病”。不知他那脫離苦海的靈魂最后是不是能找到回鄉(xiāng)之路。
二.回歸的懷舊之情
安東尼亞的丈夫庫扎克在小說中所占的篇幅不多,但卻栩栩如生,性格鮮明。同自己的妻子一樣,庫扎克是波西米亞移民,父親是個皮匠,自小跟著做皮貨商的伯父學手藝。他的移民生活充滿活力和冒險生活帶來的刺激:在維也納尋歡作樂、在紐約參加工人罷工、在佛羅里達種柑橘,直到遇到安東尼亞,然后安定下來。庫扎克性格開朗、心地善良,在妻子的幫助下,生活也越來越好。endprint
同難以擺脫舊日回憶和對往昔生活眷戀的雪默爾達先生相比,庫扎克似乎已經(jīng)拋開了過去。他擁有美好的生活,有愛他的妻子和活潑可愛的孩子,在新世界里過著平靜安穩(wěn)的生活。他感到心滿意足,也應(yīng)該心滿意足,但庫扎克本卻說,“從來沒想到(自己)會成為這樣一個移民”,被釘住在人世間這塊最荒涼的地方的一個農(nóng)場里,這里的生活美好,卻“不是他想要過得生活”。頗為了解他的安東尼亞也說,“(庫扎克)依然是個城里人,喜歡劇院、燈光雪亮的街道、音樂”,這都是他曾舊日最普通快樂的生活。在這片荒涼寂靜的新土地上,沒有了曾經(jīng)的歡樂和朋友,他曾經(jīng)寂寞地“差點要瘋了”,有時看了家鄉(xiāng)的報紙,“幾乎要偷偷地溜走”?,F(xiàn)在的生活固然美好,也能帶給他諸多快樂,可這些都無法使他徹底忘懷思鄉(xiāng)之情:當他仰望明月時,“如夢初醒似地”低聲說道,“真不像是已經(jīng)離開那里二十六年了!”簡單的話語中滿都是對故鄉(xiāng)和往昔的眷戀之情。
讀者們總渴望在《我的安東尼亞》這樣一部講述西部拓荒的作品中看到堅強的人性和頑強的人們,但是背井離鄉(xiāng)、在極端艱苦的環(huán)境中尋求生存,生活不總是振奮激昂。拓荒者們因為不同的原因和渴望來到這片土地,又因為同樣的原因內(nèi)心糾結(jié):對故鄉(xiāng)和往昔難以割舍的復雜情感,最后雪默爾達先生放棄了、維格爾解脫了、庫扎克常常心懷惋惜。
然而,回歸絕不等于機械的“倒退”,不是從來路上倒退回原點,這是顯而易見的。從心理學角度來看,回歸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但重要的不是回頭或是后退,而是克服生活和成長的固著點,從而更為健康的向前發(fā)展。庫扎克做到了這一點,他雖然對逝去的生活難以忘懷,但在妻子的幫助下接受現(xiàn)實,腳踏實地的生活;雪默爾達先生難以從自己以往的生活中脫身,最終飲彈而亡;維格爾和彼得始終活在對往昔自我的譴責中,無法自拔。
三.回歸的精神之力
海德格爾曾指出:當代人“不能倒退回到那個(過去)時期的鄉(xiāng)村風貌,也不能退回到那個時期的有限的自然的知識”,沒人會認為“我們這個行星的狀況在不久或一般而言可以又變成鄉(xiāng)村的田園風光”。但是,“情況仍然會從根本上改觀”:未來社會應(yīng)“從人類的根源處萌發(fā)出新的世界”。這是被賦予了新含義的“回歸”。這里的回歸是要回歸至“根源”,即最初時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那個有機統(tǒng)一的天地[3]。
來到大草原的第一個早上,還是孩童的吉姆深深地被大自然的生機勃勃而觸動,在他的眼中“景物在移動,清新柔和的晨風在移動,連大地本身也在移動,那蓬松的牧草仿佛一張松松鋪開的獸皮,下面有一群野牛在奔馳……”大草原上的動物,菜花蛇、金花鼠和常常從洞穴望著伯丹太太的獾,都是最鮮活本真的生命的存在。拓荒的生活充滿艱辛,但與自然的共生卻意義非凡。安東尼亞離開土地去黑鷹鎮(zhèn)生活,很快便不顧一切地融入其中。然而,在被騙又懷有私生子后,她重新回到土地,將自己所有的熱情和愛都投入其中,在最淳樸和寬容的自然中獲得寬慰,收獲幸福,仿佛變成了“太古民族的奠基人”,一位大地的母親。除此之外,小說敘述者吉姆也帶著對大城市和外面世界的深深向往,離開故鄉(xiāng),成為以為成功的法律顧問。他“按照現(xiàn)代人追求進步的觀念,達到了這種觀念所應(yīng)許的目標”,但發(fā)現(xiàn)這個目標“難以維持下去”。自然界中的一切,風、雨、雪、花,以及童年鄉(xiāng)村,作為一切記憶之源,依然深藏在他的心中。他重新回到大草原,回到自然的本源中,才終于獲得了內(nèi)心的平靜,找到一種“回歸自我的感覺”。他是他人回憶中的一部分(如安東尼亞的回憶),也是他人記憶的保存者(如維格爾和雪默爾達先生的記憶),同時也深刻地洞察到每個人生命中都有難以磨滅的記憶,意識到“不管我們感到失去了多少東西,我們卻共同擁有那無法以言語表達的寶貴的往事”,也意識大自然才是一切的生命之源。對他來說,回歸是最美好的人生體驗,是“命運之路,它把人們帶向早年那些偶然發(fā)生的事件,而這些事件又都預先決定了我們以后的道路,”而這些道路也最終決定人們的命運。
注 釋
[1]弗洛伊德曾指出:“一部分的沖動在較早期中的停止叫做固著”。人往往會穩(wěn)定地從一個階段進入另一個階段,但有些機能的發(fā)展也會停滯不前,這種情況發(fā)生在心理發(fā)展過程中便是固著。固著是由于“固著者看到前程的危險或艱難,不敢邁出下一步”。
[2]文中所引小說原文均出自周微林譯《我的安東尼亞》,外國文學出版社1998版,不再贅述。
[3]轉(zhuǎn)引自《生態(tài)批評空間》,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36頁。
(作者介紹:王黎娜,延安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英美文學)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