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浙派語文”的文化地貌和群體風格

周一貫

自上世紀80年代以來，在改革開放的大背景下，對文史哲教的研究進入了一個新的轉型時期。對語文教育發(fā)展的歷史觀照，也由純意識形態(tài)的單一價值判斷而向歷史——文化全景式的審察回歸。具體地說，也就是將語文教育置于特定的歷史條件、文化背景及由此產(chǎn)生的時代總精神的趨向中，作全方位的審視和定位。因此，我們對“浙派語文”的審察也不能不考慮到這一點。

浙江地處祖國東部沿海，其特殊的文化地貌和歷史承傳，明顯具有這樣一些特征：

——悠久的文明曙光，可以直追遠古。浙江文明可謂深入鴻蒙?！肮庞腥?，越占其二”，夏禹和堯舜都曾在浙江創(chuàng)業(yè)。杭城，在古代只是汪洋中的一處無名小洲，傳說大禹巡狩至此，舍航登陸，始有杭州之名。“誰謂河廣，一葦杭（航）之”的記載，便是此說。良渚與河姆渡遺址的先后發(fā)掘，更把浙江的文明史推前到七千年。正是如此悠久的歷史沉淀，才構成了她獨特的文化地貌。

——柔美的山水勝跡，堪稱膏腴沃洲。浙江得天獨厚的另一財富，便是她的名山秀水遍地而成了一方膏腴沃壤。在浙地白云繚繞之巔，煙波浩渺之區(qū)，平疇沃野之地，林泉丘谷之間，不僅到處是物阜禾豐，而且流傳著諸多世前神話、民間傳說，留下了極其豐富的古跡舊址。這些天地化機與歷史遺存，又孕育了一代又一代的燦爛業(yè)績。

——獨特的區(qū)位優(yōu)勢，氣溫和煦且又濱海。浙江氣候溫和且又地處濱海，自然是物產(chǎn)豐足、宜游宜居。錢塘江畔而又位居長江三角洲，與大都會上海相鄰，且有漫長的海岸線。寧波的早期開商，更促進了大陸與海外的交流……這種理想的區(qū)位，對浙江的持續(xù)發(fā)展所帶來的優(yōu)越條件，不言而喻。

——頻繁的中原爭戰(zhàn)，帶來浙地發(fā)展化機。古代華夏的發(fā)展中心，一直在黃河流域一帶。群雄競爭，逐鹿中原，必然帶來戰(zhàn)亂之苦，治亂無常。而浙江地處東南沿海，遠離京畿，在舉世囂囂中贏得了相對的安定，這自然也給浙江的文化孳乳繁衍創(chuàng)造了十分有利的條件。歷史上發(fā)生過兩次中原的東遷，一是在兩晉擾攘時隨著晉室東遷有大批移民入居浙江，其中不乏出自豪門大族的賢士俊杰，如謝安家族、王羲之家族等；一是北宋衰落，南宋偏安，使杭城（臨安）一躍而升格為皇室行都，百姓潮水似的流遷江南，匯為浙江的一代繁華。

——勤儉的先民智慧，蔚成浙江獨特風范。浙地本是江南洪荒之地，先民篳路藍縷，爝火不熄，使不毛之地變?yōu)樨S沃厚土。這中間煉造了多少的智慧勤勞、奮發(fā)求實的精神，在日久天長的承傳中蔚然成風。從根本上說，昔時溫州的改革開放，能領風氣之先，而今天浙商的頭角崢嶸，位居全國之首，都并非偶然，浙江人特有的勤奮精神，正是浙江文化地貌中最為可貴的特色。

