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 鋒
(大連理工大學 人文學院,遼寧 大連116024)
美,是人類世界中的一個極為重要的問題。因為從人類學的角度來講,人類就是由于美的環(huán)境與事物的存在,才存在的,沒有適合人類誕生的美好的自然環(huán)境,人類是不可能誕生的;而從社會學的意義上講,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是為美而生活的。因此,對于美的問題,不只是近代的文明人類才發(fā)現(xiàn)的,而是在很久以前就被先哲們所意識到的,并進行長期的思考與探討。
早在先秦時代,就有名家對美的問題進行思考?!秶Z》里伍舉的論美,這應(yīng)該是中國歷史上對于美和美感問題最早的論述。伍舉認為:“夫美也者,上下、內(nèi)外、大小、遠近皆無害焉,故曰美?!保?](P9)不論伍舉說的是否合理,他的論述肯定是在探討美??鬃印墩撜Z》中“樂而不淫,哀而不傷”的說法,孟子“口之于味也,有同嗜焉;耳之于聲也,有同聽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等[1](P24),也都是我國早期對美的問題的探索。
在西方,較早對美的問題進行探索的,有柏拉圖等。對“美是什么”的追問,是柏拉圖在其著名的《大希庇阿斯篇》中,提出來的一個美學上的千古之問,也是千古之謎。之所以成為千古之謎,就是沒有能使柏拉圖滿意的答案,而柏拉圖自己給出的答案,又不被同代以及后世各國的專家學者們所接受,并且在柏拉圖去世后的幾千年間,至今也沒有能使世界各國美學家們認可的答案。在蘇格拉底和希庇阿斯的一問一答中,柏拉圖否定了美是“一位漂亮的小姐”、“一架美的豎琴”等。最后,當希庇阿斯問柏拉圖美究竟是什么時,柏拉圖回答說,“美是難的”。
這里的問題在于,不知柏拉圖是問“美的事物”還是“事物的美”。后來,柏拉圖對此解釋說,他所要追問的美是指“美本身”,并且“這美本身,加到任何一件事物上面,就使那件事物成其為美,不管它是一塊石頭,一塊木頭,一個人,一個神,一個動作,還是一門學問”[2]。由此可見,這個所謂的“美本身”,就是使一切美的東西成其為美的共同的本質(zhì)。
這里還應(yīng)提及的是柏拉圖作為“柏拉圖式愛情”的創(chuàng)始人,“他的‘柏拉圖式愛情’不僅不追求性的結(jié)合,甚至也不追求靈魂的結(jié)合,而是追求美的本身,追求美的理念”[3]。后世的所謂柏拉圖的“精神戀愛”,其實是對柏拉圖的誤讀。事實上,柏拉圖是一個藐視女人的保守派,他認為女人這個柔弱的性別,是充滿著陰險和狡猾的。他認為婚姻中沒有愛情,更沒有柏拉圖式的愛情,婚姻就是為了生育和培養(yǎng)后代。作為一名嚴格的倫理學家,柏拉圖是既不愛美女們的肉體,也不愛美女們的心靈和精神世界,他愛的只是“女美”。柏拉圖認為,“一個東西之所以是美的,乃是因為美本身出現(xiàn)于它之上或者為它所‘分有’,不管它是怎樣出現(xiàn)的或者是怎樣被‘分有’的?!保?]而在這個世界上,“美女”是“美本身”被其分有的最多的地方。這“女美”就是“女人身上的美”,也就是他所謂和所追問、所追求的“美本身”?!懊琅焙汀芭馈钡膮^(qū)別就在于,“美女”的“美”,是形容詞性的;而“女美”的“美”,是名詞性的?!懊赖呐恕笔请S處可見;而“女人的美”卻是摸不著看不見,就因為它是名詞性質(zhì)的“美本身”。
這里的問題關(guān)鍵在于,柏拉圖“美是什么”的“美”是名詞,他是問“事物的美”是什么,而希庇阿斯卻是在以“美的事物”,亦即“什么是美的”來回答,他回答的是形容詞的美,所以他的回答是所答非所問。
