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宣筆考辨

文媛媛

摘要：唐代宣筆，因其使用特殊的制作材料——紫毫，而被稱為紫毫筆；又有宣城諸葛氏世代做筆，且質(zhì)量較高，遠近聞名，因而宣筆又被稱為諸葛筆。紫毫筆和諸葛筆成了宣筆的代名詞。紫毫出自宣州溧水中山兔，而非漢趙之中山郡兔毫。宣筆的制作十分精良，使用宣筆的人群非常廣泛，人們對其評價也很高。宣筆作為貢筆最晚當在唐玄宗天寶年間。作為貢筆的宣筆，在質(zhì)量上有著更為嚴格的要求。然而，經(jīng)歷了唐北宋的繁華后，宣筆因種種原因走向衰落。

關(guān)鍵詞：唐代；宣筆；紫毫；諸葛筆；宣城；兔毫

中圖分類號：K24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2-3104（2013）03?0202?05

宣州，禹貢揚州之域。春秋時屬楚地，秦為鄣郡，漢武帝改為丹陽郡，順帝立宣城郡，隋開皇九年平陳，改郡為宣州。唐高祖武德七年改為宣城郡，肅宗乾元元年復(fù)為宣州。宣州產(chǎn)筆聞名于世，東晉時期王羲之祖孫皆用宣筆。到了唐代，尤其是中唐以后，宣筆的使用人群和知名度更加廣泛。人們根據(jù)宣筆的制作材料或世代知名制筆人的姓氏，賦予宣筆紫毫筆、諸葛筆的代稱。對宣筆的考辨，有利于我們了解宣筆的輝煌歷史。通過對傳統(tǒng)工藝走向衰落之原因的反思，也可對今日徽筆之發(fā)展起到一定的借鑒作用。本文將就紫毫產(chǎn)地、宣筆的產(chǎn)銷與知名度、宣筆入貢以及宣筆衰落的原因等進行考辨探討，以求教于方家。

一、“紫毫”產(chǎn)地考

“尖如錐兮利如刀，江南石上有老兔，吃竹飲泉生紫毫，宣城之人采為筆，千萬毛中揀一毫。毫雖輕功甚重，管勒工名充歲貢。君兮臣兮勿輕用，勿輕用，將何如？愿賜東西府御史，愿頒左右臺起居，搦管趨入黃金闕，抽毫立在白玉除。臣有奸邪正衙奏，君有動言直筆書，起居郎侍御史，爾知紫毫不易致，每歲宣城進筆時，紫毫之價如金貴，慎勿空將彈失儀，慎勿空將錄制詞?！盵1]這首《紫毫筆》為白居易的新樂府諷喻詩之一，人們通過這首詩更進一步了解了宣筆。紫毫筆產(chǎn)自宣州已無疑義，但是作為紫毫筆主要成分的紫毫來源于何處，自古以來就存在著爭議。爭議主要圍繞北方之中山郡和南方溧水中山兩個地方展開。認為“紫毫”來源于漢趙之中山郡的學(xué)者們，主要持兩種理由：一是認為韓愈《毛穎傳》中所談的中山人毛穎，非溧水之中山人；二是認為南方地多山林樹石，不如北方平原曠野適宜野兔生長，因此紫毫當出自北方。

現(xiàn)將韓愈《毛穎傳》的其中一部分摘錄下來進行分析。“毛穎者，中山人也，其先明視，佐禹治東方，士養(yǎng)萬物有功，因封于卯地，死為十二神。……秦始皇時，蒙將軍恬攻伐楚，次中山，將大獵以懼楚?！飓C圍毛氏之族，拔其毫，載潁而歸，獻俘于章臺宮?！f與絳人陳玄、弘農(nóng)陶泓及會稽禇先生友善，相推致，其出處必偕。上召潁，三人者不待詔，輒俱往，上未嘗怪焉?！渥訉O甚多，散處中國夷狄，皆冒管城，惟居中山者，能繼父祖業(yè)。”[2]（5738?5739）不少學(xué)者認為毛穎為趙之中山郡人，然而，這不符合常理。韓文中有言，秦始皇派蒙恬攻伐楚國，蒙恬先在中山進行大獵，以達到使楚懼怕的目的。若此“中山”是指趙之中山，那么與楚地相距甚遠，何談懼楚？而只有在當時屬于楚國的溧水中山一帶進行大獵，才可能達到俱楚的目的。[3]《毛穎傳》將筆、墨、硯、紙分別比作中山毛穎、絳人陳玄、弘農(nóng)陶泓及會稽褚先生。據(jù)《新唐書·地理志》載：宣州宣城郡貢筆、絳州絳郡貢墨、虢州弘農(nóng)郡貢瓦硯、越州會稽郡貢紙。據(jù)此逐一對號可推測，毛穎之中山當指宣州溧水中山。

