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17世紀英國玄學派詩歌代表人物約翰·鄧恩素以其詩歌富含奇思妙喻,思辨性強,想象奇特而著稱。“死亡”是鄧恩詩歌中的主題之一,有關死亡意象與死亡隱喻的詩歌占很大比例。本文擬從認知視角,借助概念隱喻理論來解讀約翰·鄧恩詩歌中的死亡概念隱喻,并對其詩歌中大量死亡隱喻的創(chuàng)作原因作進一步分析,以欣賞鄧恩詩歌中死亡概念隱喻的獨特魅力。
關鍵詞:約翰·鄧恩死亡概念隱喻認知一、引言
作為17世紀英國玄學派詩歌的創(chuàng)始人和主要代表人物,約翰·鄧恩(John Donne,1572~1631)以其詩歌富含奇思妙喻,思辨性強而著稱。奇喻的大量使用使得鄧恩的詩歌獨樹一幟,也與當時流行的文風格格不入。德萊頓(John Dryden)說他“喜用玄學”,并稱他及其追隨者所寫的詩為“玄學詩”;18世紀的約翰遜博士(Samuel Johnson)也貶斥他“把雜七雜八的想法用蠻力硬湊在一起”(Gerald Hammond,1974:51)。甚至連贊譽鄧恩“在某些方面可稱世上第一詩人”的英國古典主義先驅本·瓊生(Ben Jonson)也曾預言“鄧恩那些將不被人們理解而銷聲匿跡”(Ben Jonson,1996:139)。直到20世紀20年代鄧恩詩集和玄學派詩選的重新編訂,鄧恩意象新穎,想象奇特的作品才重新為人們所欣賞。艾略特(T.S.Eliot)稱贊鄧恩將“思想與感覺化為一體……一朵玫瑰在他不是一個概念,而是一種感覺”(王佐良,1997:136),認為只有奇喻,才能達到用感官了解思想,或實現思想到感情的轉換。鄧恩的詩歌充滿著柔情與巧智,奇想與悖論,而造成鄧恩詩歌語言陌生化和意象性的一個重要手段便是隱喻的大量使用。鄧恩詩歌中不僅僅用天文學意象、煉金術意象和圓規(guī)意象等創(chuàng)造性地隱喻了詩人矛盾而復雜的愛情觀,反復出現的死亡意象也極具隱喻意義。本文擬從認知角度解讀約翰·鄧恩詩歌中的死亡概念隱喻,以了解詩人對死亡的思考與感受。
二、認知視角下的概念隱喻與詩歌
傳統(tǒng)理論認為,隱喻是一種語言現象,是一種用于修飾話語的修辭現象。隨著認知語言學的發(fā)展,Lakoff和Johnson(1980)認為,隱喻不僅是一種修辭現象,也是語言與思維的基本方式,更是人的一種思維方式或認知方式,因而本質上是認知的。它是人類將某一領域的經驗用來說明或理解另一類領域的經驗的一種認知活動。隱喻的實質在于借助另一類事物來理解和體驗某一類事物(Lakoff Johnson,1980:5)。Lakoff和Johnson在1980年出版的《我們賴于生存的隱喻》(Metaphors We Live By)中首次提出“概念隱喻”(Conceptual Metaphor Theory)。隱喻由源域(Source Domain)和目標域(Target Domain)兩部分組成,其工作機制是映射(Mapping),并受恒定假設(Invariance Hypothesis)的限制,不能隨便改變意象圖式(Image Schema)的結構。隱喻的意義是通過一個具體的概念域﹙源域﹚到一個抽象的概念域﹙目標域﹚的系統(tǒng)映射實現的,是人類組織概念系統(tǒng)的重要基礎。在日常生活中,人們往往參照熟知的、有形的、具體的概念來認識、思維、經歷、對待無形的、難于定義的概念,形成了一個不同概念之間相互關聯的認知方式(趙艷芳,2001:106)。映射使認知成為可能。概念隱喻與通常所說的隱喻不同,它是對一般隱喻表達式的概括和總結,它的最主要特點是系統(tǒng)性、概括性和生成性(李勇忠、李春華,2001:27)。例如,“DEATH IS DEPARTURE”(死亡是分離)這一概念隱喻,可以衍生出諸如“He’s gone(他走了),“He’s left us”(他離開了我們了),“He’s no longer with us”(他再不和我們一起了)等隱喻表達式。在認識同一事物或概念時,人們可以將其映射到不同的目標域,從而加深認知水平。
