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普魯斯特是20世紀法國最重要的的作家之一,有關(guān)其作品《追憶似水年華》的研究可謂異彩紛呈。本篇論文從“猶太人”這個角度入手,更深層次地挖掘作者內(nèi)心對猶太人母親的復雜情感,對自己猶太身份的矛盾情緒。論文還結(jié)合當時重要的歷史事件——德雷福斯事件分析其對整個猶太民族的影響,并涉及到普魯斯特對猶太人的態(tài)度轉(zhuǎn)變,
關(guān)鍵詞:普魯斯特;猶太人;德雷福斯事件
一、普魯斯特的猶太人母親
馬塞爾·普魯斯特的母親讓娜·維伊出身于猶太家庭,家業(yè)殷實,讓娜的父親納泰﹒維伊是一位闊綽的證券經(jīng)紀人。這類資產(chǎn)階級家庭十分重視子女的教育和個人的修養(yǎng),納泰·維伊本人就“既是藝術(shù)家又是商人,他的后代和他一樣扮演著這兩個角色”[1],他的妻子也是一位有教養(yǎng)的婦女。
“按照普魯斯特先生所說,他的父母相處得極其融洽,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他母親照理一切,減輕了本不是他父親的工作。然而對于他倆來說,她同時又是一個溫柔且富有交際才能的女人”[2],由此可見他的母親不僅僅只是一個局限于家庭生活的婦女。普魯斯特的母親懂英語、德語,會彈鋼琴,熱愛讀書,尤其是酷愛閱讀古典主義作品,普魯斯特的外婆同樣親切、熱情,熱愛文學,尤為欣賞喬治﹒桑的作品,閱讀古典作品在母女倆的生活中占據(jù)著重要的地位。讓娜還喜歡在一個本子上摘錄喜愛的句子,“她經(jīng)常讀書,要么待在家中的書房里,要么和她母親在閱覽室借書看”[3]。她們酷愛引用與分享詩文佳句,尤其對塞維尼夫人的書信有一種偏愛,普魯斯特曾經(jīng)回憶“我的外婆時來拜訪,她倆總是待在客廳里,數(shù)小時地聊天,不停歇地分享最近的閱讀”[4]。
阿德里安·普魯斯特醫(yī)生處于事業(yè)有成、功名在望的階段,對兩個兒子的未來有著同樣的期許,可是長子馬塞爾由于體弱多病、精神焦慮,沒有從事過一個正式的職業(yè),始終無法滿足他的期望,“阿德里安·普魯斯特教授和他妻子之間明顯的不同體現(xiàn)在一點上:藝術(shù)和文學。普魯斯特醫(yī)生首先致力于他的研究,其次專注某一學科為了有時間能關(guān)注其他領(lǐng)域。而普魯斯特夫人則相反,她熱愛所有的藝術(shù),閱讀豐富,還是個出色的音樂家”[5]。逐漸地父親對長子馬塞爾采取聽之任之的態(tài)度,而母親始終對其照顧有加,她情感細膩豐富,培養(yǎng)并支持馬塞爾對文學的濃厚興趣,她為兩個孩子精心挑選閱讀的文學作品,普魯斯特后來回憶“她給我買書,給我指點,然后我們一起賞讀”[6]。
1902年,父親的去世給他帶去了沉重的打擊,、不到兩年,他的母親就隨他的父親而去,普魯斯特深陷絕望的悲傷和無限的追悔中,痛苦的心情久久難以平復。“較之父親,他更不愿提及母親的去世,這無疑證明母親的離去對他造成的傷害更為沉重”[7],在母親去世的兩個月里,他長時間地待在家中,滿懷悲痛地回復親屬友人們的慰問信,在這些信件中,他坦誠了自己對母親超乎尋常的依賴和眷念。通過他帶有自傳性質(zhì)的作品,我們能讀出心思的敏感脆弱?!叭欢赣H的去世也標志了一段嶄新的時期和一種新的生活方式”[8],普魯斯特雖然始終無法走出這段傷痛,但自此開始把精力全部專注于了作品的創(chuàng)作。
二、不加束縛的信仰自由
普魯斯特的父母來自宗教背景完全不同的兩個家庭,父親阿德里安教授是一個天主教徒。母親讓娜·維伊出于對父母的尊敬和熱愛,始終拒絕改變自己的宗教信仰,她“終生固執(zhí)而自豪地信奉的即使不是猶太教,至少也是猶太的傳統(tǒng)”[9]。盡管兩人的宗教信仰存在著巨大的差異,但是他們思想開明,從未有過任何的宗教偏見,這兩種宗教之間長久以來的分歧與抗爭也從未在夫妻間造成過矛盾。
按照猶太律法,個人的猶太身份取決于其母親的猶太血統(tǒng),無關(guān)父親,雖然普魯斯特并不信仰猶太教,但他的猶太身份已是無法逃避的事實,而且出于對母親的濃厚的感情,這個身份在后來一度把他推入了尷尬的境地,在很多時候他都不得不考慮自己的猶太血統(tǒng)乃至母親整個家族的猶太身份。
由于種族間的相互排斥以及宗教背景的差異,“在第二帝國時期,宗教背景不同的婚姻結(jié)合并不多見”,尤其是和猶太家族的家庭結(jié)合,“但是在一些富裕的猶太資本家庭里這種情況則更為平常,維伊一家就當屬其中”[10]。在這個開明的大家庭中,普魯斯特感受不到任何的宗教沖突和信仰矛盾,但這種過于溫和的成長環(huán)境對一個孩子也許是有害的,這造成了小馬塞爾的內(nèi)心敏感、脆弱,對家庭對母親過分得依賴,經(jīng)不起外界的打擊和世事的磨練。
