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 斌
在西方公共經濟學中,公共產品是所謂具有非排他性和非競爭性的產品。西方公共經濟學中沒有不同于公共產品的公共物品概念,雖然也提到陽光、空氣等人類生活所不可缺少的東西,但把它們稱為天然產品,認為這類產品的獲得不必耗費經濟資源,[1]進而把它們剔除了研究范圍。然而,隨著現(xiàn)代工業(yè)的發(fā)展和集中,城市里的空氣質量下降了,獲得新鮮空氣已經成為需要耗費經濟資源的事情。據報道,貴州省已啟動制造“空氣罐頭”計劃,計劃以梵凈山、雷公山等生態(tài)旅游景區(qū)為空氣源,開發(fā)系列貴州空氣罐頭產品。[2]而且,從西方公共經濟學的角度來看,許多作為公共經濟主體的非政府組織或第三部門所致力的恰恰是環(huán)境保護,從而怎么能夠只研究保護,而不研究被保護的對象呢?
從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角度來看,研究公共物品,對于深化生產資料公共所有的認識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習近平同志指出,要學好用好政治經濟學。[3]運用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來研究公共物品,建立并發(fā)展馬克思主義公共經濟學,正是體現(xiàn)了對這一要求的落實。
我們把陽光和清潔的空氣稱為公共物品。所謂公共物品,是指人們生來就有權享有的東西,其范圍超過了西方公共經濟學關于天然產品的規(guī)定,是馬克思主義公共經濟學的一項重要研究內容。
從人類發(fā)展的歷史來看,水源、基本的生存條件和遷徙的自由,甚至土地都曾是公共物品。但是,隨著資本主義制度的發(fā)展,大量的公共物品或者被直接毀滅,如遷徙的自由和清潔的空氣,或者被極不光彩的私有化間接地毀滅了,如公有土地。[4]297
一般而言,公共物品不需要供應,只有公共產品才需要供應。但是,公共物品可能會遭受損害,因而,對公共物品提供的保護也可以視為一種公共產品,例如,環(huán)境是公共物品,環(huán)境保護則是公共產品。但是,要使這種保護真正成為公共產品,首先就要認識到公共物品的存在。而問題恰恰在于,西方經濟學只想從國有資產和公共財產的私有化即市場化中牟取暴利,根本沒有意識到或者拒絕承認公共物品的存在。[4]299-300
實際上,西方經濟學家也承認公有土地的存在或曾經存在。但是,他們大談公共地的“悲劇”,說這樣會導致公共地的過度使用,以便“道義”上支持掠奪公有土地使其歸極少數(shù)人所私有壟斷的行為,并使得“工人無權利用自然界和它的產品。”[5]但是,土地私有化的后果之一,“正如傅立葉曾指出的,一個很能說明問題的事實是,在所有文明國家中,都有相當大的一部分土地始終無人耕種”。[6]857一方面,土地得不到使用;另一方面,很多人在餓肚子。
在歷史上,本來應當保護公共物品的政府,卻去掠奪公共物品,以便為資本主義發(fā)展創(chuàng)造條件?!奥訆Z教會地產,欺騙性地出讓國有土地,盜竊公有地,用剝奪方法、用殘暴的恐怖手段把封建財產和克蘭財產轉化為現(xiàn)代私有財產——這就是原始積累的各種田園詩式的方法。這些方法為資本主義農業(yè)奪得了地盤,使土地與資本合并,為城市工業(yè)造成了不受法律保護的無產階級的必要供給。”[7]842200年前英國貴族“清掃”領地的悲劇,在中國的一些強制拆遷的場合也出現(xiàn)了。據人民網2010年3月5日報道,3月3日,湖北省武漢市黃陂區(qū)發(fā)生一起慘案,一名七十歲的老婦人在阻止拆遷方施工的過程中被人毆打摔入溝內,此時挖土機剛好將土填入溝內,雖經家人奮力搶救,仍因被埋太久不治身亡。而在場的施工人員和警察對老人被埋不予理會,被村民指責見死不救。[8]
馬克思早就指出,“從一個較高級的經濟的社會形態(tài)的角度來看,個別人對土地的私有權,和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私有權一樣,是十分荒謬的。甚至整個社會,一個民族,以至一切同時存在的社會加在一起,都不是土地的所有者”。[6]878國際工人協(xié)會總委員會總書記??羲蛊鸩莸摹锻恋睾蛣趧油烁娲蟛涣蓄嵑蛺蹱柼m男女工人書》中提出:“我們號召你們聯(lián)合起來,組織起來,把你們的行動一致起來,并且在愛爾蘭、蘇格蘭、威爾士和英格蘭到處宣布:‘土地歸人民’,即歸自然界禮物的合法繼承人。任何一個合理地組織起來的社會都不會讓一小撮私有者去支配作為生活源泉的土地,把它當做任意蹂躪的對象。由全民選舉并受到全民信任的政府是能夠管理土地以造福整個社會的唯一力量。你們要力爭使國家調用空閑的土地以移居失業(yè)者,從而為土地國有化奠定基礎。你們再也不要讓一英畝的公有地為了非生產者的私人利益而被圈起來。”[9]
