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旋
很多人欣賞朱自清的《背影》覺得這篇文章的角度新穎獨特。比如,“朱自清的《背影》,就是作者選擇了一個最佳表現(xiàn)角度——‘背影,并把它轉(zhuǎn)化為藝術美的一篇佳作?!盵1]
“人們大都歌頌母愛,這篇課文卻寫父愛;歌頌父親,一般是正面寫父親的高大形象,這篇課文卻寫父親的背影,寫父親不美的外表、動作和不漂亮的語言……”[2]
這些解讀顯然是想告訴讀者,這篇文章的角度是“新穎”的,因為他寫的是“父愛”而不是“母愛”,是背面而不是正面,是不美的外表、不美的動作和不漂亮的語言,否則就是步人后塵,難成高格,自然也就不會成為傳世經(jīng)典了。
這樣的觀點傳播開來似乎給讀者造成這樣一個印象:朱自清是為了新穎別致,為了給大家樹立一個與眾不同的樣板,才寫了這樣一篇謳歌父愛的文章。似乎如果找不到新穎的角度,就算父愛再深沉,朱自清也不會去寫它,因為那有陳舊之嫌。
事實上,好的文章應該是情感之河的天然流淌,任何為情造文和為文造情的做派都是讓人看不上眼的。劉勰說,“夫綴文者情動而辭發(fā)”,使“觀文者披文以入情”,并達到“其言皆若出于吾之口”,“其意皆若出于吾之心”的閱讀境界。而“新穎說”作用于寫作則易于矯揉造作,顧此失彼;作用于閱讀,則容易劍走偏鋒,不明就里。因此,筆者一直對這篇文章的“角度新穎”說保持著一種天然的戒備心態(tài)。
“這篇課文感人的力量從何而來?”它的答案只有一個,即真實。他寫了一個特定情境下的真實場景、真實人物和真實感受。正是因為這一對父子給我們帶來的這一真實感,才使得這篇文章能夠感動萬千讀者,并成為不朽的經(jīng)典。
我們知道,作者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并不是“背影”的故事發(fā)生的時候。
1917年浦口之別,“父親”穿鐵道,爬月臺,買橘子的舉動雖然讓作者數(shù)度流淚,但還不至于觸發(fā)作者的寫作情懷。因為此時的父親雖然喪母、失業(yè)、舉債并有龍鐘之態(tài),但責任至上的傳統(tǒng)父親觀讓他依然要竭力扛起一家之主的重擔,在兒子們尚未成家或立業(yè)(朱自清自然要繼續(xù)“上北京大學讀書”,還有一位弟弟“即將中學畢業(yè),想考大學,都要花費一筆不小的錢”[3])的時候,對孩子對家庭他顯然不能撒手不管,得繼續(xù)去“謀事”,去“東奔西走”,去“獨立支持”,為這個家庭繼續(xù)做著支天撐地的“大事”。那么這樣的父親在中國的孩子們眼里就一定是一座山、一根柱、一架梁、一個肩膀、一片港灣,是力量,是依靠,是支撐,是棲息之所,是希望之地。面對人世間這樣一位偉大的堅強的父親,人們一般只會去仰望,去欣賞,去贊嘆,而不至于立刻就去懷想,去感念,去留戀。
1925年,27歲的作者已年近而立,并謀職在京,家與業(yè)都有了較好的安頓。而此時的父親則衰老而易怒,已經(jīng)不再像之前那樣堅挺。作為一位如燭在風的老人,力量、責任、抱負均如過眼煙云,回歸家庭,依戀兒孫,以及對自己生命前景的黯淡是父親唯一的生命狀態(tài)。這種自甘“示弱”而不再“示強”的生命狀態(tài),一下子觸動了作者心靈深處最最柔軟的角落,作者心情再也無法平靜,父愛往事點點滴滴涌上心頭,其中最可記錄的一筆,自然莫過于在那個特定背景下的買橘子的瞬間了,因為,那是父愛深情的最深刻的流露,也是兒子對父親的愛的理解的最深沉的喚醒。
這就是真實的場景和真實的情感。
事實上,早在1947年《文藝知識》的編者向朱自清提出有關本文意境的問題時,他就回答說:“我寫《背影》,就因為文中所引的父親的來信里的那句話(“我身體平安,惟膀子疼痛厲害,舉箸提筆,諸多不便,大約大去之期不遠矣?!薄P者注)。當時讀了父親的信,真的淚如泉涌。我父親待我的許多好處,特別是《背影》里所敘的那一回,想起來跟在眼前一般無二。我這篇文只是寫實,似乎說不到意境上去?!保ā段乃囍R》連叢,第一集之三)
“寫實”這一說法在葉圣陶先生那里也得到進一步的印證。葉圣陶在為朱自清編選文集時,說這篇文章“做到了文質(zhì)并茂,全憑真感受真性情取勝”(葉圣陶《朱自清新選集序》)。
葉圣陶本人就是一個把“真實”當做創(chuàng)作生命的人,這一點朱自清也曾做過詳盡的評述。他說:“圣陶談到他作小說的態(tài)度,常喜歡說:我只是如實地寫。這是作者的自白,我們應該相信。”“他的取材只是選擇他所熟悉的,與一般寫實主義者一樣,并沒有顯明的‘有意的目的?!保ㄖ熳郧濉度~圣陶的短篇小說》)
