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十年前,詩人于堅曾寫過一首錚錚作響的詩,描述了一個先后獨立于政治和物質(zhì)時代的當(dāng)代詩人形象:“廣場上億萬只臂正向著一只巨手歡呼/一根食指在疾風(fēng)中/與蘆葦們一起/自然地彎下來/那就是未來”,“左邊是汽車奔馳/右邊是/彈冠相慶的知識分子/窮人食指 目不斜視 兩袖清風(fēng)”。
這首詩的題目就叫《詩人郭路生》,詩人郭路生有一個著名的筆名—食指。這首詩如此結(jié)尾:“這個卑鄙的時代竊竊私語/謠傳著他是一個瘋子?!痹娙耸窍戎?、仙人,還是瘋子?于堅的描述堅決有力,我立即被打動—為詩中的詩人形象所打動,也為這些哽在時代喉嚨中的骨頭般的詩句所打動。
于堅在為食指正名,也在為詩人正名。在中國曾經(jīng)至高無上的詩人,在崇尚強權(quán)和物質(zhì)的時代,卻被誣蔑為瘋子。荷爾德林從黑暗中發(fā)出的痛苦的問題—“在這貧困的時代里,詩人何為?”在今天依然緊緊揪著詩人們的心。
作為詩人的于堅一直站在“卑鄙的時代”的對立面,站在“竊竊私語”的對立面,用嘲諷的語氣批判大地上墮落的一切,用熱烈的聲音贊美高于生命的語言和神靈。這一點在寫于2012年6月18日的新作《夢中樹》中有著鮮明的體現(xiàn)。
這首詩寫的是一棵“在我夢中生長”的樹,確切地說,是一棵銀杏樹,一種古老和珍稀之物的象征。銀杏樹號稱“活化石”,是現(xiàn)存種子植物中最古老的孑遺植物。和它同綱的所有其他植物都滅絕了,而它卻頑強地生存了幾億年,它的記憶也延續(xù)了幾億年。這棵夢中的樹,極為光明燦爛,極為古老,又極為幽暗,任何卑鄙的時代、竊竊私語的人都不曾看到它。它是生命的起源,是最初的存在。它是一棵語言之樹,一棵存在之樹,一棵神圣之樹。
詩人的理想和雄心在這首詩里一覽無遺。一開始,這棵銀杏樹就從“我”的夢中生長出來,而“我”作為“秘密的保管員”,替它保管著一切:水井、雨、藍天、樹枝、烏鴉……詩人宣稱“事物的起源儲存在我的夢中”,然而在結(jié)尾我們卻發(fā)現(xiàn),詩人也被儲存在夢中:“我”是它從夢中結(jié)出的幽暗的果實。這果實,是一種神秘而古老的福祉,是詩的驕傲。
這棵被歸為故鄉(xiāng)、時間、國度、君王、光的至高無上的樹,是世界上最后一棵樹。它讓人想起美國詩人史蒂文斯的壇子,那個圓圓的壇子,在山頂上“巍然聳立,風(fēng)采非凡”,“統(tǒng)領(lǐng)四面八方”,在一片“散亂的荒野”中重建著宇宙的秩序。而這棵最后的樹雖然有著同樣的風(fēng)采,卻并非聳立于高處,而是在平原上,甚至扎根于內(nèi)心的谷底。作為一棵夢中的樹,它只能賜予“我”幽暗的福祉。然而獲得了這種福祉后 ,我們的肉身便不再只是肉身,而是帶著靈魂的顫栗,仿佛吹過樹葉的風(fēng)—那奔跑或靜止的風(fēng),無時無刻不在。
那些戕害神靈、自然和詩歌的人,那些“激進”的人,在詩中被稱為“世界的伐木者”,他們來自和詩人截然對立的另一個國度,一個“水泥澆灌的不毛之邦”。而詩人的內(nèi)心是另一個國度,一個無用的國度,滴著早晨的露水,照耀著夜晚的星光。這個國度建立于古老的信念之上:即使伐木者伐光了世上的樹木,卻還有一棵樹,被于堅稱為“樹中之樹”的那棵樹,聳立在千瘡百孔的世界上,從過去和未來中汲取著養(yǎng)分,為這個世界保管著最后的夢。它是起源之樹,也是末日之樹。
于堅
1954年生于昆明。20世紀70年代開始寫詩?!暗谌姼琛贝砣宋铩,F(xiàn)為云南師范大學(xué)文學(xué)院教授。已出版詩集、文集20余種。
@ 一棵銀杏樹在我夢中生長
@ 我為它保管水井 保管雨 保管藍天
@ 保管樹枝和那些穿黑衫的老烏鴉
@ 保管著午后拖在河畔的陰影
@ 我是秘密的保管員 虛無的倉庫
@ 事物的起源儲存在我的夢中
@ 如果一所文廟要重新奠基
@ 我能在黎明前獻出土地
@ 我在白日夢里為大地保管著一棵真正的樹
@ 就像平原上的鄉(xiāng)親
@ 在地窖里藏起游擊隊長
@ 為它繼續(xù)四季 哦 那萬物夢寐以求的故鄉(xiāng)
@ 原始的時間 不必妥協(xié)的國度
@ 它是它自己的君王 它是它自己的光
@ 它是它自己的至高無上
@ 自由舒展 光明正大 地老天荒
@ 那些念珠般的白果
@ 那些回歸黃金的樹葉
@ 當(dāng)秋日來臨
@ 光輝之殿照亮條條大道
@ 世界的伐木者永不知道
@ 還有最后一棵樹 樹中之樹
@ 在水泥澆灌的不毛之邦
@ 后皇嘉樹 橘徠服兮
@ 我是它幽暗的福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