唐代人陸龜蒙，作《管城侯傳》云：“毛元銳，字文鋒，宣城人。其族有竄于江南者，居于宣城溧陽山中，宗族豪甚?！盵2]（8419）這就更加確定了毛穎是宣州溧水中山人，而非趙之中山郡人。

另有學(xué)者認為白詩中“江南石上有老兔，吃竹飲泉生紫毫”的說法為誤，而認為宣州紫毫出自北方兔者，大都以南方地形多山林、不適宜長成優(yōu)秀兔毫為理由。“《廣志會獻》云：‘諸郡獻兔毫，出鴻都門，惟有趙國毫中用。意謂趙國平原廣澤無雜草木，惟有細草，是以兔肥。肥則毫長而銳，此則良筆 也?！盵4]（7）張文潛《明道雜志》亦云，“予嘗問宣州筆工，用毫皆陳亳宿州客所販，宣兔毫不堪用，蓋兔居原則毫全。宣兔居山，出入為荊棘樹石所傷，毫例短禿。”[5]另有宋代畫家崔愨，尤喜作兔，自成一家。他認為：“大抵四方之兔，賦形雖同，而毛色小異。山林原野所處不一，如山林間者，往往無毫而腹下不白，平原淺草則毫多而腹白，大率如此相異也……聞江南之兔未嘗有毫，宣州筆工復(fù)取青齊中山兔毫作筆耳。”[6]

如王羲之所言，趙（中山）國兔毫在漢晉時確實出名，其中與其地處平原不無關(guān)系，但若認為宣州紫毫筆之原材料——紫毫來源于北方，筆者不敢茍同。王羲之是東晉人，而他所言的趙國中山郡兔毫可為良筆，是漢代的事。發(fā)展到唐代，中間經(jīng)歷數(shù)百年，世事變化也未可知。張文潛和崔愨所言，一說宣州紫毫來源于陳亳宿州所販賣，一說來源于青齊山中。但是，有唐一代，無論是陳亳宿州，還是青齊之地，均無關(guān)于進貢兔毫或者特產(chǎn)兔毫的記載，而宣州宣城郡卻有相關(guān)記載。據(jù)《北戶錄》載：“其宣城歲貢青毫六兩，紫毫三兩，次毫六兩，勁健無以過也?！盵7]（21）此處提到宣城不但歲貢兔毫，而且所貢兔毫勁健無比。既然能作為貢品，可知宣城兔毫優(yōu)質(zhì)而出名。另外，“《圖經(jīng)》云：宣州中山又名濁山，溧水縣東一十里，不與群山連接，古老相傳，中有白兔，世稱為筆最精?！盵8]唐代著名地理志《元和郡縣圖志》亦有此方面記載：“中山，在縣東南一十五里。出兔毫，為筆精 妙?！盵9]（685）此縣即為唐代宣州下轄之溧水縣。筆者并非否認張文潛和崔愨所言失實，但其二人所處時代已是宋代，因唐代宣州紫毫筆知名度極高，制筆量勢必很大，而造筆需用大量紫毫，紫毫又不易得到。到了宋代，溧水中山紫毫不足用，要取青齊山中兔毫，或是從陳亳宿州販運至宣州的情況，也不是沒有可能。

