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從維熙、張賢亮為代表的作家以監(jiān)獄、勞改農(nóng)場等環(huán)境為切入點,真實再現(xiàn)了極左風暴知識分子、共產(chǎn)黨人身心的摧殘。在反思歷史的過程中,不僅對惡劣的政治環(huán)境進行聲討,也從人性角度剖析了知識分子的心靈深處。
關鍵詞:從維熙;張賢亮;大墻文學
七八十年代的中國文壇,經(jīng)歷過文化大革命洗禮后開始呈現(xiàn)出多樣化的創(chuàng)作傾向,從維熙、張賢亮兩位作家以其獨特的藝術理念開創(chuàng)了“大墻文學”這一特殊題材。從維熙與張賢亮都曾被劃為右派,有過勞改、管制的經(jīng)歷,正是有著這樣坎坷的人生,作家們將勞改、監(jiān)獄、農(nóng)場生活真實再現(xiàn),揭示出文革期間極左路線的錯誤造成了是非混淆、忠而被謗的悲劇,大量知識分子無故受害。但在極其惡劣的環(huán)境中,許多中國共產(chǎn)黨人和知識分子懷著對黨的堅貞信念、九死不悔的崇高理想依然堅持與“四人幫”反革命集團斗爭。
一、歷史的反思
大墻文學這一小說領域除從維熙、張賢亮兩位作家外,幾乎沒有其他創(chuàng)作者涉及,題材類型上看也是作為特定時代的特殊文學產(chǎn)物,這些作家們親身經(jīng)歷過的生活無疑是文革時代真實的見證。從維熙通過監(jiān)獄這個“角落”寫出了一大批忠誠的革命戰(zhàn)士、正直的知識分子因錯誤的政治風暴被關押,枉作楚囚,再現(xiàn)了當時動亂的歷史,然而這些不幸被“埋入糞土”的金子們在黑暗中依然散發(fā)著動人的光彩,照亮了社會的一隅?!端劳鲇螒颉分v述了三個敲鐘人不僅面對饑餓的威脅,還承受著巨大的精神壓力,不堪重負的他們最終選擇自盡完成人生。 苦難促成了悲劇的產(chǎn)生,毫無疑問,三個敲鐘人以寶貴的生命為人們敲響了警示之鐘;
苦難的另一重含義還在于它激起了人們內(nèi)心對美好未來的熱望,在《遠去的白帆》中作者以天鵝形象來影射知識分子:“只有把它倆關在籠子里一些日子,讓它們感到囚籠狹窄,才會使它們向往在藍天飛翔的快樂,產(chǎn)生掙脫牢籠飛上藍天的欲望!”[1]??梢姀木S熙對苦難的理解并非只有絕望,而是從惡劣的社會環(huán)境中迸發(fā)出積極昂揚的斗志。在他的多數(shù)小說里,總會出現(xiàn)卑瑣、丑陋與高尚、純凈兩種不同色彩的靈魂,二者的鮮明對峙彰顯了善與惡、美與丑的較量,無論雙方輸贏如何,結尾總會展現(xiàn)一個光明的前景?!洞髩ο碌募t玉蘭》是矛盾沖突最為激烈的一篇。正面人物代表葛翎是一位受到誣陷的勞改局處長,反面人物代表馬玉麟則是地主后代,因不同緣由關進同一監(jiān)獄。馬玉麟為報家仇而處處針對葛翎,設計毒害,承受巨大壓力的葛翎依舊堅守正義、頑強抗爭,矛盾最終伴隨著葛翎的犧牲而終結,至此,雙方人性的內(nèi)涵展露于世人眼前。同時,葛翎的冤死并非只是一聲嘆息的價值,其背后的意義正預示著祖國的黎明即將到來。從人物的設定來看,“二元對立”的模式使角色本身呈現(xiàn)出單一化傾向,非正即反的性格劃分延續(xù)了十七年文學中某些角色設定的風格。對于這點,從維熙在之后的作品中力圖增添人物性格的豐富內(nèi)涵,避免角色的扁平化。《風淚眼》一文更是將知識分子的軟弱、猶豫、逆來順受與普通農(nóng)村女性的堅韌、自信、知恩圖報進行鮮明對比,凸顯了知識分子在農(nóng)民樸素精神感召下的自我反省。右派知識分子索泓一的勞改生涯經(jīng)歷了一次次被緝拿,又一次次逃亡,在不幸的人生中,作者安排了俊姑娘李翠翠的出現(xiàn),這個潑辣又帶點野性的女子不僅在物質(zhì)上給予索泓一幫助,更是在精神上助其一臂之力,甚至鼓勵索泓一逃離農(nóng)場去尋求自由的生活,即便如此,索泓一依然難以跨越內(nèi)心的障礙不敢前行,還幻想著政策的改變。在訴說苦難的同時,從維熙并未推卸知識分子自身的責任,以公正客觀的態(tài)度還原知識分子階層的性格本身。從維熙“大墻文學”的作品大多來源于自己的親身經(jīng)歷,創(chuàng)作中不可避免流露出些許主觀抒情色彩,但作為“文革”結束后的七八十年代文學環(huán)境而言,以作家自己的情感影響讀者,是一個作家社會良知的體現(xiàn),也是那個時代文學肩負的重任。