正是在對浙江歷史文化地貌整體審察的基礎上，我們可以深入到對浙派語文群體風格的探求，找到其中的血脈相傳。“群體風格”，這里是特指在語文教育實踐和研究中由風度、品格等意念相接近的個體群所體現(xiàn)的那種近似的風范。據(jù)此，我們也可以稱之為“派”或“流派”。黃鳴奮先生編著的《藝術交往心理學》（廈門大學出版社，1988年版），專門談到了藝術群體的問題，認為藝術活動本質上是人類的勞動，是人的體力和智力一定的合目的性的形式呈現(xiàn)。按其藝術主體之間的主要聯(lián)系紐帶，通常認為藝術群體約可分為五類。即“藝術地域群體”，由地域文化的“地緣”關系來聯(lián)結；“藝術世家群體”，由親屬之間代代相傳的“血緣”關系來聯(lián)結；“藝術同門群體”，由師徒傳援的“學緣”關系來聯(lián)結；“藝術友伴群體”，由朋友之間的“情緣”關系來聯(lián)結；“藝術社團群體”，由藝術志向、愛好相似者組成社團的“契緣”關系來聯(lián)結。筆者認為，在這五類藝術群體中，“藝術地域群體”是最基本的，因為“藝術世家”“藝術同門”“藝術友伴”和“藝術社團”的形成，都會與“地域”有著或大或小的關系。顯然，黃鳴奮先生在這里所述的“藝術群體”與在其他學術領域中所出現(xiàn)的“群體”或“流派”現(xiàn)象，有著一定的共通之處。

浙江的地域歷史文化優(yōu)勢，無疑會十分有益于藝術或學術的繁榮，也就容易形成源于地域特質的共同風格，而成為一種流派。如詩界的“浙詩派”，可以見諸《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其中就有“浙中詩派”之目。袁牧的《隋園詩話》卷九有載：“吾鄉(xiāng)詩有浙派，好有替代字，蓋始于宋人而成于厲樊榭?！彼€在《仿元遺山論詩》評厲鶚云：“小雅才兼大雅才，僧虔用典出新裁。幽懷妙筆風人旨，浙派如何學得來?！痹娊缬姓闩桑谄渌麑W術領域，浙江一樣興盛發(fā)達，匯聚成流，勢在必然。因此，我們對語文教育的浙派文化認同，也是在情理之中。

“浙派”之所以能成“派”，當然會有著某種群體風格的共存。但是在語文教育的范疇里要探究這種群體風格的特質，卻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這是因為“浙派語文”是一個構成十分復雜的群體。從歷史發(fā)展階段說，有著古代、近代、現(xiàn)代和當代的區(qū)別。古代的語文教育不單獨設科，是與經(jīng)學、史學、哲學、文學結合在一起的，因此，諸多方面的大師、名家也都在不同程度、從不同側面與中國語文教育發(fā)生著這樣那樣的聯(lián)系。語文教育單獨設科則是從近代開始，只有百余年歷史。另一方面，從人員構成看，“浙派語文”有以從事與語文教育研究相關的專家、學者，也有更多的以從事語文課堂教學為主的教師和基層研究人員?！墩Z文教育辭典》（延邊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是語文學科有較大影響力的?？妻o典，以中國語文教學法研究會理事長朱紹禹教授為主編，結集了當代一大批語文專家、學者、名師為撰稿人，如顧黃初、王松泉、佟士凡、周慶元、曹洪順、韓雪萍、寧鴻彬、張隆華、張鴻苓、何以聰、閻立欽等128人。該辭書中的“語文教育學者專家”編，共收錄近代以來的85位專家、學者，其中浙江籍或在浙江任教任職的就多達20人。如蔡元培（紹興）、王國維（海寧）、魯迅（紹興）、夏丏尊（上虞）、錢玄同（吳興）、陳望道（義烏）、陶行知（祖籍紹興）、宋云彬（海寧）、朱自清（祖籍紹興）、周予同（瑞安）、趙景深（麗水）、浦江清（嘉善）、斯霞（諸暨）、袁微之（桐廬）、蔣伯潛（富陽）、林煒彤（浙江特級教師）、張傳宗（鄞縣）、曹余章（鎮(zhèn)海）、何以聰（鄞縣）等。雖然這名單不能算是絕對全面，但應當是有足夠的提出依據(jù)的。筆者在這里之所以要全面引述，因為這不僅說明了“浙派語文”的名師輩出、人才濟濟（占全國入編的學者、專家的24%，幾近四分之一），而且也關乎對“浙派語文”的人員構成，既有以語文學術研究為主的層面（學者專家），也還有著以語文課堂教學研究為主的層面（名師和基層研究工作者）。顯然，隨著浙派語文群體的不同，其群體風格也會有相應的區(qū)別。語文學術研究風格與語文課堂教學風格，既有一脈相通之處，又有因類有別之異。本文以朱氏《語文教育辭典》為本，擬對近代語文獨立設科以來，就浙派語文以學術研究為主的學者、專家群體，試對其群體風格作一粗略的探索。