前面提到,隨著時代的變化,像清潔的空氣這樣的公共物品的獲得,不再是不用耗費經濟資源。清潔的飲用水也是如此。城市里的居民不再可能直接利用地表水,這就使得他們的飲水必須依賴自來水公司。于是,當由國外利益集團控制的自來水公司謀求高價時,就直接侵犯了喝水這一最基本的人權和生存權,甚至國家主權。城市的照明也不再是古代的火把,而是電燈,這就離不開生活用電。2007年5月29日,新西蘭墨丘利電力公司切斷了一家欠費用戶的電力供應,導致一位患病婦女賴以維系生命的電力驅動呼吸機無法工作,使她在斷電3個小時后死亡。[10]
顯然,隨著時代的發(fā)展,維持生存權的公共物品日益變得離不開經濟資源的投入,但是,今天的人們與古代的人們一樣,仍然有權要求廉價甚至無償獲得公共物品。這就使得提供公共物品也成為一項公共產品。據互聯(lián)網消息,俄羅斯總統(tǒng)普京在《真理報》發(fā)表講話:“一個把老百姓的居住權、健康權和受教育權拿來拉動經濟的政府,一定是個沒有良心的政府,真正執(zhí)政為民的政權,一定要把這三種東西當作陽光、空氣和水,給予人民。一個國家不能變成弱肉強食的動物世界,文明是對弱勢群體的關懷,而不是富人有多富?!边@說明,老百姓的居住權、健康權和受教育權屬于公共物品,政府有責任以提供公共產品的方式,讓老百姓能夠廉價享有和行使這些權利。[4]300
隨著資本主義的發(fā)展進入新帝國主義時代,一種新的公共物品產生了,那就是碳排放權。在世界氣候變化談判過程中,以美歐為主體的新帝國主義國家不僅拒絕為發(fā)達資本主義國家在過去數(shù)百年里肆意排放的二氧化碳承擔責任,反而聯(lián)手加大對中國等發(fā)展中國家的減排壓力,試圖通過限制發(fā)展中國家的碳排放,來限制發(fā)展中國家的發(fā)展。新帝國主義企圖通過憑空規(guī)定碳排放權來迫使全世界人民為了生存生活而向掌握這種權利及其分配的新帝國主義者交納貢賦,實現(xiàn)其全球帝國之夢想,最終全面建成新帝國主義。在這里,碳排放權的實質就是生存生活和發(fā)展權,是天賦人權,是跟陽光、空氣和水同列的公共物品。這種公共物品不能讓新帝國主義染指。
此外,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還以另外的方式來妨礙人們享有公共物品。資本由于無限度地盲目追逐剩余勞動,像狼一般地貪求剩余勞動,不斷地延長工作時間,從而掠奪了工人呼吸新鮮空氣和接觸陽光所需要的時間。[7]306微薄的工資也使得許多工人只能住在陰暗潮濕很難曬到太陽的地方。從而,縮短工作日、提高(最低)工資標準、降低房價和房租、提供公共綠地和公共活動場所,也就成為保障和提供公共物品所必不可少的要求。
“一切文明民族都是從土地公有制開始的。在已經越過某一原始階段的一切民族那里,這種公有制在農業(yè)的發(fā)展進程中變成生產的桎梏。它被廢除,被否定,經過了或短或長的中間階段之后轉變?yōu)樗接兄啤5?,在土地私有制本身所導致的較高的農業(yè)發(fā)展階段上,私有制又反過來成為生產的桎梏——目前無論小地產還是大地產方面的情況都是這樣。因此就必然地產生出把私有制同樣地加以否定并把它重新變?yōu)楣兄频囊?。但是,這一要求并不是要重新建立原始的公有制,而是要建立高級得多、發(fā)達得多的共同占有形式,這種占有形式決不會成為生產的束縛,恰恰相反,它會使生產擺脫束縛,并且會使現(xiàn)代的化學發(fā)現(xiàn)和機械發(fā)明在生產中得到充分的利用?!盵11]
可見,自古以來,土地就是公共物品。雖然原始社會解體后,私有財產甚至私有土地越來越多。但是,仍然有很多土地是公共的。
“古代土地公有制的殘余,在過渡到獨立的農民經濟以后,還在例如波蘭和羅馬尼亞保留下來。這種殘余在那些地方成了實現(xiàn)向比較低級的地租形式過渡的借口。土地一部分屬于單個農民,由他們獨立耕種。另一部分則共同耕種,形成剩余產品,一部分用于公社的開支,一部分用作備荒的儲存等等?!比欢笆S喈a品的最后這兩部分,以及最終全部剩余產品連同生長這個剩余產品的土地,都逐漸為國家官吏和私人所掠奪;原來的有義務共同耕種這種土地的自由的農民土地所有者,這樣就變?yōu)橛辛x務從事徭役或交納產品地租的人,而公有地的掠奪者則變?yōu)椴粌H是被掠奪的公有地的所有者,并且也是農民自有土地的所有者?!盵6]908
在歐洲一些地方,在公有的耕地和草地私有化之后,森林、牧場和水域還依然是公共的。[12]在中世紀,那里的城市手工業(yè)者在公共森林中放牧牲畜,并且從這些森林中取得木材和燃料。[13]552-553在19世紀的德國,當俾斯麥首相用他那臭名昭彰的關于采集漿果的法令使西部各省符合于舊普魯士容克的標準的時候,在德國西部和南部的人民意識中還存在著一種根深蒂固的觀念,“認為森林是公有的財產,在森林里,每一個人都可以采集花卉、漿果、蘑菇、山毛櫸實等等,并且一般地說,只要他不做有害的事,他便可以在里面隨意行動”。[14]