隱喻和詩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是詩歌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甚至沒有隱喻就沒有詩歌。隱喻本身就是小型的詩歌(束定芳,2000:12)。路易斯(C.Lewis)說,隱喻是詩歌的生命原則,是詩人的主要文本和榮耀(轉引自束定芳,2000:120)。可見,隱喻在詩歌創(chuàng)作過程中顯得尤為重要。概念隱喻不但存在于日常語言中,而且在詩歌語言中也有運用。Lakoff和Turner在1989年出版的《超過冷靜理性:詩性隱喻分析指南》(More Than Cold Reasons: A Field Guide To Poetic Metaphor)對詩歌隱喻進行了專門論述,認為概念隱喻用于詩歌時,往往是對普通的常規(guī)的隱喻加以有意識的延伸(胡壯麟,2004:94)。詩性隱喻雖然在語言層面更加復雜,映射也更加復雜,但在本質上與日常使用的基本隱喻并無差別,都是思維方式的體現。然而,詩性隱喻并不能簡單地等同于基本概念隱喻,因為較之基本隱喻,它需要更高的境界,更細膩的刻畫,更吸引人的突然性(王紅衛(wèi),2009:104)。本文將對約翰·鄧恩詩歌中有關死亡的概念隱喻進行認知分析,通過對“DEATH”這一目標域與多個不同的源域的映射,來領略詩性隱喻的獨特魅力。
三、從認知視角解讀約翰·鄧恩詩歌中的“死亡”概念隱喻
“死亡”是鄧恩詩歌中經常提及的主題之一,在其55首愛情詩《歌與十四行詩》(Songs and Sonnets)以及宗教詩和贊美詩中有著許多的死亡意象與隱喻。本文嘗試從認知視角解讀鄧恩愛情詩與宗教詩中的死亡概念隱喻,分析同一個目標域“DEATH”由多個源域的映射在詩歌中的體現。
1.DEATH IS DEPARTURE
《贈別:莫傷悲》
有如德高之人安詳辭世
只輕輕對靈魂說一聲:走
哪管悲哀的朋友紛紛論議
這個說斷氣了,那個說沒有
(傅浩,1997:76)
鄧恩于1611年隨Robert Drury出使法國,作這首《贈別:莫傷悲》以贈妻子(王佐良等,1983:248)。這是詩歌的第一節(jié),詩人將戀人間的分離比作死亡,而死亡的意象是“走”。詩人將德行高的人對待死亡安然自若的態(tài)度與悲痛欲絕的人對待死亡難以自拔的態(tài)度進行對比,強調雖然身體別離,但精神和靈魂常伴彼此。
《遺產》
我上回死去時——親愛的,我死亡
就像與你離別一樣頻繁
(傅浩,1997:25)
在《遺產》這首詩中,鄧恩將“死亡”描寫為與情人間的離別。
《斷氣》
我們不請求誰恩準而相愛;我們也將誰都
不欠,一死竟如此廉價,只消說聲:走。
……
除非太遲了,無法把我像這樣殺戮,
已身為雙重的死者,一邊走,一邊叫:走。
(傅浩,1997:108)
《斷氣》這首詩中,鄧恩仍然把“死亡”比作是“走”,全詩表達出在面對死亡時的那種灑脫與豪邁的氣概。
從這三首詩歌中出現的“走”或“離別”的意象,可以從一般的隱喻表達式中發(fā)現這一死亡概念隱喻“DEATH IS DEPARTURE”,但這一概念隱喻在鄧恩的詩歌中遠不止上述三首。從認知視角分析,此概念喻的映射過程為:源域的具體概念(DEPARTURE 走;離別)→目標域的抽象概念(DEATH 死亡)。死亡就像是和戀人間的分別一樣,沒有什么特別悲痛。詩歌中所暗含的這一概念隱喻表達出了詩人對待死亡的態(tài)度:豁達與坦然。
2.DEATH IS SLEEP
《歌》(《最甜蜜的愛》)
……
但是想想我們
只是轉向一側去睡
彼此保持著活著的人兒
永遠不會被離分
(傅浩,1997:24)
在這首詩中,鄧恩把死亡比作為“轉向一側去睡”。死亡本來應是一件令人不寒而栗的事情,而詩人為了不想讓自己的情人為自己擔心憂慮,希望她把死亡看成僅僅是轉身睡去。面對死亡,詩人沒有表現出任何的畏懼,相反,死亡能夠讓彼此的靈魂得到永生,永不分離。
《神學冥想》(10)
死神,別得意,雖然有些人曾稱道你
強大而可怕,因為,你其實并非如此,
因為,那些你以為打倒的人們并不死,
可憐的死神,同樣你也無法把我殺死;
休息和睡眠,只是你的影像,從中卻
流出許多快樂,那么,你那里定流出
更多;很快我們的優(yōu)秀人士隨你而去,
他們的骸骨得以休息,靈魂得到解脫。
你是命運、機遇、帝王和亡命之徒的
奴隸,與毒藥、戰(zhàn)爭和疾病同居做伴,
而罌粟或魔咒同樣能使我們入睡安眠,
比你的打擊更有效;那你為何自負呢?