一、“厚重”是浙派語文的本質所在

浙江文化深厚。悠悠錢塘，溯自遠方，隨濱海沙洲淤積而伸張，灌溉化育，生息黎民，遂有物富山海之珍異，人多濟世之精英。從禹舜德澤廣被千秋，到勾踐復國十年生聚十年教訓，由此祖述源流、檢點山河，歷代所創(chuàng)造的文化璀璨，使浙江能素稱文物之邦。浙派語文正是繼承這樣數(shù)千年的文酒風流，而獨顯其“厚重”之本質特色。如蔡元培先生從清末進士，曾任翰林院庶吉士，到任上海南洋公學特班總教習，曾先后赴日、德、法游歷和學習，廣泛接觸并研究資產(chǎn)階級的哲學、文學和心理學。辛亥革命后，出任中華民國首任教育總長，后又任北京大學校長。1916年任“國語研究會”會長，提倡“國語統(tǒng)一”和“言文一致”。蔡氏還在批判舊式國文教育的同時，提出了一系列革新國文教育的主張，使語文教育成為實現(xiàn)國家教育方針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他的語文教育著述有《中學國文科教授之商榷》《國文之將來》《在國語傳習所的演說》《漢字改革說》《對于讀經(jīng)問題的意見》等。蔡元培文通古今、學貫中西，正是以其厚重的學養(yǎng)而獲得“學界泰斗”“人世楷?！钡拿雷u。又如王國維的學識淵博，也一樣的獨具厚重。他先后研究過哲學、教育、古代史、古器物學、歷史、地理、蒙古史等多種學科，不僅研習精深，而且多有突出建樹，在語言學研究中成績尤為優(yōu)異，著作竟多達62種。他對教育的主張一樣振聾發(fā)聵，認為教育的目的，在培養(yǎng)“完全之人物”，也就是德、智、體、美全面發(fā)展的人物。他還主張理論知識和實踐知識并重，以其身體力行的學富五車而成為萬代仰慕的大師?！傊?，我們在近代浙江諸多語文界的學者、大家、名師的身上，都不難發(fā)現(xiàn)這種“厚重”的共質。

二、“尚實”是浙派語文的本真所使

浙江濱海，本是汪洋邊的荒灘泥涂，不毛之地。先民圍洲治水，刀耕火種，以百倍的艱辛開墾、萬世的慘淡經(jīng)營，得以有今日的良田沃野。正是在這種特別辛勞的開發(fā)中，涵養(yǎng)了一種可貴的“尚實”精神：腳踏實地、艱苦踐行，它一樣也潛移默化地滲透在浙派語文學術研究的風范之中。如陳望道這位著名語言學家和語文教育家，從五四運動開始就積極投身于語文教育的革新運動。在上世紀30年代即致力于建立真正的以群眾語言為基礎的“大眾語”和“大眾語文學”，以后又領導關于拉丁化新文字的理論探討和改革試驗，編制過《拉丁化漢字拼音表》。陳氏還寫過大量的學術論著，內(nèi)容涉及語言學、文章學、邏輯學、修辭學、美學、文藝學等許多方面，其成果之豐厚令人咋舌。任教時他還自編國文講義，以后又和葉圣陶等人合作編纂過《開明國文講義》。他對中國語文教育的踐行留下的足跡，充分說明了其尚實求是的研究精神，堪稱一代師范。偉大的人民教育家陶行知，雖然出生在安徽歙縣，但祖籍是浙江紹興的陶堰。他為中國教育奔波操勞一生，殫精竭慮只是為了“要使全國人民都有受教育的機會”。他的“生活教育”理論，是在十分艱難的條件下以辦學的實績來構建的；他的“教學做合一”是以自己的身體力行來展示的；他的“解放兒童”“創(chuàng)造教育”“小先生制”等教育主張對現(xiàn)代、當代語文教育的發(fā)展仍然在產(chǎn)生積極的作用。他的“實說”“實干”的思想作風，正是“浙派語文”尚實求是精神的一面永不褪色的旗幟。