事實上，地處山林之兔毫，未必全如上所說不堪用。“山兔多黃褐色，皮毛溫暖，惟革質(zhì)薄而脃，用以御寒，不甚堅致。毫可制筆，其鋒尖利，名為紫 毫。”[10]如此而言，山兔毫不僅可以制筆，而且制成的筆，筆鋒尖利。況且，“但產(chǎn)毫之說，凡物古今異，宜者類多矣，或一時選制之精。”[11]隨著自然地理環(huán)境等因素的變化，古今之物產(chǎn)也會發(fā)生變化。同一時代不同地方物產(chǎn)不盡相同，同一物種在不同時代亦有其不同的特點，如漢趙之兔毫，亦如唐代宣州之紫毫。

二、宣筆的制銷與知名度

自古以來，制筆材料不一，筆的種類繁多?！胺T郡如隴右，多以青羊毫為筆，韶州擇雞毛為筆，昔溪源有鴨毛筆……然未若兔毫?！盵7]（21）唐代宣筆即是選擇秋兔夾脊毫，雜以鼠須制成。宣筆的制作工序非常繁瑣，但制成的宣筆精妙耐用，知名度很高。

（一）宣筆的制銷

宣筆的制作十分不易，其對原材料的選用、筆工的工藝水平都有很高的要求。在兔毫的選擇上，選用仲秋時的野兔夾脊毫。凡制紫毫筆，必選用秋兔，而秋兔中又以仲秋時節(jié)的兔毫為佳。之所以這樣，是因為“孟秋去夏近，則其毫焦而嫩；季秋去冬近，則其毫脃而禿”。而在八月仲秋的時候，天氣冷暖適中，此時的兔毫選來做筆是最優(yōu)的。兔毛長而有力者稱為毫，短而較軟者稱為毳?！捌鋳A脊上有兩行毛，此毫尤佳。”[4]（8）秋兔夾脊上的毛長而有力，選來做筆，可使筆鋒尖利。諸葛氏制筆的另一重要原材料鼠須，來源于栗鼠?！袄跏?，蒼黑而小，取其毫于尾，可以制筆，世所謂鼠須，栗尾者也，其鋒乃健于兔?！盵12]（337）栗鼠數(shù)量不及普通的家鼠多，比較罕見，因此鼠須的獲得十分不易。

采集兔毫、鼠須的人群，既有宣城本地人，隨著時間的推移，到了宋代，也或有宿州、亳州等外地販運者。采毫人將兔毫、鼠須賣給制筆者，筆工按照制筆工序謹慎執(zhí)行。“王逸少筆勢圖，先取崇山絕仞中兔毛，八九月收之，取其筆頭長一寸，筆管長五寸，鋒齊腰強者”[13]，可見，善用筆者，對材料及做工都有很嚴格的要求。“散捉紫毫新脫穎，玄泓渴飲淬鋒寒，將軍翰墨場中老，避槊方知敚槊難”[14]，這首《贈筆工》，作者通過用筆而感受到筆工制筆之不易。在如此嚴格的程序下，制成的宣筆質(zhì)量自然很高，價格亦不會低廉。

商品價格與制作它所消耗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成正比，除此之外，還受原材料及供求關(guān)系的影響。在原材料比較稀缺、而外部需求大于供給量的時候，商品的價格自然會隨之上漲?！懊繗q宣城進筆時，紫毫之價如金貴?！庇捎谠牧献虾练浅ｋy得，在向朝廷貢筆的時節(jié)，紫毫的價格貴堪比金，因此宣筆的價格也隨之昂貴。南唐宜春王李從謙，學(xué)習(xí)東晉二王的楷法，“用宣城諸葛筆，一枝酬以十金”[15]。宣筆供不應(yīng)求，在時局不好的情形下，宣筆的價格也會上漲?！靶亲璞d，猶喜山中老兔在。三縑一字不易得，筆價亦與時俱昂?！盵16]

沉正曜《詠宣州紫毫筆》云：“獨有宣州筆，千回鄭重看。名從白傅著，制揀紫毫難。管直心先正，鋒藏體自端。貢曾供御案，價早重詞壇。”[17]宣筆制作艱難、價格昂貴，已為大家所共知。也正因為如此，宣筆的質(zhì)量高，用起來舒心應(yīng)手，使宣筆的知名度不斷擴大。