對此,我們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會知道,這種作為名詞性事物的“美本身”,其實作為具象事物根本就是不存在的,或曰絕對不可能是一種存在的物質(zhì)。也就是說,“美的事物”是存在的,而“事物的美”是不存在的,并且美的事物的存在,又是不確定的,因為美的事物的“美”不是名詞,而是形容詞,它是依據(jù)各自審美主體審美感受的存在而存在的。對每一個審美主體而言,主體感受到美的,它就是一種美的存在;主體沒感受到美的,它就不是一種美的存在?,F(xiàn)實生活中的實際情形也是這樣,比如色彩,世上是有赤橙黃綠青藍紫等不同色彩的,并且它們只是各為一種存在,我們可以依據(jù)各自的需要而喜歡哪種色彩,但是我們不可以對其加以界定,認定說哪種色彩是美的,哪種色彩是不美的。如果這“美本身”是抽象名詞,表示為抽象事物,那么,對這種抽象的事物,也是無法研究和探討其本質(zhì)的,因為這種“本質(zhì)和原因”根本就不存在。
簡而言之,作為名詞性質(zhì)的一種物質(zhì)或事物的美,是不存在的。作為形容詞的美,它只是對審美主體的一種主觀感受的表述,此時的美大致等于美感。我們?nèi)绻麑π稳菰~的美加以追問的話,那其實就是追問美的原因。美的本質(zhì)與美的原因,其實是兩個不同的概念。
蔡儀先生,好像沒注意美的詞性問題,進而使得他的探討有些混亂。蔡儀先生指出:“美是客觀的,不是主觀的,美的事物之所以美,是在于這事物本身,不在于我們的意識作用?!保?]“物的形象是不依賴于鑒賞的人而存在的,物的形象的美也是不依賴于鑒賞的人而存在的”,“客觀事物的美是美的觀念的根源”[6]。著名美學家王旭曉先生,就蔡儀的這一美學觀點發(fā)表評論說:“總之,美是獨立于主體的意識之外的,美感是對客觀的美的反映。在人類還沒出現(xiàn)之前,自然界就有了美?!保?](P48)由此可見,蔡先生所使用的“美”,有時是名詞性質(zhì)的,有時是形容詞性質(zhì)的。但總體看,他所研究的主要的還是名詞性質(zhì)的美,一種與人無關(guān)的客觀存在的美。我們承認,“物的形象”確實“是不依賴于鑒賞的人而存在的”,比如花草這一事物的形狀、色彩、體積等,的確是一種與人無關(guān)的客觀存在,但“物的形象的美”不可能“也是不依賴于鑒賞的人而存在的”?!拔锏男蜗蟆笔呛苋菀鬃C實其確實是一種客觀存在的,而“物的美”“形象的美”,卻是無法證明的。
如果依照蔡儀先生的說法,我們不知道面對下述情況,該如何對待:農(nóng)歷十五的晚上,人們的視覺感受到了圓月之美,那么這圓月之美就很難判定是主觀感受,還是客觀實在。如果我們感受到美,是因為有名詞性的美的存在的話,那么如果我們感受到幸福了,也是因為有個名詞性的幸福的存在了。我們知道,精神可以分為主觀精神與客觀精神兩種。所以,存在也應(yīng)該分為主觀存在與客觀存在兩類。如果說,人們感受到了的東西就是存在的,那么,這種存在也只能是一種主觀的存在,而非就一定是一種客觀的存在。為了說明主觀存在的問題,我們以愛情為例。事實上,愛情就是一種主觀的存在,不論是作為一般的主體,還是作為審美的主體,對愛情,我(或你)感受到了愛情,愛情就是存在的;否則,如果我沒有感受到愛情,那愛情就是根本不存在的。愛情的這種存在與不存在,就是一種主觀的存在,不是客觀的存在。
朱光潛先生則提出“主客觀統(tǒng)一說”。他在《文藝心理學》一書里指出:“美不僅在物,亦不僅在心,它在心與物的關(guān)系上面。但這種關(guān)系并不如康德和一般人所想象的,在物為刺激,在心為感受;它是心借物象來表現(xiàn)情趣,世間并沒有天生自在俯拾即是的美,凡美都是經(jīng)過心靈的創(chuàng)造?!保?]然后,朱光潛先生正式提出,美是主客觀的統(tǒng)一。與哲學通常所說的“主觀”和“客觀”所不同的是,朱光潛先生這里的“主觀”,主要“是指不帶意志和抽象思考的心理活動”,也就是指非理性的“情感”。而朱光潛先生這里的“客觀”,主要“是‘物理’,是使人覺得美的可能性。松樹是美的,就美在一方面是蒼翠勁直,這是客觀的;一方面是高風亮節(jié),這是主觀感知??陀^的物、自然的物是‘物甲’,不是美感的對象,而是形成‘物的形象’的條件。美感的對象是‘物的形象’而不是‘物’本身。物的形象是物在人的主觀條件的影響下反映于人的意識的結(jié)果,可稱為‘物乙’。物乙也是物,是知識形式的物,夾雜著人的主觀成分的物,只有物乙才存在美不美的問題。因為物乙的產(chǎn)生需要自然物的客觀條件加上人的主觀條件影響兩方面因素的結(jié)合,所以是主客觀的統(tǒng)一”。此即朱光潛先生關(guān)于美的本質(zhì)的主客觀統(tǒng)一說?!盀榱诵蜗蟮卣f明自己的觀點,朱光潛借用了蘇東坡的《琴詩》來解釋?!肚僭姟愤@樣寫道:‘若言琴上有琴聲,放在匣中何不鳴?若言聲在指頭上,何不于君指上聽?’朱光潛提出,說琴聲在指頭上的是主觀唯心主義,說琴聲在琴上的是機械唯物主義。琴聲的發(fā)生既要有琴,又要有彈琴的手指,總之,要主觀與客觀統(tǒng)一,那就是美?!保?](P50)
