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話陋室和《陋室銘》

陳華東

煙波浩淼、洶涌澎湃的揚子江自西而東咆哮直下，過江西湖口后日益寬闊。在大江的西沿岸，有一座小有名聲的歷史文化古城，那就是劉禹錫筆下的“陋室”所在地——秦制歷陽，古謂和州，今稱之為和縣，隸屬于安徽省馬鞍山市。而古縣城所在地，至今稱謂仍沿用古稱的歷陽。據(jù)《南畿志》載：“歷陽本秦縣，項羽封范增為歷陽侯，即此?！背h城歷陽鎮(zhèn)外，還有兩個名鎮(zhèn)值得一提：一是烏江鎮(zhèn)，因系叱咤風云大英雄西楚霸王項羽的魂歸之處而聞名遐邇；一是裕溪口鎮(zhèn)，因系長江航線大型貨運口岸和淮南鐵路終點而成為交通樞紐，而正緣于此且又與蕪湖隔江相望，此鎮(zhèn)已于上世紀八十年代劃歸蕪湖市管轄。

安徽和縣是一座有著兩千余年的古縣城，堪為人文薈萃之地，惜因歷朝歷代時有發(fā)生的戰(zhàn)火兵燹所擾，而使原本甚多的文化遺存累遭毀損?；厥讱v數(shù)，保存至今的（當需數(shù)度修繕）尚有陋室、孔廟、霸王祠、鎮(zhèn)淮樓、文昌塔、西梁山、雞籠山和香泉等處名勝古跡。言及此，不由地順勢提上一句，1980年初冬，在和縣龍?zhí)抖纯脊艜r掘出一個完整的猿人頭蓋骨化石后，此處即被定名為和縣猿人遺址，1998年初，經(jīng)國務院批準，“和縣猿人”遺址定為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應該說此一發(fā)現(xiàn)，確實為研究南北方古人類之間的共性與差異，以及探索長江流域廣袤地區(qū)的文明進化史等方面，提供了重要的實物依據(jù)。

千百年來，源于陋室而有一篇自古流傳至今的《陋室銘》，可謂家喻戶曉，有口皆碑，然《陋室銘》中所提及的陋室位于何地？現(xiàn)狀又是如何？且如今世傳之言又有不同的說法，比如有安徽和縣、河北定州和湖南常德之說，對此，恐非盡人皆知。另則，舉凡讀過《陋室銘》者，認為這是唐代思想家著名詩人劉禹錫（772—842）的名篇，然而也有不少學者對此說提出了質(zhì)疑，且其考證言之鑿鑿，有根有據(jù)，從而在一定范圍內(nèi)出現(xiàn)了意見相左的情況。緣于此，不才筆者亦意欲忝列己之淺見而泚筆作書，以作聆聽這場討論的入場券。至于為何將題目言之為“閑話”，乃因史料短缺、辨別乏力、考證不足而難以加以肯定判斷是也。既然如此，撰寫此文只求在引用幾家之言后再附上幾句不成熟的感言而已，故以如是之題而力求為之。

先說陋室。據(jù)史料所載，劉禹錫筆下的陋室坐落在安徽省和縣城東的半邊街，坐北朝南。當唐穆宗長慶四年（824）劉禹錫二次遭貶領(lǐng)任和州刺史之時，當?shù)毓偌潣O力要為劉禹錫興建豪華官邸，然被其斷然謝絕，并賦詩一首以作警勵：“比屋煢嫠輩，連年水旱并。遐思當后已，下令必先庚?！彼煤螅辉诠偈鸷笃孕∩侥_下建一簡陋之室，自謙為“陋室”，以作起居、議事乃至行文論道之用。

