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豬事

第一章

時令進入農(nóng)歷冬月，土家人的年味就在豬們的嚎叫聲中漸濃了。

天一冷，豬不再長膘?！拔怪?，只是白吃飼料，殺了吧！”三妹對男人說：“你看個日子?！?/p>

二毛進到歇房，拉開窗臺邊的抽屜，噼里啪啦一番亂找，尋出本老黃歷，拍打幾下，一些積塵飄浮上來。二毛聞到了一股陳腐的霉味。他拿指頭蘸了涎水，揭開泛黃的書頁，如是還不放心，又扳著指節(jié)掐算，前后合上了，殺年豬的日子最后敲定下來：冬月初九。

印二毛家的年豬也就是一頭普通土豬，白毛，確無什么特別之處。如果不發(fā)生后來一連串的事情，完全用不著拿來做篇小說。當初，老婆姜三妹從場上花200塊錢捉回來，只是看中了這頭豬崽四蹄生得粗長，把前襠和后襠撐得很開，耳朵張揚得像兩把蒲扇，是頭長大豬的架子。開年后的二月初捉回家，才十公斤多點?？纱镭i吹氣球似的，喝風(fēng)長個兒，吃水長膘，只到冬月里，足足就有了300斤重。豬長得越快離死期越近，這么簡單的道理，它們總是搞不明白。或者是它們記性太差，碰到合口味的飼料吃著吃著就忘了殺身之禍。二毛家的白豬憨頭憨腦地吃睡，沒心沒肺地飆長，它這是找死嘛！真他媽的一頭蠢豬！

土家人殺年豬頗多講究，殺豬佬的技術(shù)要挑最好的，刀把式要準，要平穩(wěn)，要一刀封喉，不能讓豬死得太痛苦。豬一痛苦，喂豬的老板就難受。老板一難受，就擔心來年不吉利，生活中的幸福指數(shù)就打折扣。除了這點，年豬肉還講究個干凈。毛要褪得干凈，豬下水也要翻洗干凈。年飯的餐桌上有頭有尾，自然少不得豬頭、豬蹄。如果看上去毛茬茬的，肯定吃不出好心情，這個年就過得寡味了。而整個橫斷山鄉(xiāng)，要論殺豬佬的技術(shù)，毛屠夫絕對稱得上第一。所以，二毛家殺年豬別的殺豬佬都不請，只請毛屠夫。

話說初九，雞剛叫過三遍，三妹就起床架起柴火燒水。兩口老天鍋的水燒得開蹦蹦的，毛屠夫和扯腿的勞力也都到齊了。毛屠夫吩咐三妹敞開豬欄門，把豬趕出來準備放血刮毛。三妹不干。三妹說，豬是她一桶食一瓢食喂大的，喂出感情來了，她看著不忍心。二毛捋捋袖子只好親自動手。他抽開門閂，順手抄把竹掃帚，嘴內(nèi)噓噓地趕豬。白豬看到擺放在曬場邊的腰子盆和擱在腰子盆上的門板，還有放在地上用來接血的飯盆，也看到了欄門兩邊虎視眈眈的勞力，頓然有了大禍臨頭的不祥預(yù)感。它退到豬欄最內(nèi)邊，屁股抵住豬樓厚厚的木板。二毛的竹掃帚夠不著，又從正屋山墻邊找來一根長長的竹篙，開始朝白豬身上亂戳，其他人也拍著巴掌吶喊幫助制造威脅氣氛。人們都擺開架勢，只等著白豬從欄門口逃出來，然后抓耳朵的抓耳朵，揪尾巴的揪尾巴，將它擒住。在冬月初九這個嚴霜皚皚的早晨，被逼得沒有退路的白豬只能用尖銳的怒吼表達著憤怒和抗議，它甚至張開筒嘴，露出尖利的獠牙，向奪命者發(fā)出嚴正的警告和恐嚇，以求保全自己的性命。可是，一切都是沖它來的，誰會在乎它微不足道的抵抗呢？有人已經(jīng)繞到背后，拿棍子抄它的后路。腹背受敵的白豬明白了一個殘酷的現(xiàn)實，只有從欄門口沖出去，殺開一條血路，才有可能置之死地而后生。有利的是有兩個勞力已經(jīng)被吸引到后面來了，欄門口的敵人雖說還有三個，但主人二毛不會對自己下毒手，另外一個扯腿的勞力構(gòu)不成什么威脅，真正要對付的只有挽袖子、系圍裙、手拿放血刀的殺豬佬毛屠夫。

不能耗下去了，生機稍縱即逝。白豬朝后收了收身子，積蓄了一些爆發(fā)力，然后發(fā)一聲吼叫，蹬開四蹄沖出欄門，鋒芒直取毛屠夫。二毛見門子不對，早就躲開了，欄門口那個不識趣的勞力企圖阻擋白豬，白豬只用腦袋一頂，那家伙就四仰八叉翻倒在地，半天都沒爬起來。抓……抓……抓住它！滿臉殺機的毛屠夫被白豬狂怒的進逼嚇壞了，嘴內(nèi)打著連把句，手里的刀胡亂揮舞，攪著兩條外八字腿往后撤。白豬的沖殺銳不可當，它的拱嘴呈剪刀狀一直張開，從毛屠夫身邊掠過的時候，照準毛屠夫襠部咬了一口。人們聽到了毛屠夫“哎喲”一聲悲鳴，再就是一串布帛撕裂的脆響。白豬成功了，一口氣跑到屋后那片茶樹林里藏起來，擺脫了人們的奪命追殺。

毛屠夫遭遇了從業(yè)以來前所未有的失敗。他的英名毀在冬月初九的栗樹埡村，毀在印二毛家的一頭無名白豬身上。他的三條褲子都被撕開，豁口像剪刀齊斬斬地剪裁過，露在外面的不光是白白的大腿，還有三角褲衩和順著腿桿子流下的殷紅血汁。二毛趕緊拿創(chuàng)可貼幫毛屠夫處理傷口，還把自己的褲子找兩條讓他換上。這回，毛屠夫的洋相出大了。為挽回面子，他開始把責任推給扯腿的勞力。你們幾個人太差火了，連一頭豬都捉不住，搞卵！

有一個勞力就開玩笑說，呔，毛屠夫，你殺豬以來，這是第一回遇到硬對手啵！

毛屠夫說，要不是老子還搞得幾下，今天就是死癥。

另一個勞力分析說，那也是真的。剛才那一口只偏了一點點，倘若咬破你兩顆卵子，雞巴就報廢了，你早就翻白了。

印二毛肯定是擔心毛屠夫問他要藥費，就一分為二地說，有驚無險，是差點搞出大事。他轉(zhuǎn)而問毛屠夫，現(xiàn)在還搞不搞？

誰敢搞？找死??！毛屠夫一手護住襠部說，二毛，你狗日的喂的什么豬，你他媽的簡直養(yǎng)了一頭母老虎。

二毛知道沒戲了，就沖灶屋內(nèi)喊，三妹，退火，莫把干柴燒糟蹋了。

聰明的白豬成功擊敗眾人，它抓住了主要矛盾，更抓住了矛盾的主要方面?，F(xiàn)在，天不怕地不怕的毛屠夫都投降了，那些幫忙的勞力誰還敢捉它，捉它也沒什么用了。

豬暫時是安全的，但年豬不可能不殺。后來，二毛又接連找過幾個殺豬佬，人家聽說請他殺年豬都擺腦殼。毛屠夫血淋淋的教訓(xùn)早就傳到他們耳朵里，年關(guān)臘月，圖個吉祥，他們都不想和一頭咬人的瘟豬過不去，以致弄出什么不測。他們只想過個平安年。

于是，印二毛家的大白豬躲過了一場致命殺戮，得以存活下來。當年，二毛家的年肉是找毛屠夫買的。

俗話說，人怕出名豬怕壯。印二毛家的白豬出名了。它不是壯得出名，而是咬人咬出的名氣。二毛兩口子人以豬貴，也跟著大白豬成了四鄰八鄉(xiāng)的名人。

春頭臘尾，人們對這件事情的種種傳言，成為橫斷山鄉(xiāng)最具新聞色彩的談資。

“聽說沒有，栗樹埡村印二毛家的豬咬人。毛屠夫殺豬被咬壞下身，差點丟了性命，至今躺在醫(yī)院下不來床，殘廢了！”

“天啦！據(jù)說那頭白豬只喂大半年就長到500多斤。那哪是豬呢，那是神仙下凡，殺不得的。毛屠夫遭了報應(yīng)。”

“是匹大白馬轉(zhuǎn)世投胎到了二毛家，白豬的叫聲跟馬嘶沒兩樣。二毛家不知是禍是?！?/p>

傳言里摻雜著山里人虛妄的想象和智慧，事情朝著未可預(yù)知的方向發(fā)展。

有天吃飯的時候，二毛往碗里夾了一塊肉。吃著吃著，他把白豬的事就端上桌面來了。他說，它怎么會咬人呢？

你以為它蠢啊！你要殺它，它還不咬你？沒聽說兔子急了還咬人呢！糙人！三妹明顯是在護著白豬說話。三妹不耐煩的時候最喜歡說兩個字：糙人！

我是說我一直都沒看出來，豬也不可貌相，你說它真有那么兇惡？

三妹把一口痰從喉嚨里惡狠狠地吐出來，拿筷子敲著碗邊說，糙人！這樣的問題你應(yīng)該去問豬。

二毛想玩一把幽默，他想說我不是在問嗎？可是，三妹都說糙人了，表明她來火了。二毛除了抿著嘴笑，哪敢火上澆油！

第二章

白豬沒人敢殺，還得閑養(yǎng)著。它吃了睡，睡了吃，還在可著勁地長，食量也在不斷加大。三妹原先每餐給白豬喂一桶半豬食，跨過年又加了半桶的量?；熨~東西不夠吃，連食槽都舔得干干凈凈，讓三妹看了不忍心。西頭的豬樓離東頭廚房恁遠，但只要三妹的木瓢碰得豬桶一響，白豬就像餓鬼投胎，急慌慌地爬起來，哼哼唧唧守在門邊，長嘴巴拱著門。即便如此，三妹只要不是很忙，每次喂完豬食后都要看著白豬吃完才離開。這頭白豬是三妹看著喂大的，它嘴巴潑皮，不挑食，精飼料、粗飼料都是一個吃法。它吃食的習(xí)慣也好，從不把蹄子站在槽內(nèi)，屎尿拉在離食槽最遠的角落。從在娘家喂豬的時間算起，三妹喂豬有二十幾年了，脾氣這么好的豬她還沒遇上幾頭。再說了，三妹一直真沒看出這頭豬兇惡的一面。白豬的好脾氣并不是天生的。開始上槽的時候，它動不動就想站在槽內(nèi)吃，還邊吃邊拉，三妹不會容忍它養(yǎng)成惡習(xí)，就拿木瓢打它，下手還有些重，豬雖有些不滿，但從沒表現(xiàn)出過激的反抗，大不了哼哼幾聲，然后退到一邊去。所以，三妹沒理由恨自己親手喂大的豬，更不會因為它咬了人，讓自己吃不成年肉，就在它的生活上打折扣。這和養(yǎng)孩子一個理兒。在父母眼里，孩子的缺點都是可以包容的。

但這頭不知飽足的白豬，越吃越長，越長越兇，老這么養(yǎng)下去不行，還得想個辦法??？三妹有時候心里也急。

開春沒多久，兩個外地豬販子找上門來。

豬販子是開車來的。他們把車停在二毛家屋后的公路上，肩上掛著大秤桿和繩子。事先，他們并不知道印二毛家有豬賣，當然也不知道二毛家的豬咬人——連屠夫都敢咬的那么一個怪種。他們是職業(yè)豬販子，他們的信念里沒有高山險阻，沒有道路崎嶇，只有豬和豬帶給他們的利潤。難怪越是偏遠難走的路，他們邁動的腿腳越發(fā)堅定有力。