二、共產(chǎn)黨人與知識分子的正氣歌
原本受人尊敬的共產(chǎn)黨人與知識分子在左傾政治風暴來襲的一夜之間被當做反動力量進行批判,他們曾為新中國的誕生而浴血奮戰(zhàn),為新中國的昌盛而傾盡心血,但此時的他們卻成了受難者的典型代表,《大墻下的紅玉蘭》中葛翎、路威,《第十個彈孔》中魯泓,《遠去的白帆》中葉濤、張鐵矛,《靈與肉》中許靈均,《綠化樹》中章永璘等。作者毫不避諱描寫受難者們所承受的肉體折磨與精神酷刑,正視他們求生的渴望、死亡威脅,折射出國家與民族的痛苦與悲哀。許靈均在勞改農(nóng)場備受歧視,內(nèi)心痛楚無處訴說,只能抱著瘦骨嶙峋的馬頭在馬槽里失聲痛哭,可見其身心受到摧殘的程度何等之深;囚牢中的葛翎經(jīng)歷過抗日戰(zhàn)爭、解放戰(zhàn)爭、抗美援朝戰(zhàn)爭的洗禮與考驗,成為新中國公安戰(zhàn)線上一名尖兵,但這位受人尊敬的英雄卻投入了共產(chǎn)黨的監(jiān)獄,成了專政對象,受盡折磨。就在這片限制自由的禁地中,始終未曾泯滅的政治信念與道德情操在惡劣的環(huán)境中得到強化,成為黑暗世界中一線光明,對祖國的熱愛與忠貞是這些受難者們堅守的強大精神力量。
寧可含辛茹苦日夜堅守對祖國的思念,也不愿留在異鄉(xiāng)茍活,這是許多有節(jié)操的知識分子共同的心聲。陸步青、東方漢陽等這些中國知識分子被“祖國”這一字眼所包含的力量深深吸引,保持愛國的純粹,達到道德的自我完善。盡管煉獄般的遭遇讓共產(chǎn)黨人與知識分子受盡苦痛,但精神世界的崇高與強大成為他們在逆境與苦役中超越生死的動力。
三、人性與人道主義的沉思
左傾思想所引發(fā)的社會動蕩如戰(zhàn)爭、瘟疫于人類,人性惡與善全面釋放形成巨大沖擊,大墻外的混亂不安與大墻內(nèi)相對約束的自由激發(fā)了從維熙、張賢亮等對人性的思考與探究。粉碎“四人幫”以后,中國文學擺脫了從屬于政治的附庸地位,確立了自己的獨立品格,初步成為真正意義上的“人學”。 “大墻文學”正是適應這一潮流而產(chǎn)生,在回溯中進行關于人性的反思。許靈均這個小資產(chǎn)階級知識分子與勞動人民相處的過程中逐步發(fā)生了靈與肉的雙重變化,不但背叛了階級出身,更將人生觀、價值觀都與勞動人民聯(lián)系在一起,徹底放棄金錢物質(zhì)的利誘,終于坐著馬車回到大西北荒原上那個屬于他的小土屋中,一個嶄新的許靈均從痛苦與傷痕的記憶中獲得重生。沒有勞動者的幫助與扶持,許靈均們或許還在絕望的泥潭中掙扎,郝三、海喜喜、馬纓花、李秀芝等人性格中有著粗俗、豪放、甚至愚昧的缺點,但心境卻是寬厚、博大的,他們以樸素的方式抗爭著生活的不幸,不但拯救了自我,更從物質(zhì)與精神雙方面挽救了知識分子們的生命、靈魂。