因有“陋室”，繼而有《陋室銘》這篇千古絕唱的文字問世，并于存世后不久，即唐文宗寶歷年間，著名書法家柳公權(quán)因情所致而書之并勒石成碑，爾后惜因兵燹廢圮，陋室及其碑文遂而無存。明正德十年（1515），時任知州黃公標擴建陋室，補書《陋室銘》碑文，并在園內(nèi)建有多處小型亭閣，諸如“半月池”、“舞鶴軒”、“迎熏亭”、“萬花谷”等，蔚為大觀。后隨歲月流逝而遺存下來的，則是清乾隆年間時任知州宋思仁重建的陋室三幢九間室。再后至民國六年亦即1917年，和州知事金梓材重修陋室，嶺南金保福又在東側(cè)建一碑亭，補書《陋室銘》碑文一方，后雖斷但猶存。此外據(jù)傳，劉禹錫在和州任內(nèi)，不但撰寫了千古名篇《陋室銘》，而且還留下了《歷陽書事七十四韻》的長篇韻文。

在筆者童年時期的記憶中，當時的陋室未見開放，家鄉(xiāng)百姓也就無緣前往瞻仰。日偽時期，陋室成了日寇的兵營；民國時期，陋室成為縣黨部所在地；而在解放后，和縣公安局長期設(shè)在這里，直至改革開放初始之時方遷出。1985年，當?shù)卣邮苷f(xié)委員聯(lián)名提出的議案，而由省、縣撥款按原貌再度修葺陋室，以紀念劉禹錫這位曠世賢才的唐代清吏。至此，業(yè)經(jīng)歷朝歷代多次修繕而保留至今的陋室，現(xiàn)已開辟為劉禹錫紀念館，其主室正門門楣上的“陋室”兩個大字是著名詩人臧克家題寫的。迎面照壁上刻寫的則是“政擢賢良，學通經(jīng)史，頡韋頏白，卓哉刺史”十六個大字，其中的“韋”系指韋應物，“白”系指白居易，以此概括表達了后人對劉禹錫的崇高敬仰之情。主室正中塑有劉禹錫立像一尊，莊重肅穆，上懸一橫匾，亦書有“政擢賢良”四個大字。1986年，和縣陋室即被定為安徽省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再說《陋室銘》。一旦提起這篇膾炙人口的銘文，不得不對過往歷史作出一點簡要回顧。唐順宗永貞年間，時任戶部侍郎的王叔文及其搭檔王伾，聯(lián)合了時稱“劉柳”的劉禹錫（時任監(jiān)察御史）和柳宗元（時任禮部員外郎）等八人，在剛剛繼位的唐順宗的大力支持下，對政治啟動變革，即針對宦官弄權(quán)和藩鎮(zhèn)割據(jù)的現(xiàn)狀，采取了一系列革新措施，即史稱的“永貞革新”，頗得民心。然而可悲的是，歷史上舉凡力主改革變法者，如用現(xiàn)今的話語來說，幾乎都沒有好下場。不到一百五十天的“永貞革新”之舉，終因唐順宗遜位而夭折了。至此，王叔文被賜死，王伾亦在遭貶后染疾身亡，劉禹錫、柳宗元等八人同樣遭貶而到邊遠地區(qū)擔任司馬，成為“逐臣”。這就是史稱的、廣為人知的“二王八司馬事件”。隨后二十年間，劉禹錫幾經(jīng)輾轉(zhuǎn)，在多處擔任刺史之類的官職，再無昔日的輝煌。如前所述，直至唐穆宗長慶四年，劉禹錫出任和州刺史，世上遂有如此這般的陋室，以及隨之而問世的千古絕唱《陋室銘》。

理應思忖的是，面對亦詩亦畫的陋室，豈能沒有文字加以優(yōu)美贊許而讓后人到此訪古時為之探幽歟？于是乎，陋室主人劉禹錫撰寫了《陋室銘》，從而為后人留下了這篇格調(diào)清新、明快簡約、超凡脫俗、意境深遠之華章。試問，“苔痕上階綠，草色入廉青”和“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之句，難道不是主人鐘情于陋室而發(fā)自內(nèi)心的真實寫照？！對于這篇簡短的散文，后人一致認為，此文乃系作者以借物明志的表現(xiàn)手法，從而表達他那不追名逐利和堅守節(jié)操的高尚情懷，以及不求聞達和安貧樂道的生活情調(diào)為其旨趣的。