這就要說到豬販子的職業(yè)道德了。豬價是張變臉，倏忽間的漲落常常讓人捉摸不定。大坪大壩的人信息靈通。豬販子往往和老板把價格都說死了，秤也過完了，哪怕就在結(jié)賬走人的時候，只要有人嘀咕一聲，說某某家的豬賣了什么什么高價，這筆生意準定翻盤。栗樹埡人可不這樣。他們信息閉塞，憨實得跟山里的石頭一樣，本性里沒有生意場上的狡黠，后天斤斤計較的修煉更是缺失，以至于栗樹埡村的豬價老是跟不上趟，每斤要比山下便宜五毛錢。這是個不小的利潤空間。除了賺在明處的差價，豬販子們還可以在秤上做點手腳，隨便動動手，起碼都有20斤的賺頭。當然，耍秤是一步險棋，不管他們手段如何高明，豬販子在坪區(qū)是不敢輕易出招的。坪區(qū)人戶密集，豬叫聲就等于是吆喝，好奇的人們圍攏來，看人家怎樣把添加劑飼料喂出的速成豬變成真金白銀的票子。熱鬧里自然多了份監(jiān)督。人多眼尖嘴雜，豬販子一旦露出馬腳，不僅賺不到秤，多半還要賠損失、挨家伙。只有到了栗樹埡村，販子們就可以憑良心為所欲為了。山里多是獨戶人家，誰也不會替別人家賣頭豬趕老遠的路來捧場。在販子們眼里，栗樹埡村的豬老板一個個冥頑不靈，睜著眼使手腳，名堂搞了也就白搞了。所以，他們喜歡大老遠地往山旮旯里跑——栗樹埡村成了他們耍小聰明、占大便宜的地方。這樣的地方讓他們不惦記不行！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這兩個背時的豬販子沒想到會在小小山溝里翻船！

他倆都長得粗糲，個子高矮懸殊，高的三角眼，矮的塌鼻梁。三角眼問有豬賣沒有，三妹兩口子居然都愣怔半天不作回答。豬欄內(nèi)明明白白喂著一頭大白豬，不能說沒有?？梢f有也是有問題的。一頭咬人的豬，三妹兩口子斷斷不敢理直氣壯地賣給人家，那么，有跟沒有又有什么區(qū)別呢？如果白豬把人家咬傷了，賣不出錢不說，只怕還要給人家搭上藥費。所以，好長時間里，二毛急得直搓手，沒給豬販子一個明確的答復(fù)。

三角眼說，放心，價格好商量。他把三妹兩口子的遲疑誤解成待價而沽了。

不是價錢問題，我們家的豬脾氣不好。姜三妹這樣評價自家的白豬。

山里人怎么就這么蠢！三角眼覺得女人的話聽起來簡直好笑。他們又不是上門娶媳婦，怎么扯到脾氣上去了？三角眼說，豬的脾氣好不好跟我們一毛錢的關(guān)系都沒有，我們是買豬，不買它的脾氣。你還是帶我們先看看豬吧。

兩個豬販子看了欄內(nèi)的白豬都眉開眼笑?？上攵?，他們很滿意。塌鼻梁說，老板爽快點，你們的豬你們出價，我們買定了。

是這樣的，有一個情況你們可能不清楚，我家這頭豬呢，本來是喂的年豬，過年之前要殺掉的，結(jié)果，有一個特殊情況，是一個意想不到的情況，說起來情況有點復(fù)雜……二毛就這么大點出息，只要三妹在場，他說話的思維就經(jīng)常短路，很簡單的事情讓他繞來繞去，說得豬販子一頭霧水。

旁邊的三妹跟著急死了。糙人！她把話接過來，直截了當?shù)卣f，我們家的白豬咬人，相當于一條狗。去年把屠夫都咬傷了，才沒殺成。這么個惡物，你們敢不敢買？

豬販子聽了連打哈哈。他們是見過世面的，年輕人固有的好奇心自不待說。他們連趙本山公雞下蛋的奇聞都在春晚上看過，就是沒聽說有人對付不了的豬。人如果連豬都對付不了，那還不成了豬的天下？塌鼻梁說，沒什么糙人不糙人的，大姐，你只要答應(yīng)賣豬，其他的事都不用你管。

我們怎么能不管呢？三妹說，你們是在我家買豬，出了事我們擺不脫責任。三妹道出真實的顧慮。三妹就這么個人，別看她在家里有點欺負二毛，有時在些小事上還有點搶風(fēng)頭，但她骨子里不貪人便宜，同情心更是沒得說。她想，就算豬販子吃了熊心豹膽不怕死，可自己得幫他們過秤吧，不稱出豬的輕重，連賬都算不出來，買賣怎么做成？所以，三妹說，我們也不想管，可是……

這么死腦筋的人，豬販子行走江湖還是頭遭碰到。他們似乎懂了三妹兩口子的意思，豬還是想賣，就是怕賣出麻煩。三角眼干脆來硬的。他從腰包內(nèi)扯出一沓紅票子甩得颯颯響說，這么搞，現(xiàn)在豬的時價是6塊錢一斤，這頭豬我們作400斤買下，就是2400元的生意。三角眼還做了一個滑稽動作說，錢是你們的，豬是我們的。我們一手粑粑一手糖，成交！

三妹心想，到底干哪行精哪行，豬販子好毒的眼光。這是年后的農(nóng)歷三月頭，豬的重量差不多就是400斤吧，多也多不到哪兒去。春頭臘尾，家家火炕上都吊著臘肉，價格更沒漲起來。按說，行情也就是這樣了。豬販子的提議讓二毛覺得滿意，再不松口賣豬，自己就真比白豬還豬。但在這么重大的問題上，二毛心急沒用，他做不了主，除非他想自找沒趣！所以，二毛很顧面子地對販子說，豬是我家三妹喂大的，她說賣就賣，我沒意見。俄頃，見三妹未置可否，他還是冒險地征求三妹意見，我看，賣給這兩位師傅算了。

三妹并不傻，她不會和錢過不去。白豬既然殺不掉，不賣給豬販子留著干什么。她很威嚴地瞟瞟二毛，用默許表明自己的態(tài)度。

從三角眼手里點過現(xiàn)金，三妹只申明一點，我們兩口子不幫忙的，弄出事來也不負責。我們先把話說清楚，你倆注意安全。

豬販子早就不耐煩了，他們等的就是三妹這句話！三妹的申明還是讓豬販子多了警惕，不敢貿(mào)然行事。塌鼻梁把尼龍繩挽了一個扣，繩頭打上活結(jié)，用竹竿挑著，把繩扣套進豬的脖子，然后用力拉扯。他們的經(jīng)驗果然很足，白豬一家伙被套牢了。欄門打開后，豬販子和白豬之間展開了一場持久的拉鋸戰(zhàn)。白豬使勁往后蹭著，它張開大嘴，發(fā)出抗議的嘯叫。可是，脖子上的繩扣越拉越緊，白豬被箍得喘不過氣來，叫聲漸次歇弱下去，蹄子不得不慢慢往前挪。不過，它每前移一步，豬販子都要付出不小的代價。白豬的體重成了優(yōu)勢，豬販子的雙手和肩胛讓尼龍繩割得生疼。三角眼在前面，搭在肩上的繩子深深摳進肉里，像拉船的纖夫佝僂著脊背往前奔。塌鼻梁緊挨著三角眼使勁用力，把憋尿的勁兒都使出來了。他們滿頭大汗，臉盤子憋得通紅。盡管如此，白豬只要站住不動，他們兩人就一籌莫展，寸步難行。

整整過了四十多分鐘，豬販子還只把白豬拉出兩丈多遠，而且停在屋邊上坡的窄路上。到了這里，主動權(quán)完全讓白豬掌控著。再往前走全是上坡路。豬販子接連試了好幾次，白豬堅如磐石紋絲未動。三角眼打電話給公路上的司機，讓他下來援手。沒多久，果然下來個年輕人。他的任務(wù)是拿一根長棍子在后面驅(qū)趕白豬。說起來，這么簡單的忙對三妹兩口子來說只是舉手之勞，但三妹不會動手，她也不會讓二毛插手。她有言在先，豬販子也不好意思開口。

現(xiàn)在，白豬受到前后夾擊，情況讓它感到不妙。套在脖頸上的繩子勒得它幾近窒息，屁股上不停地遭受棍擊，疼得有些難受?？磥聿唤o來襲者一點顏色不行。它鉚足了勁，回頭一聲怒吼，噴出的一口唾液飛濺出去，不偏不斜直射到司機臉上。司機丟下棍子用手抹把臉，嘴內(nèi)罵罵咧咧，再也不敢輕舉妄動了。就在白豬用力擺頭的同時，前面兩個精疲力竭的豬販子也出了洋相，塌鼻梁后退幾步，眼看距離白豬只有一米多遠，撒腿跳到旁邊。塌鼻梁一松手，繩子兩端完全失衡，傾向白豬一邊。三角眼一直是這場拔河的主力。他背對著豬，對這樣的突發(fā)情況毫無防備，被結(jié)結(jié)實實地帶翻在路邊茅草叢中，左腿桿硌在尖石上，蹭去一塊皮肉，疼得齜牙咧嘴。走出困厄的白豬張開大嘴對著三角眼發(fā)出幾聲凄厲的警告，然后返身回到欄內(nèi)睡覺——它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從過錢成交算起，前后過去了一個多小時，如果丈量起來，三妹家的白豬只隨豬販子移動了大約15米。也就是說剛好走完了豬欄邊的坪地，上坡路還一步?jīng)]走。照這樣的速度，豬販子他們要想把豬趕上公路裝車，難度可想而知。公路車上的三頭豬也不知怎樣了，如果車上的豬出點什么狀況，就會因小失大。豬販子看著長長的一段坡路，心里有些泄氣。

怎么辦呢？三角眼從路邊草叢里一瘸一拐爬上來，把繩子丟一邊，臉上白卡卡的，語氣十分沮喪。他這話乍聽是問塌鼻梁，實則是在說給三妹兩口子聽。

塌鼻梁整理著搞亂的衣服和頭發(fā)，見三妹兩口子沒做回應(yīng)，干脆挑明說，老板，我們認輸，這頭豬買不起。

三妹說，我說過豬咬人，你不信邪，你以為自己有天大的本事。

三妹這話給豬販子制造了壓力。豬販子現(xiàn)在只想讓老板把2400元錢原封不動地退還出來，他倆馬上拍屁股走人。可是，這樣的要求有悖于土家人做生意的起碼原則，叫作男人說話三十六牙。意思是說男人吐口唾沫都是釘子，說話不是放屁，是要算數(shù)的。所以，毀約的話豬販子難以啟齒。三角眼躊躇許久，放下調(diào)子說，老板，我們是不是商量一下，你家的豬太惡了，我們性命要緊。

豬販子的意思只差明說，是要三妹兩口子退錢。二毛煩死了。他說，我們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你們弄不走豬不能怪我們。

塌鼻梁補白，豬沒少半根毫毛，我們物歸原主……買賣不成仁義在。

反正豬是你們的，要不要都是你們的。二毛說不上點子，話聽起來有點耍賴的味道。

三角眼臉皮扯了扯，怎么的？欺負我們外地人，想吃黑嗎？

三妹正心疼她的白豬。一番折騰，白豬消耗了不少體力，躺在豬樓枕板上，肚子一癟一鼓地吐氣。三妹提半桶豬食到欄門口，舀兩瓢倒進食槽內(nèi)，十分哀憐地喚白豬吃喝，還故意拿木瓢在巖槽內(nèi)刮出響聲。二毛和豬販子之間的齟齬，早在三妹的預(yù)料之中。三妹是個硬氣的女人。眼不見為凈，耳不聽不煩。她巴不得豬販子早點走，就把錢票子掏出來，對二毛說，你一世沒看到錢嗎？人家要命也要錢，你就要錢不要臉？真是糙人！