（二）宣筆的知名度

早在東晉時期，宣州陳氏就能做筆，王羲之曾向陳氏求筆?！笆纻餍蓐愂?，世能作筆家傳。右軍與其祖求筆帖，后子孫尤能作筆”[4]（14）。這時的宣筆已很有名氣，且世代家傳。到了中唐時期，柳公權(quán)又慕名去宣州求筆，“唐柳公權(quán)求筆于宣城”[4]（14），可知宣筆之名經(jīng)久不衰。中唐以后，宣州諸葛氏，世代制筆，且技術(shù)很高，造出的筆使用起來更加舒適，使得宣筆的知名度更加廣泛。

人們常借宣筆賦詩紓解自己的情懷，通過許多文人的詩集，我們可以看出宣筆的使用人群之廣。吳融《贈辯光上人草書歌》云：“篆書樸隸書俗，草圣貴在無羈束，江南有僧名光，紫毫一管能顛狂?！盵18]元稹《不復(fù)撰成徒以四韻為識》云：“紫毫飛札看猶濕，黃字新詩和未成。”[19]宣城人梅堯臣有“諸葛久精妙，已能聞國都。紫毫搜老兔，蒼鼠拔長須”[21]之句，諸葛氏以山兔之紫毫和蒼鼠之鬚為材料做筆，使得宣筆更加適用，宣筆的名聲也日漸擴大，幾乎人人皆知。宣筆除了用于寫字外，還用于作畫。名畫家張通，極善于作樹石之畫，“通能用紫毫禿鋒，以掌摸色，中遺巧飾，外若混成”[23]。陳宓有“玉質(zhì)縱橫黃絹外，春陽卻自紫毫開”[24]之嘆。

善用宣筆的人，對筆的質(zhì)感和舒適度有著極高的評價。歐陽修《圣俞惠宣州筆戲書》：“圣俞宣城人，能使紫毫筆。宣人諸葛高，世業(yè)守不失。硬軟適人手，百管不差一?！辈⑼ㄟ^與京師其他筆工的對比，得出“豈如宣城毫，耐久仍可乞”之贊。[25]黃庭堅認為“宣城諸葛髙，三副筆鋒雖盡，而心故圓，此為有輪扁斲輪之妙”[26]。鄧肅認為：“不能用諸葛筆而欲作字，如項羽棄范增而欲取中原也，其可乎？”[27]

另有不少文人根據(jù)自己的體會，直接寫出了對宣筆的詠嘆。如大歷中官拾遺耿湋《詠宣州筆》：“寒竹慚虛受，纎毫任幾重，影端緣守直，心勁懶臧峰，落紙驚風(fēng)起，搖空灑露濃，丹青與從事，舍此復(fù)何 從?！盵28]這些都是宣筆舒適耐用的真實寫照，為宣筆影響力的進一步擴大起到了很好的宣傳作用。

三、作為貢品的宣筆

唐代，宣筆是宣州地方的土貢之一。通過考證，宣筆入貢時間最晚當在天寶中。土貢政治意義重大，作為貢品的宣筆制作更加嚴格。貢筆在數(shù)量上沒有規(guī)定，但是據(jù)分析，貢筆不只有歲貢，而且有月貢，還可能按照需要隨時入貢。

（一）宣筆入貢的時間考

有唐一代，有貢品記載的史料主要有《唐六典》《元和郡縣圖志》《通典》和《新唐書·地理志》?！短屏洹酚涊d了開元二十五年貢，《元和郡縣圖志》中的開元貢為開元二十六年至二十九年貢、元和貢為元和元年至九年貢，《通典》記載了天寶中貢，《新唐書·地理志》所載為長慶貢。[29]前四種史料中不但沒有宣州（宣城郡）貢筆的記載，而且沒有唐代任何一地關(guān)于貢筆的記載?！缎绿茣さ乩碇尽肥状斡涊d了宣州貢筆，“宣州宣城郡，望。土貢：銀、銅器、綺、白纻、絲頭紅毯、兔褐、簟、紙、筆、署預(yù)、黃連、碌 青”[30]。若按新志記載，那么宣州宣筆作為貢品入貢的時間應(yīng)該是在穆宗長慶時期，但這與白居易《紫毫筆》中提到進筆的時間不相符合。