進入資本主義時代后,在英國仍然有大量的公有土地可供掠奪。議會每一會期都要通過一系列開墾公地的文件?!肮匾粔K接一塊被掠奪并且被改成耕地,這固然會提高農業(yè)生產,但是使無產階級受到很大的損失。在有公地的地方,窮人可以在那里放驢、放豬或放幾只鵝,孩子們和年輕人也可以有一個玩耍和嬉戲的地方?,F(xiàn)在這種事情越來越少了,窮人的收入減少了,年輕人失掉了游玩的地方,只好上小酒館去?!盵15]483
在解放前的舊中國,農村也有許多公共土地。有些是政治性的,例如一些區(qū)鄉(xiāng)政府所有的土地。有些是宗族性的,例如各姓祠堂所有的土地。有些是宗教性的,例如佛教、道教、天主教、伊斯蘭教的寺、觀、教堂、清真寺所有的土地。有些是社會救濟或者社會公益性的,例如義倉的土地和為修橋補路而設置的土地。有些是教育性的,例如學田。[16]
實際上,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土地所有者完全是多余的。激進的資產者曾經在理論上發(fā)展到否定土地私有權,“想把土地私有權以國有的形式變成資產階級的、資本的公共所有。然而,他們在實踐上卻缺乏勇氣,因為對一種所有制形式——一種勞動條件私有制形式——的攻擊,對于另一種私有制形式也是十分危險的。況且,資產者自己已經弄到土地了?!盵17]
公共物品,如土地,從公地演變?yōu)樗降兀傧蚬餐恋匮葑兊倪^程,其實也是公共物品所有權的演變過程?!耙话阏f來,人(不論是孤立的還是社會的)在作為勞動者出現(xiàn)以前,總是作為所有者出現(xiàn),即使所有物只是他從周圍的自然界中獲得的東西(或者他作為家庭、氏族或公社的成員,部分地從周圍的自然界中獲得,部分地從公共的、已經生產出來的生產資料中獲得)。最初的動物狀態(tài)一終止,人對他周圍的自然界的所有權,就總是事先通過他作為公社、家庭、氏族等等的成員的存在,通過他與其他人的關系(這種關系決定他和自然界的關系)間接地表現(xiàn)出來?!疀]有所有權的勞動者’作為‘基本原則’,倒不如說只是文明的產物,而且是‘資本主義生產’這個一定的歷史階段上的產物。這是‘剝奪’規(guī)律,不是‘占有’規(guī)律,至少不是舍爾比利埃所想象的一般占有規(guī)律,而是和一定的、特殊的生產方
原始社會的土地公有制的發(fā)現(xiàn),曾經是對那些以為私有制是人類社會亙古不變的法則的資產階級經濟學觀點的沉重打擊,對于公共物品展開深入的研究,也會起到同樣的效果。式相適應的占有規(guī)律。”[18]與資本主義制度從勞動者手里剝奪公共物品的所有權(或者說共有權)相適應,資產階級學者,如“馬爾薩斯干脆宣布,以往公認的每個生在世界上的人都有權獲得生活資料的說法是完全荒謬的”。[15]484-485然而,相反地,“無產者堅決相信,他們有勤勞的雙手,他們正是必不可少的人,而無所事事的有錢的資本家先生們,才真正是多余的”。[15]485
在資本主義社會里,“利益霸占了新創(chuàng)造出來的各種工業(yè)力量并利用它們來達到自己的目的;由于私有制的作用,這些理應屬于全人類的力量便成為少數(shù)富有的資本家的壟斷物,成為他們奴役群眾的工具?!盵15]105然而,也正是由于資本主義時代的工業(yè)革命,使得人的勞動生產力“達到了相當高的水平,以致在人類歷史上破天荒第一次創(chuàng)造了這樣的可能性:在所有的人實行明智分工的條件下,不僅生產的東西可以滿足全體社會成員豐裕的消費和造成充足的儲備,而且使每個人都有充分的閑暇時間去獲得歷史上遺留下來的文化——科學、藝術、社交方式等等——中一切真正有價值的東西;并且不僅是去獲得,而且還要把這一切從統(tǒng)治階級的獨占品變成全社會的共同財富并加以進一步發(fā)展?!盵13]258
無產階級革命將實現(xiàn)這個轉變?!盁o產階級將取得公共權力,并且利用這個權力把脫離資產階級掌握的社會化生產資料變?yōu)楣藏敭a。通過這個行動,無產階級使生產資料擺脫了它們迄今具有的資本屬性,使它們的社會性質有充分的自由得以實現(xiàn)?!盵13]566這樣一來,就可以“實現(xiàn)整個社會對一切生產資料——土地、鐵路、礦山、機器等等——的直接占有,供全體為了全體利益而共同利用”。[19]
只有到了這個時候,公共物品才完成它的返璞歸真但又是最高層面的終極演變,也就是說,使人類的社會生產力和全部文化在超越原始共產主義社會的基礎上重新成為公共物品,進而使公共產品與公共物品合二為一,或者換句話說,使西方公共經濟學中的公共產品成為不必要的、多余的東西。