三妹的話夾棍帶棒，聽起來有些硌人。三角眼也不發(fā)作，只能顧全大局地賠笑。三妹都準備退錢了，豬販子再大的張狂也只好收斂著，他們不想因小失大，功虧一簣。

誰知道，會發(fā)生后來的事情呢？

第三章

慢著。哪有這么做生意的？一個粗重的男聲從坡上落下來。眾人循聲望去，屋角坡路邊冒出村長許通達那頂藏青色的鴨舌帽。許村長的鴨舌帽是在市里一家報社當記者的女兒給他買的，全栗樹埡村獨一無二的一頂。

關(guān)于這頂帽子，完全可以拿出來說說。許村長的鴨舌帽買回來戴在頭上，不僅模樣兒好看、周正，戴著的感覺也蠻舒服。許村長在眾人面前顯擺，吹噓說這頂帽子老貴，頂女兒半個月工資，引得村里許多上了年紀的人都很羨慕。剛開始人家要戴鴨舌帽試試，村長就摘下帽子給人家戴。后來有人掏錢，要許村長給記者女兒知會一聲，幫著買一頂。不知什么原因，答應(yīng)幫忙的許村長幾天后把錢原數(shù)退還給人家，說是市場上斷了貨?？墒?，陽坡上的吳貴想這種帽子都快想瘋了。他不知通過哪條渠道居然買回來一頂，牌子和款式與許村長的一模一樣，只是價格不是村長說的那回事，他只花了25元。得知消息的許村長當夜就到了吳貴家。吳貴一直申請低保，上面不給批。村長對吳貴說，這回村里多要了一個指標，可以考慮給你。吳貴感激涕零，言稱無以報答。村長摘下帽子拍了拍說，報答的話就不講了。你只明白一個道理就行，命該有的終會有，命里沒有不強求。村長這話什么意思？吳貴最后悟出來了。他把那頂鴨舌帽壓在箱底，買回來一天都沒戴過。

年底，吳貴吃上了低保。

許村長把三妹抓錢的手握在自己大巴掌內(nèi)，遲遲不松開，好像怕那些錢被豬販子搶走。他說，這件事我有責任出面處理一下。

煮熟的鴨子難道要飛？三角眼看看來人，你是誰？想管閑事吧？

許通達將三妹拽到身后，兩只手叉在腰上，回擊說，本人是這里的村長，姓許名通達，栗樹埡村的閑事忙事都歸我管。不是我想管，我也是盡職責。我如果一撒手，有些人的陰謀就會得逞，栗樹埡村的老百姓難免會上當受騙。

兩個豬販子見許村長的話句句帶刺，且是一副指點江山的派頭，知道碰上土皇帝了，馬上裝委屈。三角眼說，既然你是村長，這件事還請你主持公道……

許村長擺擺手，制止三角眼說，你別插話，我先聽老板說說情況。

二毛早把椅子挪到許村長屁股下了。許村長聽二毛啰里巴嗦說了賣豬買豬的過程，也不讓豬販子解釋，直接問，是你們自己找上門來要求買豬，還是人家接你們來賣豬？再問你們，老板家的豬咬人，這個情況事先跟你們說清楚沒有？

對豬販子來說，村長的兩個問題都是下套，是設(shè)局，是陷阱，根本用不著回答。

許村長又說，離家四五里，各處一鄉(xiāng)俗。土家人做生意有個規(guī)矩，叫“買賣不過陽溝”，不知你們聽說沒有。這規(guī)矩在我們栗樹埡村不許破壞。

村長的口氣很霸道，人家門前三尺硬土。塌鼻梁兩手一攤，照你說我們兩千多塊錢白甩了？

村長拍了一下三妹的大腿說，吃菜吃有味的，說話說有理的。我也沒說你們的錢白甩了，你們是花錢買豬了，又不是遭了偷或遭了搶。說完，村長朝豬欄指了指。

三角眼順著村長的指頭看到了無助，沮喪著一張臉說，可是——

沒有可是。三角眼的話讓村長橫蠻截斷，你在北京接個律師來評評，也是這個理。

豬販子心知，村長和豬老板簡直就是同謀。他們遭了地方保護主義的暗算，再理論下去，也不會有什么好結(jié)果。秀才既然遇到兵，認倒霉算了。兩人商量一下，讓步說，我們不買豬了，自愿賠償老板一些損失，請村長做主，讓老板退我們一些錢。

本村長沒有攪亂你們生意的意思，賠損失的話是你們說的，是自愿的，誰也沒強迫你們。那好吧，三妹，你給兩位師傅退兩千元。

村長的話聽起來沒有余地，弄得身后的三妹不知如何是好。村長一把抓過三妹手里舉著的錢，捻出4張后遞給豬販子，點點，當面點點。三角眼接過錢，問村長，就這樣？

村長頗不耐煩地揮揮手，你還想怎樣？

多得不如少得，少得不如現(xiàn)得。塌鼻梁唯恐退回來的兩千元又讓村長收回去，拉上三角眼蔫頭巴腦地走了。

三妹看著手里憑空得來的400元錢，心里有些沒底。她說，村長，這錢……

錢怎么的？

我覺得這錢來路不正。

這叫撈錢不費力，費力不撈錢。三妹，你和二毛只管放心，今天這事是村里調(diào)解處理的，我是村長。說完這話，許村長又在三妹肩膀上捏了一把，三妹蹙著眉頭，疼得嘴角歪斜了一下?；字甑脑S村長其他都好，就是有點好色，逮著機會喜歡在女人身上掐掐捏捏，有時手上還不知輕重。

二毛要留村長吃晚飯，喝杯酒。村長不吃飯，要走。二毛就吩咐三妹送送村長——這正合村長的心意。村長的那些小動作二毛又不是沒看見，但他還要三妹送村長，他的討好巴結(jié)有些出格，三妹不情愿，她想罵一句糙人。村長看出三妹的心思，就說，有些話我還要給三妹單獨交代交代，三妹送我一段路也好。村長都說出了這話，三妹再不送他，就顯得不近人情，也不合禮數(shù)。

山里的早春還沒有從冬眠中醒來，坡路兩邊全是衰敗的茅草和荊棘，風(fēng)吹得蕭條的坡面亂動一氣，只有頭頂窄窄的天空能讓人的視線稍稍放遠。走前面的村長突然停下來，回頭對三妹說，三妹，你走攏來點好不好，為什么隔我這么遠？我又不會吃你。

三妹說，村長你有話就講，我聽得見。

村長說，我是喜歡你的，我想和你好一下。村長作報告慣了，開篇破題，話來得跟腳下的坡路一樣陡。

三妹說，你是村長……

你還曉得我是村長？村長的臉上起了邪笑。

當然曉得，我和二毛都尊重你。

莫提二毛了。村長臉上有了硬度，說，你跟我好，我不會虧待你，包你發(fā)財。

三妹仰頭看看天空，那里云層低垂，厚重沉默。村長，明天恐怕有雨。

村長伸出手要拉三妹，三妹扭身躲開。村長說，我的話你回去好好想想。他左手提放耳邊，做一個打電話的姿勢，然后整個人順坡路一高一高地走了。

第四章

這是一場道德層面的討論。

豬沒賣掉，憑空得來400塊錢，天上真的掉餡餅了。三妹心里像有只兔子在亂竄，在蹦跶、在扯拽，讓她惴惴不安。尤其是許村長最后那句“包你發(fā)財”的承諾，她感覺是與這頭白豬有關(guān)。

這個夜晚，月光水洗一樣明亮，透過木窗格子漫進來，歇房內(nèi)于是有了明暗兩種色調(diào)。三妹兩口子蹲在床頭，圍繞400元錢的合法性開始掰扯。

這是一條財路！村長的力挺讓二毛說話底氣很足。他有點按捺不住內(nèi)心的喜悅了，對三妹說，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今日到我家。真是財運來了，門板都擋不住。

二毛的結(jié)論來得突兀了些，也有點生硬。三妹是不能接受的。三妹一直當家，就算她能接受二毛的說法，起碼在程序上亂套了。

糙人！你是想用白豬引人上當？騙錢？

一般情況下，三妹在對二毛說糙人，問題就比較嚴重了，二毛就該把舌頭夾緊，把話頭掐斷。可是，今天他不怕三妹。許村長都給他撐腰了。在栗樹埡村許村長的話說一不二，二毛還有什么好怕的！他麻起膽子說，老輩人講過，馬無夜草不肥，人無橫財不富。我們最多只算吃了一口夜草，連橫財都算不上，橫財不止這么一點點。

三妹盯著二毛的眼睛看。二毛眼窩子淺，裝不下事，有點秘密，三妹一眼就看透了。其實，二毛又哪里值得責備呢？他的點子雖說有點歪，但無非是想給家里掙錢。說來說去，三妹家還是窮怕了。栗樹埡這名字容易讓外人迷糊，誤以為到處生長栗樹。其實，這里只是武陵山脈最貧瘠的一片荒山，除了埡口長著一棵百年老栗樹，滿山都是絲茅草和各種知名不知名的蒺藜和藤蔓。如果不是一條公路要修到湖北恩施自治州去，豬販子打著火把也尋不到這兒來。三妹住在這么苦寒的地方，家里肯定沒有好收入。幾丘干浜田全是望天收，上天長眼雨順風(fēng)調(diào)還能割幾擔毛谷，遇上水旱不勻，牛吃的稻草都收不回幾把。地里的作物也一樣，苞谷、黃豆、苕、馬鈴薯，順著季節(jié)輪換種，收得哪樣是哪樣?？扛镌诺?，一年四季只能混飽肚子。用錢的門路就是挖葛根、采茶葉、摘山胡椒和五倍子?？墒牵@些路子毛多肉少，來錢都不容易。三妹家用錢只能指望在外打工的一雙兒女。印順和印帆同一年發(fā)蒙讀書，念完初中一起外出打工，廠里辛辛苦苦上班掙得下幾個錢？所以，三妹和二毛削尖腦袋都在找撈錢的門路?？墒牵澜缟夏臈l路都有，唯獨搞錢的門路稀缺。

現(xiàn)在，二毛指望靠家里的白豬做道具，忽悠豬販子的錢，算不算一條財路呢？三妹心里沒底，就拿報紙說話，報紙上說要靠勤勞的雙手發(fā)財致富。

三妹，你不要張口閉口跟我提報紙，你以為只有你認字看報紙？你把報紙看懂沒？報紙上曝光的那些貪官哪個不是在養(yǎng)情婦、發(fā)黑財？他們的本事我們學(xué)不到，也不敢學(xué)。老子就是拿白豬做幌子落幾個錢，比他們強多了。

三妹杵了二毛一個倒拐子，你扯貪污腐敗干什么？你就說家里的白豬。

那好，我就說白豬。你想想，那么大的豬讓一根索子纏在脖頸上，兩個勞力板起身子拉，要傷身體的，要費氣力的。我可以賭咒，豬經(jīng)不起這么拉，拉一回至少掉十斤膘。你說，十斤膘是不是錢？

提到膘，三妹就聯(lián)想到白豬和豬販子拼死抗爭的情景。她想起豬的號叫以及豬嘴內(nèi)吊出的涎水和屁眼里脹出的豬屎?？傊?，一番折騰下來，豬受到的傷害是不小的，要讓它身體恢復(fù)到原樣，沒有半個月精心喂養(yǎng)恐怕不行。二毛從三妹憂郁的表情里看到了她的疼痛，趁熱打鐵地補充，豬販子還耽誤了我們的工，誤工費也是要算進去的。還有白豬受到的傷害，豬販子應(yīng)該賠償精神損失費。