三、作者對猶太人的矛盾心理
盡管普魯斯特是猶太人,但是他對猶太民族一直有著濃濃的排斥情緒,在《駁圣伯夫》中有一篇文章,名為《被詛咒的種族》,普魯斯特表現(xiàn)出對同性戀的恐懼和對猶太民族的排斥,把兩者都稱為是“被詛咒的種族”。在《追憶似水年華》中,他通過揭露布洛克家庭成員是一群多么貪得無厭的人、多么粗俗可笑的人來諷刺這群猶太人,一定程度上表現(xiàn)了作者的反猶情緒。普魯斯特自己也承認,“幾乎所有的猶太人內(nèi)心深處都有一個反猶主義者,盡管承認他是基督徒,人們還是要在他身上找出所有的缺點”[11]。
1894年,猶太裔法國上尉德雷福斯受法國軍事當局誣告,被以出賣國防機密這莫須有的叛國罪流放到荒島。這起冤案激起了當時法國社會關(guān)于反猶主義的強烈爭論,以左拉為首的社會名流為此積極奔走,要求重審此案?!澳贻p的普魯斯特是最先支持德雷福斯的積極分子中的一員,他全身心地投入這起事件當中”[12],義無返顧地站在德雷福斯派一邊,積極主張重審此案。
在德雷福斯事件中,普魯斯特要求朋友們考慮到他的立場而抑制反猶太人的浪潮,并且為此四處奔波,收集簽名等,付出了很多努力。然而,天主教徒的父親與猶太人母親這兩個截然對立的身份在此時形成了無法緩和的敵人,他為此感到十分地痛苦,陷入了深深的精神折磨與情感糾結(jié)中。在朋友熱內(nèi)為他寫的傳記《追憶似水年華之夏》中,他曾經(jīng)說:“您,您可以作為簡單的看客置身于國家的分裂——這已然十分令人恐怖——而我,我還得擺明立場,但應該向著那邊呢?在這件事上,正義的目的甚至得不到體現(xiàn),既然兩邊都有對有錯。情感和利益都要兼顧,可應該怎樣處置呢???!親愛的熱內(nèi),真羨慕您沒有這樣的雙重身份。可我,唉!本來就夠麻煩的一個人,現(xiàn)在還成了兩個,我會變成什么呢”[13]。我們從中可以讀出普魯斯特內(nèi)心的種種糾結(jié),更何況他本身就是這樣一個敏感、矛盾的人。
“有一起事件曾產(chǎn)生過很大的影響,這就是德雷福斯事件,人們原本以為他(普魯斯特)應該會膽怯并且遠離這些斗爭,然而他告訴我他已奮不顧身地投入其中,并參加了所有有關(guān)訴訟案的會議。他支持埃米爾·左拉和所有為德雷福斯辯護的人,宣揚他們的勇氣”[14]。這些明里暗里的情緒在時間的流逝中已難辨真假,普魯斯特對猶太人雖然持有反對的態(tài)度,但可以看出他在這起事件中采取的立場一直是明了的,他拋開種種個人的情緒,走進了為正義而戰(zhàn)的斗爭中。
注釋:
[1] Jean-Yves Tadié, Marcel Proust, Ed.Gallimard, 1996, p47.
[2] Céleste Albaret, Monsieur Proust, Ed. Robert Laffont, 1973, p167.
[3] Jean-Yves Tadié, Marcel Proust, Ed. Gallimard, 1996, p60.
[4]Céleste Albaret, Monsieur Proust, Ed. Robert Laffont, 1973, p171.
[5] Céleste Albaret, Monsieur Proust, Ed. Robert Laffont, 1973, p170.
[6]同上, p202.
[7] Jean-Yves Tadié, Marcel Proust, Ed. Gallimard, 1996 , p177.
[8] Julia Kristeva, Le temps sensible, Ed. Gallimard, 1994, p215.
[9]安德烈﹒莫洛亞,《普魯斯特傳》,徐和瑾(譯),浙江文藝出版社,1998, 第11頁.
[10] Jean-Yves Tadié, Marcel Proust, Ed. Gallimard, 1996, p45.
[11]馬塞爾·普魯斯特,《駁圣伯夫》,王道乾(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7, 第202頁.
[12] Julia Kristeva, Le temps sensible, Ed. Gallimard, 1994, p181.
[13]熱內(nèi)·培德,《追憶似水年華之前:普魯斯特之夏》,郭曉蕾(譯),人民文學出版社, 2008, 第36頁.
[14] Céleste Albaret, Monsieur Proust, Ed. Robert Laffont, 1973, p250.
作者簡介:丁濛(1987-),女,江蘇如皋人,漢族,博士,研究方向:法語語言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