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中指出,資本主義的私有制,是對個人的、以自己勞動為基礎的私有制的第一個否定。但資本主義生產由于自然過程的必然性,造成了對自身的否定。這種否定不是重新建立私有制,而是在資本主義時代的成就的基礎上,也就是說,在協(xié)作和對土地及靠勞動本身生產的生產資料的共同占有的基礎上,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7]874對公共物品理論的深入研究,將會像當年摩爾根對原始社會的研究一樣,佐證這一點。
[1]朱柏銘.公共經濟學[M].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02:41.
[2]張偉.貴州正式啟動制造空氣罐頭計劃 習近平曾幽默提議[EB/OL].[2014-07-22].http://www.china.com.cn/travel/txt/2014-03/22/content_31867966.htm.
[3]佚名.習近平強調:更好認識和遵循經濟發(fā)展規(guī)律推動中國經濟持續(xù)健康發(fā)展[EB/OL].[2014-07-08].http://news.xinhuanet.com/politics/2014-07/08/c_1111518431.htm.
[4]余斌.微觀經濟學批判[M].北京:東方出版社,2014.
[5]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8:124.
[6]資本論:第 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
[7]資本論:第 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
[8]劉灝,劉中璞.武漢7旬老婦阻止強拆被活埋致死[EB/OL].[2014-07-22].http://news.163.com/10/0305/02/60 VQPBTS000146BB.html.
[9]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6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64:662.
[10]佚名.新西蘭電力公司斷電致患病婦女身亡 總理震怒[EB/OL].[2014-07-22].http://news.sohu.com/20070602/n250357174.shtml.
[11]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9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145-146.
[12]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4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160.
[13]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14]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9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63:359.
[15]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16]毛澤東選集:第1 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129.
[17]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6卷第2冊[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3:39.
[18]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6卷第3冊[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4:416-417.
[19]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65:3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