平時，三妹總嫌二毛腦袋有欠靈光，想不到在關(guān)鍵問題上還拿得出這么一堆主見。她噗嗤大笑，又給了二毛一個倒拐子說，你越扯越遠了，豬又不是人，哪來什么精神損失？

三妹在這么說話，就等于認同了二毛的觀點。三妹怎么會輕易讓二毛說服呢？如果不是村長的公開支持，不是親眼見到村長把油嘴滑舌的豬販子問得啞口無言，三妹對這么發(fā)財?shù)目尚行耘c合法性是質(zhì)疑的，不敢妄為的。二毛就是有一百個道理，就算他能把一根稻草說成金條，三妹也不會相信他。相信他，三妹還不如相信自己一根腳趾。現(xiàn)在，堵在心里的渣渣草草疏通了，三妹腦海里豁亮出一條管道，那條管道內(nèi)流淌的不是嘩嘩有聲的水，而是花花綠綠的人民幣——人民幣應(yīng)該屬于人民。以三妹的性格，一件事除非不做，做就做到極致。她說，二毛，以后豬販子上門來，你腦殼放靈活點，我們要打好和手。

我唱黑臉，你唱白臉。二毛開始討論怎么打和手。三妹料死二毛不是豬販子的對手。好男不與女斗，對付那些殺豬不眨眼的屠夫，三妹覺得還是自己唱黑臉才合適。這個深夜，細節(jié)性的東西討論來討論去，兩口子都有點興奮，睡覺的秩序開始亂套，先是理所當然地做了一次夜課，然后三妹說有點累，兼有一點餓的意思，讓二毛起床下了一碗面條。玩夠了，吃飽了，兩人沉沉睡去。

這個夏天來得好猛。

橫斷山鄉(xiāng)接連四十多天沒看到雨星子，這樣的大旱實為罕見。植物好像都在裝死，一早上就沒精打采的樣子。栗樹埡陽坡上正當西曬，山地里土腳本來就淺，二毛兩口子辛辛苦苦耕種的作物早就點得燃火了。他倆熱得不敢出門，也沒心思料理山地里的莊稼。好在他們還有一個希望，等著豬販子上門。

三個安鄉(xiāng)人看到了公路邊的木牌子。猩紅的油漆在木板上涂抹出一行字：公路下一百米有豬出售。娘買×的，如今山巴佬也學(xué)會打廣告了。豬販子按照箭頭的指向，直奔三妹家，嘴里嚼著痞話。

家常話免不了先要扯幾句。幾位師傅是哪兒人呢？三妹聽不出安鄉(xiāng)口音，話頭子就這么扯開了。

年紀最大的看起來四十多歲，穿戴整齊，吸帶嘴兒的紙煙，應(yīng)該是正頭老板。他說，我們是安鄉(xiāng)縣的，跟張君一個村子。

二毛說，張君是哪個？我們不認得。

販子說，就是早些年在常德城開槍搶銀行的張君，全國都有名的。

三妹聽了，心里很糙人。她聽兒子說起過常德會戰(zhàn)，那是國軍跟小日本干過的一場惡仗，獨獨不曉得什么張君李君。她想，張君搶銀行，你們幾個雜種是不是也準備搶豬行？買豬就買豬，你抬出搶犯來干什么？她回老板說，聽說過，他們幾個后來好像都吃了槍子兒——嘣，腦殼開了花。

豬販子想不到這個山里女人說話竟這么刻毒，便剜了三妹一眼，起身去看欄內(nèi)的豬。

二毛家的豬不用說，豬販子肯定看得起。販子說，六塊錢一斤，過秤吧。

三妹說，師傅，春上是六塊，你也不看看現(xiàn)在到了什么季節(jié)。正是長豬的時候，哪個愿意賣？

二毛也幫腔，街上豬肉都漲到十塊了，緊俏的時候還賣過十一塊。

不能拿街上比。販子說，你要拿美國比，我們的生意就做不成了?，F(xiàn)在是大熱天，最好的豬只有八塊。我們還要貼上稅錢、車費、人工工資，你說我們從哪里賺錢？最后能落到一副豬下水就不錯了。

三妹兩口子的心思其實不在和豬販子討價還價，他們明知道豬最后買不走，無非是要扯些閑篇把真實的意圖掩蓋一下。三妹說，價格不爭了，你們說六塊就六塊。我提幾個條件，你們同意就做買賣。三妹的條件無非都是老一套。

豬販子心想，三妹簡直笨到家了，這些算什么狗屁條件！不過秤，比眼力，一般人哪是豬販子的對手？他們吃的就是這碗飯，巴不得不用秤呢！至于說到豬敢咬人，打死他們都不信。

喂了半年，二毛家的白豬至少長了100斤，現(xiàn)在隨便用秤擺，500斤雷打不動?？墒牵i販子說，450斤！

師傅，你看走眼了吧？你的眼光比手里的刀子還快，一看就把豬看掉了50斤，至少50斤，怪不得你們發(fā)財?shù)摹?/p>

販子說，這種豬不搬秤，看起來架子大，是個泡貨。

三妹難得跟他們嚼經(jīng)，說，按你說的算賬是2700元，要想發(fā)，不離八，你給2800元，我們各讓一步，你看怎樣？

老板明知有大賺頭，就爽快答應(yīng)，成交！

收錢的三妹把錢對著光鑒別完真假，然后特別強調(diào)：我們家的豬真咬人，小心點！三個豬販子先沒當回事，看見二毛和三妹拿來竹竿，幫他們把繩子挽圈、打扣，才稍稍引起重視。結(jié)果，安鄉(xiāng)老板還是掛了彩。兩個年輕人往外拉豬的時候，老板用手在豬屁股后面推。豬的一只后腿只輕輕彈了一下，正好彈在老板的下頜，一塊肉皮就彈開了。老板捧著下巴，鼻子、嘴巴都疼歪了，嘴里呵呵地吸著氣。

豬販子來火了，吩咐兩個手下說，它的皮肉發(fā)癢，趕不動給老子打。他自己帶頭動手，遠遠地舉著棍子。第一下，棍子落在屁股上，白豬哀鳴一聲。第二棍落下去，白豬就發(fā)飆了，昂著頭朝前沖去，猝不及防的兩個年輕人被沖飛了。一個飛下路邊的茅草坡，像一片枯葉落入亂石堆里；一個讓豬嘴拋起來，先落在豬背上挺了腰，再從豬背滾下來，結(jié)實地摔在路面上。兩個人都有皮外傷，也都見了血。

三個人都怏了。老板說，老子全國到處跑，想不到真有搞不定的豬。他最后用征求意見的口氣對三妹兩口子說，怎么搞呢？

三妹說，我先把丑話說在了前頭，你說怎么搞？反正豬歸你們了。

大姐，話不能這么說，我們做生意是講靈活性的。你現(xiàn)在說你家房子歸我了，我能搬得動嗎？明顯不行嘛！這頭豬是老虎托生的，它娘的惹都惹不得，跟它搞，除非想死。這樣好不好，我承認給你們補點手續(xù)費，我們下回再合作。

人家承認補，我看就把錢退了。二毛按約定裝好人。

三妹說，糙人哩！什么手續(xù)費？我們是有合同的，沒有紙合同，有口頭合同。現(xiàn)在是他們違約，按法律應(yīng)該賠償。

三妹把法律都搬出來了。她雖然說不到點子上，但大致的意思還是聽得出來。她說到了豬的體力消耗、精神摧殘，人的誤工補助、違約金等等。最后，她把2000元錢甩給安鄉(xiāng)老板。

老板數(shù)了數(shù)，臉色頓時變黑拉長，刀子下得太狠了吧？我們豬毛都沒撈回一根，800塊呢，不是開玩笑的。

三妹把手掐在腰上，哼！800塊，我是給你面子，你上法院問問，有你們這么做生意的嗎？我家的豬又不是動物園的動物，你想怎么耍就怎么玩耍？都學(xué)你們沒事來我家整豬，整成了，你們賺錢，搞不定就白整了，我家還喂不喂豬。道理說到聯(lián)合國去，我都不怕。

安鄉(xiāng)豬販子基本上明白，碰上三妹這樣的潑婦，前八輩子就倒了血霉。再計較下去，不知她還會說出什么不得體的話，純粹就是花錢買氣慪。他提出要找村干部來管一下。

三妹想到了許村長在坡路上最后做出的那個姿勢，就給老板報出村長的手機，讓他們自己打。電話打通后，不知道許村長說了什么。安鄉(xiāng)老板收起電話，罵罵咧咧地走了。

第二天，二毛才發(fā)現(xiàn)公路邊有塊木牌子。他看了又看，那字很像是許村長的筆跡。

第五章

栗樹埡村印二毛家的豬咬人，成為業(yè)內(nèi)一個傳說。豬販子們都一個德性，就是不信邪。人家說，那豬真咬人嘞。販子們說，你把老子當豬哄吧？告訴你，老子不是豬腦殼，不會聽你閃。尤其是到了交錢的時候，二毛說，我們家的豬咬人嘞，搞出事來我們不負責的。豬販子對這話更反感，回擊二毛的話硬扎扎的，它咬人不關(guān)你卵事，你把錢好好收著，只要你不咬人就行。這樣，二毛家就隔三差五地有豬販子光顧。結(jié)果呢，他們都是跟錢過不去，落得同樣的下場，信心滿滿而來，甩幾張票子后灰頭土臉地回去。

大半年時間，三妹家的豬賣過31次。三妹暗中記了賬，總共賺了20700元，除了第一次最少，每次都不會低于500元。這等于她家憑空賺了十頭豬的價錢。轉(zhuǎn)秋以后，天氣涼爽，下半年又到了收豬的旺季，二毛兩口子預(yù)計生意會更好，年內(nèi)純賺五萬塊錢應(yīng)該是有把握的。這對栗樹埡村那幾個靠勤巴苦做發(fā)起來的萬元戶來說，簡直是個嘲諷。

許村長對二毛家越來越重視?？h勞動局農(nóng)村實用技能培訓(xùn)全免費，村里只一個名額，許村長批給二毛了。自己不掏錢，可以到縣城耍幾天，白學(xué)幾門技術(shù)，這樣的好事打著燈籠難找，二毛哪有不去的道理！只有三妹心里清楚，村長不會把這樣的好事白送給她家二毛。上次送客時，村長就把話挑明了，這次準定沒安好心，肚子內(nèi)在打鬼主意。她勸二毛不去，說那些培訓(xùn)多半是搞形式，學(xué)不到什么技術(shù)。二毛鼓凸著眼，很占理地說，我又不比別人蠢，人家學(xué)得到，我也學(xué)得到。你莫以為家里現(xiàn)在養(yǎng)著白豬，隔天有錢進賬，不長久的。白豬遲早會老，會死去。它終究斗不過人。

二毛不懂得三妹真實的顧慮，三妹也不可能把許村長的猥褻之舉隨意告訴二毛。這一點讓三妹感到很糙人。她知道二毛的心早飛到縣城去了。他也不是真要學(xué)技術(shù)。二毛打小就是個花花架子，做事縮頭躲腰舍不得下力，一心只想到外面瘋耍，夢想買彩票中500萬，一夜暴富。他每年都要找借口往縣城里跑幾次。這回天賜良機，又是村長欽點的名，三妹怎么留得住他！