貞元十五年秋，白居易在宣州參加鄉(xiāng)試，被選為宣州鄉(xiāng)貢。那么《紫毫筆》的成詩時間應(yīng)是在貞元十五年以后，也即他到過宣州，了解到宣州貢筆及紅線毯等情形之后，才依據(jù)實情作了《紫毫筆》《紅線毯》等詩。照此推測，則與《元和郡縣圖志》中記載相吻合?！对涂たh圖志》記載宣州貢賦雖未直接提及貢筆，但是“自貞元后，常貢之外，別進五色線毯及綾綺等珍物，與淮南、浙江相比”[9]（681）。結(jié)合白居易的《紫毫筆》詩可知，此處記載中常貢之外，當有宣筆進貢。那么，唐代宣州貢筆的時間又可以提前到德宗貞元時期。

事實上，天寶年間，在運至京城長安的各地特產(chǎn)中就曾提到過宣筆?！绊f堅，京兆萬年人。天寶元年三月，……堅預(yù)於東京汴宋取小斛底船三二百只，置於潭側(cè)，其船皆署牌表之。若廣陵郡船，即于栿背上堆積廣陵所出錦鏡、銅器、海味；……宣城郡船，卽空青石、紙、筆、黃連，……凡數(shù)十郡?！盵31]韋堅將各地運至京中的名特產(chǎn)品以地別為界，分別置于廣運潭側(cè)進行展覽，然后再作為貢品送入宮中。筆作為宣城郡的特產(chǎn)便在其中。據(jù)上述分析可知，宣筆在唐代作為貢品入貢的時間最晚應(yīng)在天寶年間。

（二）宣筆的入貢

唐制：“凡天下朝集使皆令都督、刺史及上佐更為之；……皆以十月二十五日至于京都，十一月一日戶部引見訖，于尚書省與群官禮見，然后集于考堂，應(yīng)考績之事。元日，陳其貢篚于殿庭?！盵32]（79）

唐代貢筆地區(qū)極少，宣筆又是宣州特供，因此貢筆任務(wù)是由宣州選派本地都督、刺史或上佐，也即朝集使親自負責(zé)押送至京師。安史之亂后，常貢物品除有時由地方節(jié)度使、州官運送外，大多則由朝廷派出的專使、宦官直接押送。[33]宣州朝集使將筆等貢品帶到京師后，于元日將其陳列于殿廳之上，以供挑選檢驗，分別入庫。

白樂天詩言，“毫雖輕工甚重，管勒工名充歲貢”，兔毫雖然不重，但是制筆工序相當繁瑣。況且，制成后，筆工還需要將自己的姓名刻在自己制作的筆上，一旦在檢驗時發(fā)現(xiàn)質(zhì)量問題，可以根據(jù)筆上所刻筆工的姓名追究責(zé)任。如御用時得心應(yīng)手，筆工也會受到天子的夸贊。如虞集在《與筆生》中提到：“圣明天子御奎章，翰墨昭回日月光，畫殿風(fēng)微?鳳翥，春池波暖六龍驤。侍臣近榻夸先得，內(nèi)史開函喜自將，借問紫毫誰所制，發(fā)揮神化未渠央?！盵34]

關(guān)于唐代貢筆的數(shù)量，史籍中沒有記載。但是，宋代對貢筆數(shù)量就有了明確記載，“宋代宣州宣城郡寧國軍節(jié)度，歲貢筆五百管”[35]。在生產(chǎn)技術(shù)沒有大的變化的情況下，筆的生產(chǎn)量不可能在較短時間內(nèi)發(fā)生大的變化。唐、宋史料記載貢筆的時間相差不遠，且制筆技術(shù)沒有大的變化，據(jù)此推測，唐代歲貢紫毫筆的數(shù)量大體相同。但是，歲貢筆五百管似乎并不足用，宮廷內(nèi)另置有筆工負責(zé)造筆，如“弘文館造供奉筆二人、造寫御書筆二人；修史館造筆四人；秘書省造筆一人”[32]（35）。除此之外，對地方貢筆另有索取?！懊吭逻M筆及梼衣杵、琴瑟、琵琶弦、金銀紙，須則進之，不恒其數(shù)也。”[32]（573）意即除了歲貢外，還有月貢，只要朝廷有需要，地方就需進貢，沒有定數(shù)。