從朱光潛先生的“世間并沒有天生自在俯拾即是的美,凡美都是經(jīng)過心靈的創(chuàng)造”一語中可知,朱先生是否定“事物的美”。也就是說,他認為客觀的美是不存在的。而從他的“凡美都是經(jīng)過心靈的創(chuàng)造”可知,他又認為有客觀的美的存在,只不過這種客觀的美不是自然的,而是人造的存在于現(xiàn)實的客觀的美。可問題是朱光潛先生是否想到,這人造的美,也是一種客觀的實體存在。然后朱光潛先生就開始研究美的創(chuàng)造——也就是藝術(shù)的創(chuàng)造,并給出這種“人造的”“美”是“主客觀的統(tǒng)一”的結(jié)論。凡是人造的任何東西,肯定或必然都是主客觀的統(tǒng)一的結(jié)果。還有,朱光潛先生研究的是藝術(shù)品的創(chuàng)造,其實并不是“美”的創(chuàng)造。雖說藝術(shù)品確實是美的,但藝術(shù)是絕對不能等同于美的。否則藝術(shù)是美,美女是美,鮮花是美,這又退回到了當初希庇阿斯回答柏拉圖提問時的原點上了。我們完全可以把人類的藝術(shù)創(chuàng)造視為和稱作“美的創(chuàng)造”,可是我們不能因此就將藝術(shù)和美相等同。所以,朱光潛先生的“主客觀統(tǒng)一說”,只是研究藝術(shù)創(chuàng)作的,根本就不是美的本質(zhì),也不是美的原因。
美學探討美的本質(zhì)時,應(yīng)該主要站在美的欣賞的角度來探討。也就是說,探討“美的本質(zhì)”時,應(yīng)該是審美客體音樂(琴聲)與審美主體欣賞者之間的關(guān)系,亦即是琴聲和聽眾之間的關(guān)系,而不是研究琴聲是怎么創(chuàng)造出來的。換言之,我們是研究鮮花和賞花者之間的關(guān)系,而不是研究這鮮花是怎么生長出來的。藝術(shù)的創(chuàng)作,其實就是創(chuàng)作審美的客體對象,是藝術(shù)家將各自的美的理想通過創(chuàng)作而“物化”為審美客體的結(jié)果。而“神化”的結(jié)果,其實是與此相同的。因此,對“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心理問題,首先是個美的創(chuàng)造問題,然后才是個美的欣賞問題。作為審美主體的“主體情人”,其實是被自己“神化”出來的“客體情人”所迷倒了,或曰是陶醉于自己“神化”出來的“客體審美對象”。可見,這既非是美的本質(zhì)問題,也非是美的原因問題,而只是一個美的創(chuàng)造的問題。
因此,美學要探討和追問的,不應(yīng)該是“事物的美”,而應(yīng)該是“美的事物”;不應(yīng)該是“美的本質(zhì)”,而應(yīng)該是“美的原因”。并且,不管在哲學上還是在美學上,“本質(zhì)”和“原因”本來就是兩個不同的概念,也是兩個不同的問題。一般說,“本質(zhì)”是指事物本身固有的,決定事物性質(zhì)、面貌和發(fā)展的根本屬性;而“原因”,則是指造成某種結(jié)果的條件。由此可見,“美的本質(zhì)”是絕對地不同于“美的原因”的。
如果我們拋棄抽象的“事物的美”,而追問、探討和研究“美的事物”之所以美的原因的話,其問題就具象簡單多了。我們甚至可以將其簡單為:美的原因就是審美主體內(nèi)在需要的滿足。大千世界,萬事萬物,凡是能滿足人的某種需要的,就是美的;滿足的程度越高,美的程度就越高,美感的程度自然也就會越高。同時,人的內(nèi)在需要的強烈程度,也會決定著美和美感的程度。在此,馬斯洛有關(guān)人的需要的層次的理論,還是較有說服力的。
我們可以以“愛”的問題為切入點,來細致研究和探討、探索“美”的問題。因為愛與美是不可分割的。從這一點講,愛就是美,就是因為美;美就是要愛的,就是值得愛的?!皭勖乐娜私杂兄?,其實人不僅會有“愛美之心”,還會有“愛美之行”的。美的東西也是人見人愛的,沒有人不喜愛美的東西,而喜歡丑的東西;也沒有人會討厭美的事物,而喜歡丑的事物。