二毛要在縣城學(xué)習(xí)十天。只到第七天夜里，許村長就上三妹家來了。門外堆滿了夜，貓頭鷹的夜叫聲讓人心神不寧。時間已經(jīng)很晚，三妹洗完澡準備睡覺。就在她開門潑洗澡水的時候，暗夜里躥出條黑影。三妹“呀”的一聲，腳盆帶水掉在地上。村長的鴨舌帽矮下去，撿起地上的木盆，裹挾著三妹轟進屋，然后插上門閂。不知道許村長待了多久，他肯定一直在門外等著時機。三妹只穿胸衣和短褲。在突然闖進的村長面前，這種穿著幾乎跟沒穿一樣，讓她無地自容。她趕緊抓過椅子上的外衣，想把自己包嚴一點?？墒牵路牧硪欢寺湓诖彘L手里。他倆拔河一樣拉了幾個來回，最終是村長贏了。三妹斜擰著身子，雙手像樹樁一樣架撐著村長泥墻般的胸脯，腦袋盡量扭開，躲避村長漸次逼近的煙嘴，她聞到了濃烈的煙臭氣息。這種實力懸殊的拉鋸注定會以三妹的潰敗告終。三妹說，你先放開我，我們有話好好說。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這個道理村長還是懂的。三妹一服軟，村長鐵箍一樣的手就松開了。三妹像一條魚從村長懷抱內(nèi)滑溜出去，坐定在椅子上，一只長臂無力地搭在椅背，撐得老高的胸衣更加有了起伏。村長玩女人玩多了，最不喜歡那些繁文縟節(jié)的逗哄。再說，他到了五十多歲，也沒有那個耐心。他開門見山地說，三妹，村里看得上的女人，只有你沒上手了。這個心愿今晚上我要把它完成。

絕對不行。三妹的話很決絕，沒給村長留下半點余地。

任何話不要說絕對。我對得住你們兩口子了，人要懂得報恩。

村長，我們家欠你的人情可以還，你說個數(shù)，我和二毛商量后給你送上門去。但要我三妹出賣身體，你想都不要想。

呦，還蠻有個性的。三妹，我今天先禮后兵，沒人幫得了你。

村長，我也給你過實話，你如果霸蠻，明天我就到鄉(xiāng)政府告你，你的村長就當?shù)筋^了。

許村長嘿嘿兩聲說，三妹，你敢不要名聲，我也不在乎一頂破帽子。反正我最多還干兩年就要退休，多一年少一年無所謂了。

三妹想不到許村長會是這么個無賴。

村長還說，這大半年，你家發(fā)財了，我心里有數(shù)。也有人眼紅你們，嫉妒你們?？墒?，只要我當村長，就沒人敢攔你的財路。誰都不能把你們怎樣。不過，話又說回來，我如果得不到你，你發(fā)財?shù)娜兆硬粌H會到此為止，恐怕連原先得的便宜錢都要嘔出來。我還可以夸?？?，我要你家二毛坐牢也是輕而易舉的事。到時候，我看你給誰守住清白。

這是來自地心深處的震撼，這是來自大洋底層的海嘯。三妹堅不可摧的防線讓村長最后的話擊垮。在栗樹埡村，村長是至高無上的。三妹只看得見頭頂上這塊天，這塊天歸村長管。村長是說到做到的人，是睚眥必報的人，栗樹埡村每個人的脖頸上都有一只無形的手，這只手就是許村長。村長一緊手，就會讓你透不出氣來。

說話間，村長已經(jīng)走攏，他猛一發(fā)力，把三妹抱起來進了歇房。仰躺的三妹看到那張皮肉松弛的臉低下來。她伸手拉滅電燈，詭異的夜幕頓然閉合，所有的空間內(nèi)填滿了黑。

屋外，夜鳥的叫聲那樣哀怨……

這一夜，許村長老樹新花，把自己折騰得很厲害，雞叫三遍時，才有離去的意思。

三妹像一攤爛泥頹然在床。她對著走到門邊的暗影說，我們欠你的情還過了，以后別再來。

聽了這話，村長的一只腳邁出屋門時頓了片刻，身子終究沒轉(zhuǎn)過來。三妹聽到了來自村長鼻孔的哼聲。然后，是門軸轉(zhuǎn)動出仇恨的聲響。

第六章

毛屠夫光腳耍手到印二毛家來了。

公正地說，在街上擺肉案的毛屠夫不是個正路人。他樣子生得蠻，面相惡，喜歡玩女人，再就是有點陰險。但橫斷山鄉(xiāng)的人都知道，他殺豬的技術(shù)是一流的，兩手絕活最見真功夫：一是刀法準，一刀封喉。土家人殺豬有講究，補第二刀是不吉利的；二是他把豬毛刮得干凈，下水也翻洗得利索。因為這些，殺豬的人和砍肉的人似乎都不計較他的缺點，故而他的生意一直都好。那些有經(jīng)驗的外地豬販子乍到橫斷山，免不了把車停在毛屠夫肉案邊，先甩一包廉價煙在案上，然后向他打聽當?shù)刎i的行情和貨源。販子無非想用一包煙換他們需要的信息，結(jié)果多半上當受騙。比如說，他們想知道哪兒有豬買，毛屠夫會告訴他們，住在栗樹埡公路邊的印二毛家就有。沒錯，二毛家是有一頭白豬，可不是隨便買得了的。毛屠夫這么缺德的點子很大程度上成全了二毛兩口子，只是二毛和三妹一直蒙在鼓里。

在二毛家買過豬丟過錢的販子轉(zhuǎn)身回到街上，自然要找毛屠夫訴苦。安鄉(xiāng)的豬販子就找過毛屠夫。販子把車停在肉案邊，說出這樣的話，師傅，感謝你幫我們介紹生意，我們800塊錢買了一身傷，感謝費一塊付了，你找豬老板領(lǐng)去。毛屠夫本來是容不得外地人用這種口氣對他說話的，但安鄉(xiāng)人的話無意中讓他如夢方醒。是啊，我姓毛的給二毛家介紹的豬販子也不少了，二毛兩口子從中賺錢，感謝的話都聽不到一句，老子虧大了，不能這么便宜他們，得想個辦法把自己應(yīng)得的中介費要回來。毛屠夫主意已定，就上二毛家來了。

毛屠夫去年臘月幫助印二毛家殺年豬遭了豬咬，印二毛和三妹一直覺得不好意思。見了面，二毛先問毛屠夫的傷情。毛屠夫把褲腳挽起來，指著襠窩子的一塊疤說，還好，要是落在臉上，老子就毀容了。

只要槍沒報廢就是萬幸。二毛說，上次真的卵子上蕩刀，危險得很。我聽說你嫖女人蠻厲害，街上好多女人爭得打架。我提醒你，男人的子彈要省著用，特別是上了四十歲，用一顆就少一顆。

毛屠夫把褲腿放下去，看著三妹說，二毛，你少說騷話。老子的子彈再缺，也不會找你借，再說，三妹是個小氣鬼，你兩粒子彈她護得緊緊的，誰都借不出來。他突然轉(zhuǎn)了話題。哎，二毛，我說你兩口子今年財運好呢！

莫扯雞巴蛋。印二毛把兩手攤開，做出卵都沒有的窮酸相，說，毛屠夫，你說點別的好不好。二毛和三妹都揣測到毛屠夫不會平白無故登門，多半與白豬的事情有關(guān)。

我說的是真話。毛屠夫果然扯到豬上去了，不過，你們再好的財運也離不開貴人相助。他指著自己的鼻子，你們的貴人是我，曉得啵？

三妹說，毛屠夫，你有話明白點說，我們又不是外人。

那我就打開窗戶說亮話了。你家靠那頭白豬發(fā)財了，這件事現(xiàn)在街上到處在傳，瞞也瞞不住?？墒牵皇俏易屇慵业呢i咬一口，你家的豬就不會出名，你們也找不到這條財路，說句良心話，是我拿性命給你們帶來了好財運。這個事實你們兩口子總要認賬吧？

二毛說，毛屠夫，你是個好人，我們兩口子從沒忘記你。

我的意思你沒聽明白。我是說你們賺了錢，不能過河拆橋，一頭白豬賣了又賣，結(jié)果還在欄內(nèi)耀武揚威地養(yǎng)著，錢像流水往袋內(nèi)灌，口袋都快脹破了。你們應(yīng)該給我提點成，多少都要表示一點才說得過去。

毛屠夫這個無賴，果然上門搞敲詐。三妹不怕他。三妹說，毛屠夫，我姜三妹是程咬金做強盜，明人不做暗事。我們兩口子從豬身上是賺了一點錢，但這錢是人家自愿給的，是補給我們的損失，不是我們偷來的、搶來的，別人嚇不倒我們。

毛屠夫知道要三妹兩口子吐出吃進肚內(nèi)的錢不是件容易事，就開始亮狠招。毛屠夫說，你們既然不講情面，我也只好過實話。我到派出所咨詢了，你們這種搞法就是標準的詐騙，是要法辦的。派出所的人說了，只要有人站出來作證，馬上就可以立案。話我只說到這兒，主意你們自己拿。

不管毛屠夫把事情說得再嚴重，三妹也不買賬。三妹知道，這個口子無論如何開不得。一旦讓毛屠夫拿到提成，往后誰都可以拿這件事上門敲一杠子。三妹很硬氣地說，毛屠夫，你去我娘家姜家灣打聽打聽，看我姜三妹是不是嚇大的。莫在老娘面前提什么詐騙。如果我們詐騙了人家，你不同樣也在敲詐我們？還好意思說派出所，算了吧。派出所要抓我們早來了，輪不到你今天來。簡直糙人！

我們賣豬，村長都在現(xiàn)場看過。多嘴的二毛憑空抬出了村長。

怪不得三妹說話的口氣比鋼筋還硬呢？毛屠夫沖女人做個怪樣子，原來傍了粗腿。不過，他姓許的馬上到點，神氣不了幾天了。你們這架靠山快垮啦！

三妹好像有什么秘密讓毛屠夫看穿一樣，臉上頗不自在。不過，三妹是有個性的女人。她不會容忍毛屠夫任意拿捏，就算他知道點什么，三妹也是拿自己的身體在做，關(guān)你毛屠夫雞巴事??！更何況她和村長僅僅只有一夜風(fēng)流，毛屠夫不會先知先覺，村長也不可能愚蠢到自己制造緋聞，讓別人揪住把柄把他轟下臺去。三妹說，毛屠夫，村長是我們栗樹埡村的村長，你如果要說靠山，他是我們大家的靠山，你媽你姐也可以靠一靠，誰愿意都可以靠。

三妹話里帶刺，把毛屠夫刺痛了。毛屠夫說，是我們兩個在說話，你扯別人干什么！好吧，你們既然一毛不拔，就不怪我不講情面。毛屠夫做出要走的樣子，二毛拉住他，語氣軟下來說，兄弟，本鄉(xiāng)本土幾個人，朝不看見晚看見，何必呢？我們落幾個錢，都是外地人給的，我們這頭豬從來不賣本地人，本地人誰也不敢買。我們得點好處，你總不至于胳膊肘往外拐吧？來，我們有話坐下商量，何必發(fā)那么大火？我們又沒結(jié)仇。

毛屠夫見二毛蔫了，就說，二毛，一句好話暖人心，我又不是不講情義的人，三妹的話傷感情，聽起來氣人。我沒別的意思，多少在你給，我要看見巖頭過水。

這是明目張膽的敲詐，給現(xiàn)錢是萬萬不可能的。但看得出來，毛屠夫舌頭伸出來不舔點鹽不會作罷，三妹就來了計策。三妹說，毛屠夫，我有一個方案，對我們雙方都好，你要想得到好處，只能這么搞。拿現(xiàn)錢去，你想偏腦殼帶了敗相，老娘也橫了心，就是派出所來人抓我去坐牢，我也不會給你錢。

