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普京簽署克里米亞及塞瓦斯托波爾入俄條約后,諸多專家、學者和奧巴馬政府官員腦中都閃過同樣的念頭:21世紀不該是這樣的。美國國務卿約翰·克里吐露了他們的心聲:“這根本是19世紀的行為。”
出乎西方政治精英意料的是,19世紀的行為準則其實并未過時。領土和血緣依然是人類聯(lián)系的核心要素。別管科技是否已經(jīng)把地球變成一個村莊,也別管什么“世界是平的”,在21世紀,地理依然在國際政治中扮演著重要地位:歐盟和俄羅斯都在爭取烏克蘭這樣的緩沖國家,現(xiàn)在的中東變成了民族和教派之間的戰(zhàn)場,而東亞國家彼此之間的領土糾紛則更多地指向了富含資源的海域。
所以在談論國際關系時,西方人想的是國際法和諸多的國際協(xié)議,而世界上其他地方思考的則是沙漠、山脈、全天候的港口和資源豐富的土地和領海。誠然,后冷戰(zhàn)時代的關鍵詞應該是經(jīng)濟、獨立和普世價值,但普京的行動揭露了一個被美國人忽略的真理:國際關系,依然是一場“誰可以對誰做什么”的博弈。
在烏克蘭事件中,普京充分利用了地理上的優(yōu)勢,無論是他擺在臺面上的理由(保護俄羅斯族人)還是實際原因(對黑海出海口的覬覦),甚至是他用以要挾歐洲的把柄(俄羅斯是歐洲最大的天然氣供應國),都在提醒西方外交家和學者們,地理依然是國際政治中不可忽視的因素:盡管烏克蘭為歐盟的民主理念所傾倒,它的地理位置和民族構成便決定了,它不可能完全投入西方的懷抱。
俄羅斯依然是個龐然大物,而且,他們始終對歐洲懷抱著深刻的不信任和不安全感??死锩讈喪嵌砹_斯黑海艦隊的基地所在地,是俄羅斯海軍唯一的暖水出??冢蔡峁┝硕砹_斯到地中海的唯一通路,所以,莫斯科絕不會容忍它落入親西方的基輔政府管轄之內。況且,克里米亞如今依然有大量的俄羅斯族人,從親緣關系來說,這里也更貼近俄羅斯而非西方。于是,當他無法再通過亞努科維奇來操縱烏克蘭之后,普京選擇了一種更為直接有效的方式,他先是事實上占領了克里米亞,再操控該地區(qū)發(fā)起獨立公投,最終讓克里米亞加入俄羅斯聯(lián)邦。
接下來,普京下令在俄羅斯與東烏克蘭邊境上進行軍事演習,進一步渲染俄羅斯的地緣優(yōu)勢。普京知道,在俄羅斯與烏克蘭之間平坦的地形讓兩國之間的關系變得尤為緊密,東烏克蘭不僅在軍事上感受到俄羅斯的壓力,而且在貿易上也要依賴俄羅斯。特別是天然氣;盡管烏克蘭自己也有天然氣,但為了滿足國內工業(yè)和生活要求,他們還是需要從俄羅斯進口大量的天然氣。
普京不會以傳統(tǒng)方式對付東烏克蘭,他也并不需要那樣做。他只需要一方面模糊東烏與俄羅斯的邊境,一方面削弱東烏與西烏的聯(lián)系。簡單來說,他會利用所有的地緣及語言優(yōu)勢去分裂烏克蘭,借此將本來就親俄的東烏克蘭進一步拉入莫斯科的麾下。
這就是烏克蘭必須面對的地理窘境。它的位置太靠東了,它也太接近俄羅斯的腹地了,所以不管莫斯科是誰當權,哪怕是民主派掌控了克里姆林宮,都不會允許烏克蘭徹底倒向西方。
如今西方的決策者和思想家基本都在二戰(zhàn)后出生,他們成長在前所未有的和平與繁榮之中,而他們的思維則習慣了冷戰(zhàn)后的世界秩序。他們相信,理智的國際協(xié)定與規(guī)范乃是外交政策的出發(fā)點。然而,在美國和歐洲以外,領導人的著眼點要更加區(qū)域化,對于他們來說,國際關系是一個為生存而拼搏的過程。俄羅斯、中東等地區(qū)的領導人則更多地考慮什么東西能讓他們的民族和國家獲得更多的利益。
讓我們來看看中東。無論美國在這里花費了多大的力氣,這里的秩序依然更貼近于19世紀的歐洲,而非華盛頓理想中的途徑。阿拉伯之春本來應該是民主的勝利,但很快演變成爭奪中央權力的內戰(zhàn),在敘利亞、也門、利比亞和埃及,世俗派和伊斯蘭極端主義之間的紛爭愈演愈烈。有些人將突尼斯視為唯一成功的典范,但就在突尼斯,它的政治平衡也受到了鄰國阿爾及利亞和利比亞的沖擊,而在利比亞陷入戰(zhàn)亂之后,突尼斯的情況也在惡化。
的黎波里不再是利比亞的首都,而是割據(jù)四方的部落、軍閥和幫派的談判地。大馬士革也不再是敘利亞的首都,而只是阿薩德作為軍閥的根據(jù)地。巴格達在風雨中飄搖,它現(xiàn)在是整個美索不達米亞平原的首都,但美索不達米亞已被什葉派部落化,主導該地區(qū)的卻是伊朗。伊拉克北部有如今已獨立的庫爾德人,西邊是遜尼派的圣戰(zhàn)者,后者更是糾結了數(shù)百個戰(zhàn)爭集團,在遠至地中海和敘利亞沙漠深處的地方都掀起紛爭。
俯瞰中東,你會發(fā)現(xiàn)主要的紛爭依然是教派之間的沖突。如今什葉派占領了伊朗高原,而遜尼派則統(tǒng)治著阿拉伯半島的大部分地區(qū),于是就造成了中東地區(qū)的外交現(xiàn)狀:因為伊朗正在振興科技并努力造核彈,所以以色列被迫跟沙特阿拉伯聯(lián)合。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深刻認識到,他的空軍規(guī)模太小也太弱了,他們沒辦法朝東飛一千英里,所以他必須要尋找一個更可靠的軍事方法去抵抗伊朗。而這不可避免地限制了他在中東和談中的選擇,對于巴勒斯坦和美國雙方來說,他都是一個頑固而不稱職的談判搭檔。
在亞洲,國家之間的沖突基本都非關經(jīng)濟或政治理念,而純粹是領土之爭。
中國跟日本在東海的領土爭議,還有南海的領土糾紛都非常復雜,所以即使在理論上存在通過談判來解決的可能,但更可能的是在中國和美國之間的??哲娛轮坪庀戮S持現(xiàn)狀。
21世紀的太平洋就像是之前幾個世紀的歐洲,將長期籠罩在緊張的氣氛中。盡管最終不一定會有戰(zhàn)爭發(fā)生,但太平洋所呈現(xiàn)出來的世界秩序將比其他地方更復雜也更緊張,充滿著熟悉的因素,比如非軍事人員沖突、資源爭奪和貿易報復等等。
至于中國和印度,由于喜馬拉雅的天然屏障,這兩個文明古國在歷史上的交往非常之少。然而,科技的進步讓天塹不再成為阻礙,兩國在印度洋和南海出現(xiàn)了諸多戰(zhàn)略競爭,邊境摩擦也在增多。
如君所見,外交政策制定或許有道德因素,但國際關系分析永遠是冷血的,而地理因素更是一切分析的起點。在地緣政治中,過去永不消亡,而現(xiàn)代社會從未到來。
稿件來源:《時代》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