三、“靈秀”是浙派語文的本色所依

浙江的溫山軟水、膏土沃壤，深得天地之化機，也熏染成浙江人獨有的那份靈秀。這就不可能不沉淀為浙派語文的一種本色。說起“靈秀”，筆者首先想到的是現(xiàn)代著名文學家和語文教育家朱自清。他在北大哲學系求學時，就創(chuàng)作文學作品，如《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等，竟成成名之作。以后他在浙江多地從事中學語文教學，不僅課上得好，文學創(chuàng)作也是一發(fā)不可收。尤其是他在上虞的白馬湖中學任教時，影響所及還帶動了一批教師的文學創(chuàng)作活動，如夏丏尊、豐子愷、王任叔等，被后世譽為“白馬湖作家群”“白馬湖散文”派。來自課堂教學實踐一線的專家教師，也往往不乏這種靈秀。如小學語文特級教師斯霞，從事小學教育工作長達五十多年。從上世紀50年代開始，她就積極進行語文教改試驗，首創(chuàng)“分散識字教學法”，極大地豐富和發(fā)展了我國以集中識字為主流的識字教學方法體系，體現(xiàn)了識字與閱讀寫作相結合的時代走向。她教閱讀課文中的“蚯”“蚓”兩字：蚯蚓是條蟲，所以蟲字旁。它生活在土地，所以蟲字旁加個“丘” 字，“丘”就是土堆；它沒有腳，所以不能寫成“兵”字。蚯蚓的身體彎彎曲曲，像一張弓，有時很直，像一條直線，所以“蚓”字是蟲字旁加個“引”。她教19畫的“攀”字時，一邊板書一邊啟發(fā)學生想象：“山上有許多樹木，樹上有許多枝枝椏椏，用一雙大手，一‘攀就上去了?！本瓦@樣，教一個難寫的字，卻把孩子都逗樂了。

四、“奮進”是浙派語文的本性所存

浙江先祖在濱海洪荒的不毛之地，胼手胝足、排除萬難，硬是開辟出一片錦繡山河。在這幾千年的爭斗過程中，得以相沿成習的便是那種奮進不已的精神。這顯然也成了“浙派語文”能夠不斷繁衍壯大的原因。魯迅被后世稱譽為偉大的文學家、思想家、革命家，其實他更是一位偉大的教育家。他自日本留學歸來，所從事的主要社會職業(yè)便是教育。他雖然沒有在中小學教過多年的語文，但是他在大學從事了出色的文學教學；他的論著雖然沒有語文教育的專題，但是他對語文教育卻提出了許多擲地有聲的見解；在中國沒有哪一位作家能像魯迅那樣，有那么多作品被選入中小學語文教材。當然，我們也就可以說，沒有哪一位大師能像魯迅那樣具有對語文教育的影響力。因此，我們從魯迅身上感受到的那種奮發(fā)進取和生命不息、沖鋒不止的戰(zhàn)斗精神，一直對“浙派語文”產(chǎn)生著不可磨滅的感召力。又如曾經(jīng)和魯迅同時執(zhí)教于浙江一師的夏丏尊，也同樣體現(xiàn)著這種奮進的力量。早期，他就一直因提倡思想自由而受舊派攻擊，不得已在多所學校輾轉任教。1943年，他被日本憲兵部無故拘禁，始終不屈?？箲?zhàn)勝利后他又因學生葉天底為革命被國民黨殺害而憂悶不已。在語文教育上，他也是一樣的奮進不歇：翻譯《愛的教育》，一度風行全國，身體力行著教育的誠與愛；與葉圣陶等編纂多種國文教科書；著述《文章作法》《文心》《文章講話》《閱讀與寫作》……夏丏尊一生奮發(fā)，永不停步，獻身教育的精神風貌，實在是浙派語文之“師范”。

寫到這里，筆者企望梳理“浙派語文”的這些大師們的群體風格，還是深感氣短力薄，筆不從心。因為要透過歷史篝火的余燼，去仰望那群高大的人物，并不容易。我可以“讀他”，但確實很難說已經(jīng)“懂他”。然而，盡管我們今天所能見到的也許只是他們隱隱約約的一些背影，但仍然可以是我們追趕的方向，而且可以給我們以無窮的追趕的力量。

（浙江省紹興市魯迅小學教育集團和暢堂校區(qū) 31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