毛屠夫說，你快把主意說來聽聽，我姓毛的好說話。

三妹說，毛兄弟，你在街上信息靈通，有豬販子你就只管介紹到我們家來。人家不識路，你給開個條子。只要見了你的路條，我們就算你一份，一次50元。按條子結(jié)賬，多勞多得，有財大家發(fā)。你看如何？

三妹都改口稱毛屠夫“兄弟”了，毛屠夫還有什么好計較的！他覺得這個方案比一次性成交還合算些，一張馬臉就收緊了許多。他肯定地說，這主意好。三妹，你腦筋轉(zhuǎn)得好活，沒看出來，你還蠻有經(jīng)濟頭腦嘞！我們一言為定。

毛屠夫不是想告發(fā)嗎？三妹是要抓個把柄在手里，讓毛屠夫跟著踩渾水。毛屠夫長期跟豬干，腦殼也不管用了，居然連三妹這么淺薄險惡的用心都沒有防備。三妹掏毛屠夫的話，毛兄弟，派出所真說我們搞詐騙？我猜你是嫌我們老實，扯卵談嚇人的。

毛屠夫涎著臉，一本正經(jīng)地說，三妹，我也不瞞你說，情況是這樣的，我的確到派出所咨詢過。派出所的吳警察跟我是兄弟，他每天都到我案上收骨頭回去熬湯給他老娘補鈣，我們關(guān)系鐵得很。他說這件事已經(jīng)有人舉報給派出所了，像你們這樣賣豬，嚴格地說算得上詐騙。但是——毛屠夫只說到但是，就起身屙尿去了。

但是，毛屠夫屙尿回來又接著講，吳警察說這案子辦起來很麻煩。麻煩在哪里？主要是取證難。買豬的都是外地老板，生意沒做成，他們急著趕別家，甩點錢對他們來說九牛一毛，報案的事想都沒想。民不告官不理嘛！再說，他們凈不是好東西，哪個豬販子不是靠坑蒙拐騙讓腰包鼓起來的？要說騙他們才是大騙子。所以，他們只要敢報案，我隨時抓他們的現(xiàn)場，搞死他們。毛屠夫最后拍著胸脯說，派出所的事我負責擺平。

毛屠夫的牛皮吹跑題了，三妹只關(guān)心吳警察的態(tài)度。

毛屠夫說，吳警察講過，就單筆現(xiàn)金來說，幾百塊錢定詐騙也少了，誤工費、豬的補償也是應(yīng)該有點，只是多少的問題。所以，毛屠夫又用“所以”作總結(jié)，要想不犯法，今后賣豬要注意三件事。毛屠夫嘴內(nèi)哇啦哇啦說出了白泡，這才說到要害。二毛，你記住呢，三件事。

毛屠夫說的三件注意事項，一是和豬販子做生意時，不能有別人在場，別人就是證人；二是千萬不能給豬販子打條子，白紙黑字那是鐵證；三是每次收人家的錢不要太多，500塊錢是比較合適的，多了就越了紅線。

二毛和三妹已經(jīng)很高興了。毛屠夫到底是在街上做生意的，見識要比山旮旯里強得多。說底子話，每次吃進豬販子一點黑錢，三妹心里還是有點虛。一頭豬，趕動不過50米，真說起來，哪有什么損失？值得人家掏那么多錢補損？一開始，三妹都沒把事情往深里想，但隨著賬本上的錢數(shù)越加越大，她就感到了壓力。那個賬本就像是修建的一座塔，越往高處修垮塌的危險越大。因為三妹心里清楚，用于建塔的材料是假的，他們這樣的建筑師傅也是假的，一切都建立在虛妄之中。但是，人人鼻子朝下長，哪個不愛錢呢？就算是眼看著塔尖歪歪倒，要三妹他們收手剎車，他們也不心甘情愿。

現(xiàn)在好了，就在他們把握不住的時候，毛屠夫讓他們吃了一顆定心丸。毛屠夫也是個得寸進尺的家伙，見三妹兩口子讓步妥協(xié)，且心有余悸，就發(fā)難說，三妹，你先說的每次給我50塊，我不會接受。給你交個底，一張條子100塊，到時候我們按條子結(jié)賬。好處你們得大頭，我沒意見，要想合作愉快，這就是合作方案。

三妹想了想，按你說的辦，你滿意啵。你要多介紹生意，多勞多得的。

二毛要去坡地邊收牛，說過幾句客氣話就走了。屋內(nèi)只剩下三妹，毛屠夫眼珠子滴溜幾轉(zhuǎn)，嬉皮笑臉地說，三妹，我發(fā)現(xiàn)你長得蠻好看嘞！

三妹說，你放正經(jīng)點好不好？

毛屠夫說，我是說的真心話，你的一對奶子好大，把衣服頂起好高，幾時也跟老子喂口喝喝。娘賣×的，二毛狗雜種有福氣嘞！

第七章

這是一個說不清楚的因果循環(huán)。

三妹家的白豬因為咬人，所以賣不出去；又因為豬販子都不懼怕咬人的豬，所以就不斷有人上門求購；也因為白豬老是賣不出去，所以它成了三妹家的一棵搖錢樹?？傊眉业陌棕i咬人，成了橫斷山鄉(xiāng)公開的秘密，成了栗樹埡村人茶余飯后必不可少的談資，口播新聞中的絕對頭條。

剛開始，每次生意“成交”，三妹兩口子都有一個良知考量和道德評價的過程。這樣的過程對三妹和二毛來說是漫長的、費神的。隨著“生意”漸漸做開，他倆再不羞羞答答，再不藏著掖著。販子上門，三妹頭一句話砸過去，我們家豬咬人，聽說過沒？人家說，當然聽說過。三妹語氣里有點自豪，還兼有一點炫耀，好像別人家的豬咬人是件怪事，而她家的豬不咬人才不正常。

這是白露后的一天，上門的兩個豬販子顯得與眾不同。

他倆年齡懸殊，年長的在五十歲左右，年輕人才二十出頭。兩人看上去都很文靜，不像以前那些販子顯得粗相。年長的頭發(fā)脫得蠻厲害，露出好大塊頂子。年輕人清秀俊朗，瞇縫著小眼睛，鼻梁上落下綠豆大兩個凹點，暗紅的顏色。他們帶一卷半舊尼龍繩，但沒背秤桿子。他們似乎曉得三妹家的豬不用秤稱，可能干脆把秤丟車上了。兩人也沒拿出毛屠夫的路條，肯定是照著路邊木牌子尋來的。

進門后，年長的販子先裝煙，帶藍嘴兒的。三妹暗自嘀咕，媽的，現(xiàn)在有錢人過的什么日子！年長的給二毛裝煙，也給三妹裝，就是不給他的小兄弟裝，連句客氣話都沒說，想必年輕人不抽煙。年長的販子操著外地口音，聽起來像是常德一帶的。老販子說，我做了二十多年豬生意，還是頭一次聽說豬患猛于虎，人居然還拿它沒辦法。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我就一定要來見識一下，即使買不成都要見識一下。我至少要搞清楚這頭豬咬人的來歷，現(xiàn)場感受一下它究竟兇惡成什么樣子，滿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你不是誠心來買豬？三妹疑惑地問。

買，肯定要買。但是，豬如果真咬人，我花錢買個見識也值得。老販子說，世界上所有的見識都是花錢買的。吃一塹，長一智，對不對？

接下來，老販子就把一款高檔手機從衣兜內(nèi)拿出來，擺弄擺弄放在桌面上，然后根根葉葉地問起三妹家白豬咬人的來歷，第一次發(fā)現(xiàn)它咬人是在什么時候，當時是個什么情況，后來還咬過別的人沒有，哪些豬販子上過當?shù)鹊?。二毛講得很細，三妹偶爾做點補充。豬販子聽得眼睛鼓鼓的，鼻子聳聳的，嘴巴歪歪的。他倆不斷唏噓、驚訝、沉思、感嘆。他們特別喜歡聽那些細節(jié)性的東西，到了感興趣的地方，還要做手勢讓二毛停下來，復(fù)述一番。二毛的興致也被豬販子調(diào)動起來了，嘴巴都說干了，半截舌頭像蛇信子時不時伸出來舔嘴唇，有時還要來幾個動作搞現(xiàn)場演示，比如說到白豬把毛屠夫拱翻的那一幕，二毛硬是拉著兩個販子到豬欄邊的曬場邊，繪聲繪色地還原了當時的場景，讓人有種身臨其境的感覺，樂得年長的販子不停地給二毛裝煙。

把外圍情況問清楚后，販子自然就要看豬。二毛領(lǐng)著他們圍繞豬欄轉(zhuǎn)了又轉(zhuǎn)。這頭年近兩歲的白豬，重量最保守的估計也有六百斤，嘴長尺余，張合不斷，像個尖銳的利器隨時都處于戰(zhàn)斗態(tài)勢。蒲扇似的耳朵像探測雷達不停地搖動，捕捉著來自各方的信息。豬販子不斷地評價著豬，贊嘆是主流的。他們說，這頭豬看上去高大威猛，卓爾不凡，是豬中之王，曠世未有，乃人間稀罕之物，難怪別人輕易不敢動它。

三妹兩口子在販子對白豬的溢美之詞中飄浮起來，連起碼的戒心都束之高閣。我們家賣豬是有規(guī)矩的。交易開始后，三妹剛起頭，年長的販子就說，你先不說，讓我說來聽聽，看我們掌握的情況對不對。結(jié)果，販子就把賣豬不稱重、趕豬不幫忙、咬人不負責等約法三章說了出來。三妹聽得直點頭，白豬的名聲在外，人家是有備而來。接下來，販子和三妹兩口子開始談價。豬的時價到了八塊錢一斤，雙方對此都沒有異議。在估計豬的重量時，三妹說，這頭豬真的用秤稱，700斤雷打不動。也算你們運氣，實話相告，前面有人買過幾次，最后豬沒買走，給我們補了一點損失。我們現(xiàn)在把好處讓給你們，只按650斤算賬，5200塊，再抹去200塊，5000塊錢。

年長的販子說，看得出來，大姐是個爽快人。這么大的賺頭，我們沒二話可講。他數(shù)完錢，吩咐年輕人趕緊動手，結(jié)繩扣，套豬，趕豬。在三妹眼里，這兩個販子純粹就是草包，他們似乎只象征性地弄了幾下就大口喘氣，搖頭，最后自愿放棄買賣。他們不像以前的客商吃得下苦，他們和白豬的較量剛剛開始就舉了白旗，輸?shù)糜行┎豢伤甲h。到了最后，在退錢補償?shù)膯栴}上，這兩個小氣鬼卻計較得比誰都厲害。三妹堅持只退4000塊，年長的販子說，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三妹說，我們是有約定的，你們說話不是放屁，退你4000元算是給你面子，再啰里巴嗦，老娘就沒錢退了。二毛也說，我們按合同辦事。年輕人說，好的，你把合同拿出來看看。二毛當然拿不出合同，他被嗆得沒話了。三妹把二毛撥一邊去，也學(xué)著年輕人的樣子，把一只手掌伸給他，另一只手叉在腰上，半截身子扭動幾下，老娘是拿不出合同，但我也可以說沒收你錢，你把條子拿出來，誰看見你給錢了？我們一不親二不鄰，你憑什么給我錢？幾千塊，不是開玩笑的。你的條子呢？跟老娘玩法律，天高皇帝遠，老娘不怕！

這時候，年長的販子接到一個電話。他給對方說，果然有點麻煩，還在談，有問題再聯(lián)系你。三妹距老販子近，耳朵靈醒，她聽出電話那端好像是許村長在說話。

僵持到最后，兩個豬販子反過來給二毛兩口子說好話，才把4500元本金收回去。走的時候，販子對這樁失敗的生意沒有表現(xiàn)出蠻惱火，尤其是年長的，還意想不到地說了聲謝謝。