與張賢亮不同的是,從維熙早在1975年寫的《遠去的白帆》中塑造了一個普通少年張鐵矛,這個從小飽嘗人間冷暖的不幸少年身上凝聚了真善美的人性光輝。幫助骨瘦如柴的葉濤干活,承擔起照顧小黃毛的義務。如金子般的美好心靈與那些道貌岸然的反革命形成鮮明對比,如章龍喜、馬玉麟、雷光。因較早涉及人性話題,從維熙以常飽含血淚的筆觸寫下了那些受到不公正待遇的人們悲慘的歷程:鳳妮的慘死,索泓被示眾的屈辱。這些慘烈的現(xiàn)實深深撞擊著作者的內(nèi)心,對社會主義人道主義的沉思,構成了從維熙悲劇性主題中某些希望之光?!讹L淚眼》中李翠翠與索泓的性格對比,“有意去挖掘中華民族古老文化在知識分子身上遺留下的沉重積淀和套在頸子上無形的枷鎖”[2],從表層的政治倫理沖突移置到深層的文化心理沖突。作者還有意識地去刻畫人性靈魂在劇烈的善惡沖突抉擇,如被稱為“黑臉門神”的鄭昆山,他對囚徒的嚴苛使人感到冷酷和殘暴,當李翠翠用質(zhì)樸的人情去溫暖他冰涼的內(nèi)心時,我們才能從指縫間感受到他心底最深處的幾分默默溫馨。峻法與良知,禁戒與溫情,苛責與憐憫不時在其胸膛內(nèi)奔突沖擊。對人性的反思與探索已成為從維熙、張賢亮文學創(chuàng)作的中心點。
張賢亮《男人的一半是女人》 通過展示勞動改造對人性的壓抑和摧殘, 把正常人變成了 半個人 這一殘酷的事實, 對極左思想及其掀起的風暴運動做了理性的審視和批判。這是一個摧殘人性的勞改環(huán)境。章永璘所置身的勞改隊, 是一個常年與女犯隔絕的地方, 只有當勞改大隊在警察的押送下來到田間干活的時候, 章永璘等才難得一見地看到穿著黑色囚服的女犯人。長期的性壓抑, 使這些男性知識分子們幾乎拋棄了精神上的奮進, 所剩下的只是動物的生理性要求!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 除了吃飽飯,滿足生理性欲望成為男人們生存下來的第一要務。正當章永璘備受折磨時,黃香久出現(xiàn)了。無意發(fā)現(xiàn)女性洗浴畫面的章永璘內(nèi)心五味雜陳:擔憂、興奮、畏懼使之不自覺地顫抖。頭腦中閃現(xiàn)的是兩種不同聲音的較量:壓抑太久的生理性需求渴望得到釋放,另一方面自身的勞改身份又不斷提醒著。當糾結中的恐懼意識越發(fā)強烈時,隨意的一個外來聲音讓章永璘不敢過多停留,呻吟著跑掉了。這樣的結局似乎在告訴我們:章永璘在長期的非人環(huán)境中生活, 生理本能發(fā)生了退化,面對誘惑變得不知所措了。如果說這次的遭遇暴露出章永璘存在的心理創(chuàng)傷是偶然之舉,是尷尬之下的應急反應的話,那么, 章永璘在新婚之夜無法正常進行夫妻生活的舉動, 則是章永璘男性能力消退的最好例證了。
從維熙、張賢亮兩位作家透過自身體驗對大墻內(nèi)知識分子命運的反思有著獨到的理解。環(huán)境相對封閉、精神世界緊張、人格鮮明對立,受難者們從熱鬧喧囂的紅塵中一下子被投送到這囚禁之地,強烈的生活反差使他們的靈魂受到極大的震動,冷靜、孤獨使人思索,在思索中人性得到升華。還存在受難者與流氓頭子、反革命分子的矛盾沖突,然而就是在這不屈不撓斗爭中,人性才顯出其獨特的魅力。
注釋:
[1]從維熙,遠去的白帆[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211
[2]王慶生,中國當代文學[M],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1999:128
參考文獻:
[1]從維熙,遠去的白帆[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
[2]王慶生,中國當代文學[M],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1999
[3]從維熙,大墻下的紅玉蘭[M],廣州:花城出版社,2010
[4]張賢亮,男人的一半是女人[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
作者簡介:王紫星(1982–),湖北孝感人,咸寧職業(yè)技術學院講師,華中師范大學文學碩士,研究方向: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