一次短暫的睡眠過后,我們長醒不寐,
死亡將不再存在,死神,必死的是你。
(傅浩,1997:215)
在這首詩中,鄧恩將死亡比作“休息和睡眠”,對死神的不可一世表達出了自己的蔑視與挑戰(zhàn),反映出詩人在面對死亡時所持有的那種積極樂觀的態(tài)度。死亡并不可怕,并在“一次短暫的睡眠過后”,人們便會得到永生,而死亡將不復存在。
從認知視角來看,“DEATH IS SLEEP”這一死亡隱喻概念的映射過程為:源域的具體概念(SLEEP 休息;睡眠)→目標域的抽象概念(DEATH 死亡)。鄧恩在詩歌中經常用“睡眠”這一意象來描寫“死亡”,并在作品中對死亡輕描淡寫,表現出了詩人對死亡的無所畏懼。
3.DEATH IS REVIVAL
在約翰·鄧恩為數不多的贊美詩中,《病中贊頌上帝,我的上帝》探討了死亡與復活的關系。
我的醫(yī)生們被他們的愛心變成
宇宙地理學家,我成為他們的圖紙,
平躺在這床上,可以被他們表明
這是“通過熱病的海峽”在我的西
南方的發(fā)現——通過這些海峽去死,
而我高興,在這些海峽中,我看到我的西方;
因為,盡管它們的海流不給誰回禮,
我的西方又將傷害我什么?一如西方和東方
在所有平面地圖(我即其中之一)上都是一體,
死亡與復活也相銜接聯系。
(傅浩,1997:247)
在面對醫(yī)生們將其身體看成地圖,并診斷出病在“西南”方向,其中南方為酷熱之地,象征著一種熱??;西方為日落之處,象征死亡。有此發(fā)現時,詩人卻說這并不能帶給他多大的傷害,因為東西即為一體,象征著“死亡即復活”。詩人視死如歸,猶如耶穌基督死后復活。在大病之時,寫作此詩,顯示出他潛意識對死亡的積極思考與認識(李正栓,2007:44)。從認知視角來看,“DEATH IS REVIVAL”這一死亡隱喻概念的映射過程為:源域的具體概念(REVIVAL 復活)→目標域的抽象概念(DEATH 死亡)。鄧恩在詩歌中使用“復活”這一意象來描寫“死亡”,是詩人在晚年潛心布道,認為死后必會永生,相信死亡即是復活的表現。
4.啟發(fā)與思考
“死亡”是文學與詩歌中永恒不變的一大主題,也是約翰·鄧恩在其詩歌中一直著重描寫的。通過認知角度的解讀,可以看出鄧恩的詩歌中存在著大量的死亡概念隱喻,譬如,“DEATH IS DEPARTURE”“DEATH IS SLEEP”和“DEATH IS REVIVAL”等等。當然,鄧恩所創(chuàng)詩歌中的死亡概念隱喻遠不止本文所列的這些。譬如在《花朵》中,詩人將“死亡”比作“凋零”;在《如果這是世界的最后一夜》中將“死亡”比作“最后一夜”等。在鄧恩的詩歌中,描寫死亡的隱喻有積極的,也有消極的、矛盾的。這和詩人本身的個人經歷、情愛觀念以及宗教信仰有著密切關系。鄧恩一生坎坷,身心備受折磨。鄧恩出身于富貴的羅馬天主教家庭,在牛津和劍橋深造過,滿腹經綸,有志于投身政治,卻因宗教信仰問題在國教盛行的英國難以施展,飽受迫害。因宗教信仰,屢屢受挫,處處碰壁的鄧恩不得不放棄自己的天主教信仰而改信英國國教。愛情上,他年少風流,與妻子的秘密成婚惹來眾怒,被捕入獄,前途堪憂。所幸伉儷情深,婚后感情篤深,但所生子女多有夭亡。這一切都使得鄧恩在認識和思考“死亡”這一問題時矛盾重重。他蔑視死亡,卻又懷有對死亡的恐懼心理。正是因為這樣的矛盾心理與坎坷人生,鄧恩詩歌中關于死亡的隱喻才具有如此的魅力。
五、結語
隱喻是語言與思維的基本方式,也是一種認知手段。隱喻和詩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是詩歌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在詩歌史上,約翰·鄧恩因詩歌中富含奇思妙喻,思辨性強,想象奇特而備受爭議。隨著新批評主義代表人物T.S.Eliot及后來批評家的大力推崇,鄧恩的詩歌及其隱喻廣為流行,也為認知語言學在詩歌隱喻研究方面提供了新的視角與材料。本文大致概括了概念隱喻理論,并討論了隱喻與詩歌之間的關系,從認知視角解讀了約翰·鄧恩詩歌中的“死亡”概念隱喻。正是鄧恩獨特的個人經歷與思想,使得詩人所創(chuàng)詩歌中的死亡隱喻更具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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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春霞 葉少暉浙江寧波 寧波大學外語學院 315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