修養(yǎng)??！

二毛兩口子高興得太早了。

如果不是兒子印順從深圳打回電話，三妹兩口子還一直蒙在鼓里。印順談了個浙江女朋友，女朋友最先從新浪網(wǎng)上搜到那篇報道。那兩個家伙果然不是豬販子，他倆是上門套籠子的記者，采訪回去后寫了一篇記者調(diào)查，題目叫《橫斷山鄉(xiāng)一農(nóng)戶養(yǎng)了頭“老虎豬”》，很是抓人眼球。三妹戳在電話邊，聽兒子一字不漏地讀了一遍，內(nèi)容全是揭秘式的，能讓讀者跟著記者的文字一步步探詢這頭白豬的傳奇。聽完通篇報道，豬主人給人一種昧良心、發(fā)黑財?shù)挠∠螅绕涫嵌腿迷谟浾呙媲暗淖玖颖硌莼铎`活現(xiàn)，三妹聽了渾身直起雞皮疙瘩。當著女朋友的面，印順在電話里罵三妹，媽，你們是怎么搞的？肯定是把誰得罪了，人家才報復(fù)。我們打工又不是撈不到錢，真給我們后人丟臉。兒子還告訴三妹說，女朋友說過，你和爸再這么丟人現(xiàn)眼，她就跟我吹。印帆很快也知道了這件事，她給三妹打電話說，騙錢要坐牢的，你和爸懂不懂？那頭豬再不賣掉，我和哥就不認你們啦！看你們是要豬還是要我們。

報復(fù)！兒子的話提醒了三妹，她想到了一個人，以及那人最后離開時丟在門邊的哼聲。三妹撂下電話，氣得牙根都癢?！了?，我還說呢，那兩個雜種一看就像城里人，哪有豬販子面相生得那么白凈的！

二毛也是欠揍。他說，我一見面就對他們的身份表示懷疑。那個年輕人鼻梁邊的兩個窩窩一看就是眼鏡腳兒蹬出來的。

二毛這話一說完，頭上就挨了三妹一巴掌。三妹說，我還以為他是胎生的敗相，你媽個×的早說會死嗎？不出丑你不快活？糙人！

二毛挨三妹的巴掌成了習(xí)慣。他悶聲悶氣說，讓他們炒去，反正我們家的白豬咬人縣里有榜、州里有名，報紙越炒我家白豬名氣越大，名聲傳得越遠，生意只會越來越好。有的人還專門花錢找記者呢，這叫宣傳效應(yīng)，我們連廣告費都不拿。

三妹又把巴掌舉起來，恨恨地說，好啊，你賺了。你現(xiàn)在還欠人家人情是不是？印順和印帆都要跟我們斷絕關(guān)系，問你要豬還是要兒女？

第八章

幾個月，毛屠夫給三妹家介紹的生意不少了。三妹把那些條子清了一下，總共有17張，就是說，按約定應(yīng)該付給毛屠夫1700元勞務(wù)費。

三妹給毛屠夫打電話，讓他抽時間到家里把賬結(jié)了。三妹是個不搞扯皮事的人，錢拿在手里，說不定就挪用了。毛屠夫接到電話，先沒聽出三妹的聲音。等他聽出來，他的色勁就上來了。他說，咦，三妹，你說怪不怪，我昨夜做夢都夢見你了。我一夢見你，你就打電話來，我們兩個蠻有緣分的??！

三妹說，我叫你來拿錢，你嚼什么蛆？毛屠夫，我勸你一句，你差不多天天在殺生，閻王爺要收拾你的。你積點口德，讓這世上少一個人咒你好不好？

毛屠夫天生就是賤骨頭，女人罵他的話越惡毒他越邪性。他一點也不在意三妹咒他，只說，等二毛那個憨頭幾時出門不在家，你就告訴我，我給你送坨好肉來吃吃，包你吃了一回想二回……

毛屠夫還在電話里呱唧呱唧，三妹啪地掛了。

三妹主意已定，白豬再不能這么“賣”下去。她在心里把大半年來與白豬相關(guān)的事情捋了捋，一邊是3萬多元的“收入”，一邊是村長隔三差五的騷擾和騷擾失敗后的報復(fù)。事情差不多擺明了，惡濁的村長借刀殺人，記者就是他雇來的，村長在市報當記者的女兒肯定使了陰招。白豬在給三妹家?guī)碡敻坏耐瑫r，也埋下了許多不確定的禍根。兒女都和三妹攤牌了，再這么耗下去，自己賠了身體不算，還可能會失去一雙兒女。錢能買回好多東西，但再多的錢也買不來廉恥和骨肉親情！

在處理白豬之前，三妹還剩一件事情要做，所以她才打了毛屠夫的電話。

半個月后的一天下午，毛屠夫來了。

毛屠夫一進門就沒個正經(jīng)，三妹，老子這幾年走桃花運，我看你就是一朵開得好看的桃花，老子要摘了。

二毛不在家，三妹心里還是有點虛，只想早點給毛屠夫結(jié)了賬打發(fā)他走人。三妹說，二毛耕麥地快回來了，我打電話催一下。三妹掩耳盜鈴的把戲在毛屠夫面前純屬多此一舉。她用座機電話假裝撥號，一個人說了幾句話，然后一本正經(jīng)地說，毛屠夫，你說痞話也要看對象，我三妹不像有些女人不知廉恥。毛屠夫說，三妹，我這種人就是圖個嘴巴快活，這叫口邪心正。你放心，我玩女人有兩個原則，一是必須人家自愿，強扭的瓜不甜，搞強奸沒味；二是不虧待人家，讓人家有想頭。

那些條子放在臥室窗臺邊的屜子內(nèi)。三妹不想聽毛屠夫一張臭嘴噴糞，進臥室拿條子準備給他算賬。毛屠夫不知什么時候跟進來的，三妹剛把條子清好，抬頭發(fā)現(xiàn)站在身后的毛屠夫。他臉上蕩著淫笑，眼珠卡在眶里射出錐子般的光芒。三妹把條子遞給毛屠夫說，17張，你數(shù)數(shù)，我給你點錢。毛屠夫是把條子接過去了，但他的目光一直沒有轉(zhuǎn)動，就好比兩束車燈直愣愣地刺在三妹臉上，讓她躲讓不及。然后，毛屠夫竟當著三妹的面把一沓字條攔腰撕斷，再撕碎，然后向上拋擲。零亂的紙屑頓然飄飛在昏暗的光影里，在兩人頭頂舞動跳躍，最終滑落肩頭，地面上落英繽紛。毛屠夫說，三妹，錢算什么東西，老子現(xiàn)在不缺錢。我看中的是你。說話的同時，他抓住了三妹的肩膀。

三妹不從，掙扎說，毛屠夫，你不要霸蠻，二毛馬上就回來！

毛屠夫說，蠢貨！老子又不白搞。這是1700塊錢，不是燒紙！1700塊，你就是鑲了金也值得。

三妹罵，毛屠夫，你這個不要臉的畜生，我不稀罕你的錢。你再不放手，我要喊人啦！

毛屠夫不露聲色，二毛不是老子的對手，莫說他一個二毛，就是三個二毛我也不在話下。

三妹知道和獸性大發(fā)的毛屠夫說什么都是白說，就拼命阻擋著毛屠夫進攻的手。其實，一般情況下，男人如果不采取暴力，一對一的強奸是干不成的。毛屠夫力氣再大，也只有一雙手，在三妹的抵抗下，她沒有任何得逞的機會?？墒?，毛屠夫的欲火上來了，心里也有些急。僵持下去，女人得不到，還有可能出麻煩。他就把一個筆記本掏出來拍在抽屜上，陰險地說，三妹，實話跟你說吧，老子本沒害人之心，心里又真的喜歡你。你要是不跟我玩，那就怪不得我翻臉無情了。三妹沒有完全明白毛屠夫的意思。毛屠夫揚了揚本子說，我就憑這個，讓你們兩口子去坐牢。以前說你們詐騙沒證據(jù)，現(xiàn)在，我只要把這個本子往派出所一交，你和二毛會是什么下場你清楚。

三妹說，條子是你寫的，和我們沒關(guān)系，要坐牢你也逃不脫。

原來，毛屠夫每次介紹豬販子來都記下了他們的姓名地址，白甩了多少錢，一筆一筆記得魚清水白，派出所找人一查就一清二楚。毛屠夫說，到時候，神仙都救不了你們！

毛屠夫還說，別在老子面前裝貞潔女子，你和村長的一腿他醉酒后都告訴我了。那么個老貨你都收下，你就是一雙破鞋，路邊的一只馬桶，哼，算什么好東西！老子宣傳出去，看你兩塊臉皮往褲襠內(nèi)放。

三妹的手就是在這一刻軟下去的。她沒想到，村長對她的一夜之辱居然會落到毛屠夫手里。她本想拉毛屠夫下水，結(jié)果遭毛屠夫這個流氓算計了。三妹平時的強勢都來自二毛對她的忍讓與呵護，女人的內(nèi)心其實是很脆弱的。她和二毛有一雙兒女，并且都到了成家的年齡。和二毛呢，平素夫妻間吵歸吵，但從沒記過隔夜仇。她只求多積攢點錢，把山里人的小日子過好，給兒子娶上媳婦，把印帆體面地嫁出去。一個連殺豬都怕見血的女人，不想讓家里的平安日子輕易破壞掉，更不敢把自己的命交出去。她就這樣屈從了毛屠夫。

完事后，毛屠夫滿足地笑一笑，說，三妹，一夜夫妻百日恩。我可是花了大價錢的。

三妹流著淚。她一巴掌摑在毛屠夫臉上，然后把一沓錢扔在枕板上，滾！

毛屠夫嘴巴咧了咧，恬不知恥地說，罵是愛，打是親，又罵又打感情深。說完，撅著屁股撿起錢走了。

他拿走的是1700元。

第九章

三妹一直納悶，二毛遠行的信息毛屠夫是怎么知道的？

二毛那天去遠處走親戚。路過肉案邊時，毛屠夫正好和三個人打麻將。二毛的腳像粘了膠水，貼在麻將桌邊扯不動了。正好毛屠夫自摸了一把，起身要讓給二毛。二毛，來搞幾把。二毛問多大的牌，毛屠夫說，不大，搞來玩的，十塊錢一炮，活沖二十，好玩。二毛站著不動，沒說打也沒說不打。問急了才甕聲甕氣地說，我臨時上街，身上沒帶錢。毛屠夫腦袋轉(zhuǎn)了一下，拍著皮包說，老子有錢，先借你500塊。哪知二毛門子鄙到極點，屁股沒坐熱，500塊錢全跑到人家袋內(nèi)去了。那三個人一窩蜂地散去后，毛屠夫追著二毛討賬。二毛哪來的錢呢？他答應(yīng)給毛屠夫打條子。毛屠夫說，你老婆手里還捏著老子一大把條子呢？我要現(xiàn)錢，我可以騎摩托車跟你回去取錢。這不等于要二毛的命嗎？他一個走親戚的人，白丟500塊錢回去，三妹還不兩爪刨死他！

其實，你可以不還我一分錢。毛屠夫一臉陰險地笑。

二毛明白毛屠夫的意思。在二毛家，毛屠夫一雙色迷迷的眼珠子總往三妹胸脯上撞，只差掉出來。二毛又不是瞎子，毛屠夫那副饞相不至于看不出來。此刻，二毛木然地坐在牌桌邊，長久未置可否。