兩位作家在創(chuàng)作的“真實”這一點上互相點評,互相呼應,可見《背影》的感人力量只在于“真實”上,而不在什么“新穎”、“目的”上。只寫“真實”——“真感受”、“真性情”,連“意境”都說不上,連明顯的“有意的”目的都談不上,那么,我們怎么能違背作者的自然“真實”這一情感的流露,而非要將“新穎”這樣一種屬于有意創(chuàng)意的寫作“技巧”強加給作者呢。如果說這篇散文客觀上達到了“新穎”、“脫俗”的效果,那應該說不是作者的創(chuàng)作本意,只能算是意外收獲吧。所以,如果我們僅從“新穎”、“別致”這個角度引導學生賞讀這篇散文,只會削弱文本的感人力量乃至作者的人格魅力。
其實,本文的真情實感也是經(jīng)過作品主人公——父親檢驗通過了的。
作者的弟弟回憶說:“1928年,我家已搬至揚州東關街仁豐里一所簡陋的屋子。秋日的一天,我接到了開明書店寄贈的《背影》集,我手捧書本,不敢怠慢,一口氣奔上二樓父親臥室,讓他老人家先睹為快。父親已行動不便,挪到窗前,依靠在小椅上,戴上了老花眼鏡,一字一句誦讀著兒子的文章《背影》,只見他的手不住地顫抖,昏黃的眼珠,好像猛然放射出光彩?!盵4]父親眼睛里的光彩告訴我們,他對兒子的記錄是感動的,這也意味著這里的記錄是真實的,不矯情的。虛情假意、矯揉造作的文章是見不得主人公的,何況主人公還是自己的父親。
不光本文,朱自清散文感情的真摯是有口皆碑的。他的散文在淡淡的筆墨中,流露出一股濃濃的真情,有的是動人心弦的力量,而沒有半點矯柔造作。他在《論逼真和如畫》等文章里,強調(diào)“真”“就是自然”,強調(diào)“修辭立其誠”,強調(diào)“宣傳與寫作都不能缺少……至誠的態(tài)度”。正是這種“至誠的態(tài)度”,使他把自己的真情實感,都傾注在字里行間,而這種從心靈深處流露出來的喜怒哀樂之情,從來都能輕而易舉地引起讀者的共鳴,并在不經(jīng)意間把作品帶到了藝術殿堂的最高境界——美。筆者以為,《背影》是這樣,《給亡婦》也是這樣;《荷塘月色》是這樣,《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也是這樣;《我所見的葉圣陶》是這樣,《哀韋杰三君》也是這樣……在整個一部《朱自清散文集》里,我們找不出異樣的文章。
然而“角度新穎”說會帶來什么樣的后果呢?
如果寫景,春天是不能寫嘍,因為你能寫得過朱自清的《春》嗎?夏天也不能寫嘍,因為你能寫得過梁衡的《夏感》嗎?秋天自然也不能寫嘍,因為你能寫得過郁達夫的《故都的秋》嗎?冬天當然也就不能寫了,因為你能寫得過老舍的《濟南的冬天》嗎?試問,那天下四季之景還有什么人敢寫?
寫人寫事的話,父母親人不能寫了,只能寫清潔工、撿垃圾的老人、跪討的乞丐、公交車上讓座、十字路口攙扶、河邊救助落水兒童等等了。正常的家庭正常的生活不能寫了,只能是滿紙的父母離異、身體殘疾、車禍連連等等。而我們讀者讀了這些東西,能不心里發(fā)虛,頭皮發(fā)麻嗎?
其實,閱讀教學的終極意義并非“新穎別致”,新穎別致不是閱讀的目的所在。為了所謂“新穎別致”這一概念去解讀并教學文章,很多時候除了會導致文本誤讀,更易讓學生走入困境,搞亂學生的閱讀方向,傷害學生的寫作信心。
當然,真實和新穎不是一組矛盾體,不僅如此,創(chuàng)新還是一切活動的命脈所在。但是,對于《背影》這樣一個既成文本,避開“自然真實”這一寫作和情感本質(zhì),強硬地給作者施加“新穎獨特”這一“刻意做法”,不僅不會增加這篇文章的光彩,反而會給人造成一種為情造文的虛假感,并毫不留情地削弱這篇文章的閱讀價值,。
不是一切真實都必然會走向美好,但所有的虛假永遠只能走向邪惡。真實是善美之本,虛假乃萬惡之源。
參考文獻:
[1][3][4]義務教育課程標準試驗教科書語文八年級上冊教師教學用書[M].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07.
[2]義務教育課程標準試驗教科書語文八年級上冊[M].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07.
(張 旋 江蘇省睢寧縣凌城中學 221200)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