四、宣筆衰落的原因

“筆蓋出于宣州，自唐惟諸葛一姓，世傳其業(yè)。治平嘉佑前，有得諸葛筆者率以為珍玩，云一枝可敵他筆數(shù)枝。熙寧后，世始用無心散卓筆，其風(fēng)一變。諸葛氏以三副力守家法不易，于是浸不見貴，而家亦衰矣。”[36]宣筆在經(jīng)歷了唐至北宋前期的輝煌后，于北宋中后期逐漸走向衰落。究其原因，有如下幾點：

其一，宣筆的制筆材料紫毫、鼠須等較難得到，宣筆制作艱難，價格較貴，在市場競爭時，很容易被同類物品價廉者取代。前已提及“爾知紫毫不易致，每歲宣城進筆時，紫毫之價如金貴”。宣筆采用的另一主要原材料鼠須也很罕見，栗鼠并不是家鼠，不容易得到。若以普通的羊毛和兔毫制筆就容易得多。陳槱所著《負暄野錄》中載：“以羊合兔盛于今時.蓋不但剛?cè)岬弥校m宜作字，而且價廉工省，故人所竟 趨?！盵37]這種以普通羊毛和兔毫制成的筆，時稱二毫筆。羊毛和兔毫都易得到，制作起來工藝省事不少，而且制出的筆價格低廉，很快受到人們的歡迎。

其二，宣筆急于占領(lǐng)市場，而日漸忽略了質(zhì)量。如陸游所言：“宣城晉陵競聲價，外雖甚飾中枵 然?！盵20]（1508）宣筆為了在與其他地區(qū)筆的競爭中獲勝，為了賺取利益而不顧質(zhì)量，做工變得徒有其表，失去了筆的實用性?！敖裰ふ?，急于射利而不顧敗名。上之取者，虧其價值而不擇好丑?！盵12]（337）筆工做筆以獲利作為出發(fā)點，而忽視了制作名聲，使得宣筆的質(zhì)量急速下滑。陶季《購筆嘆》云：“宣城諸葛高，善制紫毫筆。嘗聞歐陽九，稱譽甚精密。吾齋止破硯，循名幾失實?！盵38] 在市場競爭中，只重利潤，忽視質(zhì)量，宣筆越來越名失其實，其日漸衰落也是必然。

其三，其他地方制筆，尤其是湖筆的異軍突起，使得宣筆迅速失去了其原來的優(yōu)勢和地位。有唐一代，諸葛氏一枝獨秀，而宋代以后，涌現(xiàn)出一大批制筆人，宣州逐漸失去了其領(lǐng)先地位。“自宣城諸葛氏以散卓得名，蘇子瞻亟稱之。而弋陽李展、舒城張真……張耕老之徒，往往因蘇黃諸君子之言垂名于后，元初則吳興馮應(yīng)科、陸颕輩為趙文敏賞識，而宣州無聞 焉?！盵39]（127）各地涌現(xiàn)出眾多制筆人，有的受到著名書法家的喜愛，形成不同的制筆特色。 “江南皆尚湖筆，余在嘉禾習(xí)用之。至寧索可供摹畫者，亦解仿湖筆，殊不能窮其工?！盵39]（529）湖筆的異軍突起，使得宣筆在競爭中處于劣勢，地位逐漸被湖筆取代。

最后，由于制造宣筆是世代為業(yè)，技不外傳，最終未能發(fā)揚光大。針對這一點，許多人表達了惋惜之嘆?！敖裰T葛之后，已無其人，制法亦失其傳?！盵17]“然則筆之名于世者，宣城最也。而今失其傳，乃仿湖筆為贗鼎矣?！盵39]（529）“諸葛氏非但藝之工，其鑒識固不弱，所以流傳將七百年。向使能世其業(yè)，如唐季時，則諸葛氏門戶豈劇滅息 哉?！盵40]

從東晉至北宋，宣筆流傳將近七百年。尤其是唐代，宣筆憑著其優(yōu)良的技藝以及舒適的筆感，為時人所熟知，并無數(shù)次作為貢品步入宮廷。然而，卻終因未能世其業(yè)等原因而在競爭中落敗，優(yōu)勢地位終為湖筆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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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蘇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