以此類推,美的其他情形也一樣。美源于審美主體的內(nèi)在需要的滿足,而人的這種需求是需要通過各自的視覺、聽覺、味覺、嗅覺等感官途徑來完成的,進而形成視覺需要、聽覺需要、味覺需要、嗅覺需要等。比如在日常的生活中,我們把好看的、好聽的、好吃的、好聞的、好玩的、好用的等,都可以稱之為美。中國人是通常將美和好等同的??绰牫月勍嬗玫臅r候,會覺得美,會覺得好。之所以會覺得美好,是因為在看聽吃聞玩用某一事物或東西的時候,該事物或東西滿足了人的某種內(nèi)在需要,所以才會對其很滿意,很喜歡,也就感覺到了美和好;滿足的程度越高,其主體人的美和好的程度就越高。并且由于看聽吃聞等,是作用于人的不同器官和知覺的,所以其美和好也就自然是不同的了,這也就產(chǎn)生了視覺美和視覺美學、聽覺美和聽覺美學、味覺美和味覺美學、嗅覺美和嗅覺美學,等等。
第十八屆世界美學大會提出“美的多樣性”。確實,同為視覺聽覺味覺等,東西不同,美也各異。比如賞花,不同的鮮花給我們不同的美和美感;比如聽曲,不同的曲調(diào)給我們不同的美和美感。不同的食物,品嘗起來,口中的味覺之美和美感,也是不同的。花的好看與人的好看,也是不同的,可是都叫美;聽覺的美和美感、視覺的美和美感、味覺的美和美感,也是不同的,但都稱為美。我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屎殼郎對人類餐桌上的山珍海味,應(yīng)該是毫無興趣的。肝炎及重感冒的病人,也不會認為大魚大肉是美的;待其病愈之后,就又以大魚大肉為美了。一個不喝酒、不吸煙的人,是不可能以煙酒為美的;反之,若是自身內(nèi)在已經(jīng)形成了對煙酒的需要的話,他也是不可能不以煙酒為美的。
當然,人的這種需要不僅僅是表現(xiàn)在物質(zhì)上,同樣也表現(xiàn)在精神上。世人不該以物質(zhì)滿足為有用,以精神滿足為無用;美學家也不該認為精神上的滿足是屬于美學意義上的,而物質(zhì)上的滿足,就是非美學意義上的。筆者曾在一篇名為《從美的本質(zhì)到美的原因》的文中提出,美的原因是“審美主體與審美客體的情感溝通”。其實這種溝通的原因,也就是源于審美主體的需要。主體不需要的客體事物或東西,是不可能與其取得或獲得溝通的,不管這種需要是近期的,還是遠期的。
總之,“美的事物”與“事物的美”,是兩個截然不同的美學問題?!懊赖氖挛铩保菍儆谏鐣茖W;而“事物的美”,則是屬于自然科學。雖說美學從屬于哲學,其研究與探索的領(lǐng)域也包括自然科學,但我們認為美學所要探索與研究的,主要的還是應(yīng)該為“美的事物”,而非“事物的美”。“美”作為形容詞,其原因就在于:審美主體的內(nèi)在需要,以及客體事物對這種需要的滿足。主體有什么樣子的需要,就會因為客體的不同和滿足的程度,而產(chǎn)生不同和不同程度的美與美感。
[1]北京大學哲學系美學教研室編.中國美學史資料選編:上卷[M].北京:中華書局,1981.
[2]馬奇.西方美學史資料選編:上卷[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12-13.
[3]姚爾格·齊特勞.自從有了哲學家[M].王泰智,沈惠珠譯.北京:同心出版社,2006.52.
[4]北京大學哲學系外國哲學史教研室.古希臘羅馬哲學[M].北京:商務(wù)印書館,1961.176.
[5]蔡儀.美學論著初稿:上冊[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2.237.
[6]蔡儀.唯心主義美學批判集[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16.
[7]王旭曉.美學原理[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
[8]朱光潛.文藝心理學[M].上海:上海開明書店,1936.1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