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初,中央研究院史語所已遷往四川南溪李莊,傅斯年致信陳寅恪,告之消息,并云西南聯(lián)大也即將遷川,其時已在四川敘永建分校,如在香港不能支撐,可攜家眷由香港轉(zhuǎn)赴四川李莊,專任史語所研究員兼歷史組主任一職。但此時陳家已一貧如洗,根本無資遷川,處在兩難中的陳氏在走與留問題上搖擺不定,“蓋居港地,進退維谷”。
1941年2月12日晚,幾近陷入絕境的陳寅恪在答傅斯年的信中寫道:“……于今年暑假將屆時,即五月間,能設法為弟借貸國幣五千元或英金百鎊(與朱、杭諸公商之如何),以為移家至內(nèi)地之費,則弟或不致愁憂而死,否則恐與兄無見之機矣……”
2月28日,陳寅恪再致函傅斯年,作為前封信的補充,在信中專門叮囑傅斯年,“此函請并交大維一閱,因到渝須住其家,恐須預備被蓋等,此行不帶被也?!?/p>
傅斯年接信后,知道陳氏赴川的決心已定,便想方設法為其籌集川資,但來回奔波幾圈,幾無所獲,最后不得不與西南聯(lián)大的楊振聲(金甫)協(xié)商,先從北大文科研究所資助三千元以解燃眉之急。但款尚未寄至香港,通往桂林的路又被日軍截斷。
當陳寅恪在勢如牢籠的港島左沖右撞,總是突不出重圍之時,1941年12月8日,震驚世界的珍珠港事件爆發(fā)了。
就在珍珠港事件爆發(fā)的同日上午8時30分,日軍空襲英軍守衛(wèi)的香港并以第38師團數(shù)萬人之兵力進攻港島。英國守軍僅經(jīng)18天抵抗便告崩潰,香港總督楊慕琦打著白旗親到九龍半島酒店向日本派遣軍司令酒井投降,15000名駐港英軍被俘,整個港島為日軍占領(lǐng)。隨后,日本在香港設立了大本營直轄的占領(lǐng)地總督,以陸軍中將磯谷為“港督”,受日本“中國派遣軍”總司令節(jié)制。
當日軍偷襲珍珠港和繼之空襲港島之日,正是傅斯年辭掉中央研究院代總干事職,從重慶返回李莊的次日。因連日乘船顛簸,傅氏頭暈目眩,全身無力,幾不能行步。一量血壓,水銀柱忽忽上竄,竟打破了先前的一切紀錄。血壓高癥再度爆發(fā),只得大把吃藥,迷迷糊糊地昏睡。三天之后,當傅斯年在昏睡中得知日本偷襲了珍珠港,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全面爆發(fā)的消息后,立即意識到被困在香港的陳寅恪一家性命堪憂,必須立即設法促其離港,于是強撐病體,接連拍發(fā)了三封加急電報。
身處李莊的傅斯年為陳寅恪一家的命運憂心忡忡,請求中英庚款負責人杭立武等人設法營救之時,鑒于港島已被日軍團團圍住且即將淪陷的危局,重慶國民政府火速派出飛機抵達香港,予以接應、搶運在戰(zhàn)前滯留在香港的政府要員與著名文化教育界人士。
12月18日,國民政府派出的最后一架飛機抵達香港機場,此時英港督楊慕琦已經(jīng)通過廣播公開宣布向日本投降,整個港島事實上已在日軍的控制之下,那些尚未來得及離港的政府要員和文化名人,已是大難臨頭,到了生死攸關(guān)的最后一刻。
按照國民政府教育部和中央研究院的提議,被傅斯年譽為“三百年僅此一人”的“教授的教授”、國學大師陳寅恪,當之無愧地被排在了“搶運”之列。此前中央研究院代院長朱家驊已拍發(fā)密電通知陳寅恪,令其做好準備,萬勿錯過這最后一線生機。
但當陳寅恪于兵荒馬亂中攜家?guī)Э诖颐s到機場時,卻被無情地擋在了圈外。與陳寅恪一道被擋在圈外的還有國民黨元老廖仲凱夫人何香凝、國民政府檢察院副院長許崇智、著名文化人士郭沫若、茅盾,同時還有中央研究院故院長蔡元培的夫人等等。阻擋者乃是蔣介石的老二、時任國民政府政行院副院長兼財政部長孔祥熙的夫人宋藹齡、女兒、隨從和豢養(yǎng)的一大批保鏢。
被孔家強占的飛機剛起飛兩個小時,日軍便進駐了這座當時香港唯一的一座堪能啟用的機場。頗具諷刺意味的是,就在孔家把持的飛機抵達重慶機場時,國民黨中央正在召開五屆九中全會,會議通過了一個名為《增進行政效能,厲行法制制度以修明政治》的決議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