毛屠夫兀自整理著他的肉案，刀與刀之間碰撞出金屬直逼人心的聲響。二毛哆嗦了一下。毛屠夫說，想好沒有，屁大個事啊，扯去蘿卜坑還在。

二毛的目光在麻將和肉案之間逡巡良久，然后慢慢起身，猥瑣如游乞。我走親戚，今晚上不回家。二毛撂下這句暗示的話就走了，一直走到街頭轉(zhuǎn)拐的地方，他還回望了毛屠夫這邊一眼。

第二天二毛回到家里，三妹沒把毛屠夫強暴她的事告訴他?？墒牵€是看出三妹的異常。換了平時，二毛一回家，三妹肯定要問東問西。山里信息閉塞，隨便一個不值錢的消息對三妹這樣的栗樹埡村人來說都是重磅新聞?？山裉?，二毛在三妹眼里跟沒出門一樣，她只顧埋頭做飯，半句多話也沒有。尤其到了吃晚飯的時候，三妹讓二毛一個人吃，她自己連碗都不端。二毛其實啥都明白，他不再問東問西，自顧自地吃了頓不咸不淡的飯。

睡在床上，二毛用手扳三妹扭向一邊的身子。三妹硬著沒轉(zhuǎn)過來。她在想心事，她覺得自己讓毛屠夫那個雜種占了便宜，對不住二毛。她和二毛的婚姻有些傳奇，是栗樹埡村最典型的自由戀愛。18歲那年冬天的一個凌晨，三妹的母親突然得了急病，疼得在床上打滾叫喊。弟弟在鄉(xiāng)中學(xué)寄學(xué)讀書，父親出門放木排去了，出門請醫(yī)生的事只好落在三妹身上。當時雞叫三遍，天欲亮未亮。三妹舉著用干杉樹皮扎成的火把去衛(wèi)生院接醫(yī)生。那時候到鄉(xiāng)場上去還沒有公路，有很長一段路，連一戶人家都沒有。寒冷濃縮了空氣，嚴霜把大地變得瓷實堅硬，遠山貓頭鷹的叫聲凄厲而乖張，三妹瑟縮著身子前行著，走到二毛家屋后的時候，心里的害怕更多了一層。聽老輩人說，解放前這一帶經(jīng)常有土匪攔路搶劫從湖北過來的鹽商，殺人的事成為家常便飯，路邊隨處可見骷髏。后來，有人說這里經(jīng)常鬧鬼，那些孤魂野鬼纏著路人鳴冤叫屈，要求還他們性命和財物。當時，說話的人說得有鼻子有眼，聽話的三妹嚇得毛骨悚然。

此刻，就在三妹怕得要命的時候，她隱約發(fā)現(xiàn)前面有一道光亮閃動。她疑心那就是人們傳說中的鬼火，下意識地尖叫了一聲。這聲叫喊引來了一個男人的問話，后面是誰呀，不要怕，我是二毛，在前面等你。三妹聽出真是住在路邊的二毛，才放心大膽地追上去，搭伴往街上走。一路上，他們說了許多話，都把對方的情況問清楚了。人一生這樣的奇遇不會太多，當他們把這樣的經(jīng)歷看作一種緣分的時候，青春的心中都有了一份默默的期許。就在第二年正月，二毛請人上三妹家說媒，然后順理成章地結(jié)婚，生兒育女。從嫁到二毛家將近二十年，除了二毛，三妹的身子別人沒碰過。盡管人在一天天顯老，但三妹一直把自己看成一朵沒有污染的山花。她有時候在二毛面前稱得上頤指氣使，就因為她有底氣，她的底氣來自于她是一個沒有污點的女人——對一個女人來說，還有什么比這更值得驕傲的呢？

現(xiàn)在，三妹這朵花讓人采了，而且不止一個人，她理虧氣短，感覺對不起二毛。這時候，豬欄內(nèi)傳出白豬吃夜食的聲響。三妹說，二毛，無論如何得想個辦法把豬處理掉。

二毛說，為什么？

三妹說，它是個禍害。座機電話在客廳不失時機地響起。二毛起床去接，三妹聽出是兒子印順打來的。接完電話回到床上，三妹問兒子說了什么，二毛說，印順警告我們，再不把豬搞掉，他就和我們斷絕一切關(guān)系，永遠不回栗樹埡村。三妹一聽火冒三丈，糙人！肯定是他媳婦背后指使的，還說出什么警告，這個混賬的東西！你叫他警告小妖精，印家的事輪不到她當家，還沒過門就想插手我們家的事，趁早滾蛋！

第十章

三妹到鄉(xiāng)街上去了畜牧站一趟。

回來，她沒直接回家，而是登了許村長的門。

三妹猝不及防的造訪讓村長顯得神情慌亂，手足無措。聽說要殺掉白豬，村長脧了老婆一眼，頗有費解，三妹，你這是為什么？

給村里人一個交代，讓有些人死了心。

村長只聽懂了半句。

然后，這天下午，栗樹埡村的高音喇叭里播出許村長的通知：明天早上，印二毛家殺那頭大白豬，接村里的黨員干部和五保老人去他家吃殺豬飯，每戶還可以領(lǐng)回一塊肉。

這個消息引來鄉(xiāng)親們莫衷一是的猜議。

二毛不是一直靠那頭白豬發(fā)黑財嗎？傻×，怎么想起把財神爺殺了？

可能撈夠了，人要知足。

聽說派出所要抓人，遲早要出事。

……

人們最大的疑問是那頭豬誰敢殺——那不是一頭咬人的豬嗎？毛屠夫曾險些命喪豬口！

所以，鄉(xiāng)親們對吃殺豬飯并不是蠻在乎，他們只想去親眼見識一下一頭兇惡的白豬怎么被殺死。

次日大清早，三妹家陸陸續(xù)續(xù)來了三四桌人。村里在家的人本就不多，加上多數(shù)鄉(xiāng)親怕落下趕嘴好吃的名聲，并不想湊這份熱鬧。

許村長來了。最讓鄉(xiāng)親們訝異的是殺豬佬居然還是毛屠夫。殺豬的場面熱鬧喜慶。隨大人來的孩子們逗樂嬉鬧，追逐腥味的黑狗白狗到處亂鉆。男人們搬東西、擺場子，女人們刷鍋洗碗，給三妹幫廚。見毛屠夫蹲在一塊砂巖邊磨刀霍霍，有人開他的玩笑，毛屠夫，今天不怕白豬咬破你卵子？

毛屠夫回話說，三妹給我打了包票，她負責讓人把豬弄上案板，我只給豬放血。

可是，今天來的全是老人小孩，誰幫你毛屠夫扯腿？

這就要看三妹了，我不管。

三妹呢，這時候提了半桶豬食，去給欄內(nèi)的大白豬送終。人們看到她一連串嫻熟的動作：門閂抽開，食桶擱在門檻上，一個紙包抖落出白面，木瓢在桶內(nèi)攪拌，嘴內(nèi)念念有聲。然后，木瓢舀出的豬食倒進食槽，三妹的一只手伸過去，撫摸著豬頭，眼里閃動著水亮的光澤。

三妹沒有關(guān)門，撩起裙邊揩了一把臉，然后丟下食桶和白豬回了廚房。

白豬幾大口吃完豬食，然后搖晃著身子走出欄門。它哼哼著，自尋絕路似的走到腰子盆邊——那里宰殺的刀具一應(yīng)俱全，初升的陽光反射得晃眼。

三妹無力地倚在廚房門邊，一綹長發(fā)從額際垂落。只聽她對愣怔著的毛屠夫和二毛喊，動手啊，你們還等什么！

幾個勞力試探著靠近白豬。白豬沒露往日的兇相，搖搖欲墜的體態(tài)顯得笨拙安詳，任人擺弄。大家七手八腳將白豬抬上門板，毛屠夫殺豬的技藝再次流暢地得以發(fā)揮。刀刃插進豬喉豬血噴涌的那一刻，他泄了年前的一嘴之恨。

這家伙今天還算乖順，它的死期到了。話題是毛屠夫最先挑起來的，他在圍裙上揩擦著帶血的手。

白豬老了，它耍不起威風(fēng)了。旁邊一位老者發(fā)表自己的看法。

這家伙還不到兩歲，不老啊，怎么突然就不咬人啦？有知道根底的人道出自己的疑問。

這就要問三妹了。她喂的豬，只有她才知道。毛屠夫的話是隨意說的。

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人人心里開始塞滿疑問：三妹又不是神仙，她難道還能使出什么法術(shù)讓白豬馴服？不可能，一定是她使了手腳，否則，白豬不會這么輕易就死。嗷，想起來了，三妹好像在食桶內(nèi)灑過什么東西。

在眾人的議論聲里，一直現(xiàn)場指揮的許村長跟誰也沒打招呼，不聲不響地走了。

二毛讓三妹趕快留住村長。三妹說，村長事多，讓他忙去吧。

太多的過程毋庸贅述，殺豬的進度跟著時間在走。過了一個時辰，鐐鉤終將白豬掛上木梯，毛屠夫準備開邊。大家吆喝著塞板凳，抬篩籃，一片忙亂。毛屠夫的刀法果然了得。豬肉一塊一塊砍好，整齊擺放在案板上，每塊豬肉的重量都相差無幾。三妹說，吃完飯，每戶提一塊回去，算是我家賺錢后的一點分紅。

既然是大家的喜悅，圍在案邊的戶主們都七嘴八舌地夸贊三妹兩口子仁義，眼光其實早就在肉案上來來回回地游動，心里都在為自己到底選擇哪塊而猶豫不決。

廚房內(nèi)的肉香傳出來，鍋里爆炒的朝天椒發(fā)出嗆人的辛辣味。毛屠夫鼻子蹙了蹙，打出一個很響的噴嚏。他擤把鼻子，自言自語地說，快要開飯了。

就在毛屠夫說話的當口，人們看見幾個穿制服的人從坡路上下來。他們連走帶跑，樣子很是急迫。領(lǐng)頭的吳警察甩一把汗說，還沒吃吧，先都不要吃。老板呢？

三妹聞聲而出。她解開系在胸前的圍裙，攏了攏耳丫幾根散亂的頭發(fā)，然后迎著王警察銳利的目光，就像走近一個期待已久的約定。

后來，鄉(xiāng)親們看到有人給所有豬肉貼上封條，白紙上蓋滿大紅印章。三妹被王警察戴上手銬準備帶走，二毛拽著吳警察問，為什么抓人？

這話應(yīng)該問你老婆。吳警察整了整帽子，沒好氣地說。

三妹，你告訴大家，你到底犯了什么罪？

我沒犯罪，我們不過喂了頭咬人的豬。

二毛說，警察不能亂抓人，我們沒犯罪。

你瞎嚷些什么？吳警察拍拍屁股后面的短槍，把我搞毛了，連你一塊抓走。

二毛啞然噤聲，眾人盡皆散去。

戴著銬子走到屋角時，三妹聽到了毛屠夫和二毛的幾句對話。

三妹不會有事的，我負責救她。

毛屠夫，你小子說話要算數(shù)，借錢的事不能告訴她。

我們都是男人，只要讓老子舒服，一切都好說。二毛，下次想打麻將上街去，錢還算我的。

三妹踉蹌一下，險些跌倒。吳警察牽著三妹的手幸好沒有松開……

作者簡介：少一，原名劉少一，土家族，大學(xué)文化，當過農(nóng)民、教師，現(xiàn)供職于湖南省石門縣公安局，發(fā)表過大量紀實文學(xué)作品，2011年底開始文學(xué)創(chuàng)作，有小說在《當代》、《民族文學(xué)》、《啄木鳥》、《芙蓉》、《湖南文學(xué)》和《草原》等刊物發(fā)表，小說處女作《凌晨脫逃》被《中篇小說選刊》、《作品精選》和《作品與爭鳴》選載。

原載《作品》2014年第4期

責任編輯：侯娟芝

美術(shù)插圖：劉子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