但是，《陋室銘》是否出自劉禹錫之手？溯千年而至今，卻另有一說。

所謂陋室之謂，一般地說，不是專指而是泛稱，任何時何地，即便是豪宅，主人亦可謙稱為陋室。如若由此著眼，稱之為陋室者可謂多矣哉。緣于此，有心之人當從古籍中仔細稽考對比后，勢必會提出一個問題：劉禹錫建于安徽和縣的“陋室”是否就是《陋室銘》中所描述的“陋室”？或者說，《陋室銘》是否為劉禹錫親撰抑或他人之作？前文已提到，千百年來，當民間將劉禹錫和《陋室銘》早已聯(lián)系在一起之時，學術(shù)界有識之士卻能對此定論提出質(zhì)疑以期謀求真相。應該說，這是彰顯學術(shù)自由爭論的一個可喜現(xiàn)象，理當值得稱道的。

由此，筆者即饒有興趣地研讀了幾篇針對《陋室銘》作者提出質(zhì)疑的文章，同時又查閱了一些相關(guān)資料。一經(jīng)綜合后而深感將所接觸到某些少量而又散見的不同看法加以羅列歸納，盡管涉及面不大，亦恐不失為一件有意義之事耳。有鑒于此，故而為之。

其一，北宋真宗年間高僧釋智圓，生前曾有專著《閑居編》五十一卷于生后仁宗年間刊行而存世。在論及《陋室銘》時，著者認為，以仙、龍自比，有狂妄之嫌，不符劉禹錫行文風范，故而謂之曰：“俗傳《陋室銘》謂劉禹錫所作，謬矣……”。如此一說，恐系對《陋室銘》作者提出質(zhì)疑的最早聲音。對此論斷，筆者因缺乏相應史籍資訊而難以佐證，當姑妄信之。不過有一點，舉凡讀過《陋室銘》者，似乎看不出作者在文中隱含自比仙、龍之喻。誠然，愚此一谫陋之議，亦恐謬誤之言。

其二，經(jīng)查閱得知，北宋四大部書之一的《文苑英華》、清嘉慶十三年（1808）開始輯纂的《全唐文》，以及清同治年間朱澄《結(jié)一廬剩余叢書·劉賓客文集》等著名相關(guān)史籍，確實均未收錄《陋室銘》。但有研究者就此著文稱，當劉禹錫為母守喪返居洛陽時其婿崔生索文，曾取其四分之一為集略，時有可能未將《陋室銘》選入；旋即又稱，《劉夢得文集》原三十卷，《外集》十卷，宋初散失十卷（順便插上一句，宋刊本《劉夢得文集》僅存的第一卷至第四卷共四卷，現(xiàn)藏北京圖書館），源于此，當不排除《陋室銘》在散佚之列的可能性。

其三，多少年來，不管是教科書抑或評述文章，但凡提及《陋室銘》時，無不認為這是劉禹錫的一篇傳世佳作，對此，無需一一列舉。然代代相傳的古籍中載有《陋室銘》者，卻僅見于《古文觀止》，其他重印的相關(guān)古籍（包括《劉夢得文集》）亦從未見其收錄。但據(jù)筆者所知，也有例外，比如湖北少年兒童出版社于2001年出版的《配畫古文名篇賞析》一書，在其收錄《陋室銘》一文的簡介中，其首句則以肯定的口吻寫道：“選自《劉夢得文集》。”這是此書編者的筆誤抑或經(jīng)考證而得到的認定，筆者就不得而知了。順便說一句，簡介中還說劉禹錫是彭城（今江蘇徐州）人，那就顯然有誤了。

其四，筆者最早接觸質(zhì)疑《陋室銘》作者的是初中同窗呼安泰寫于十年前的一篇文章，題為《劉禹錫與〈陋室銘〉》，文中某段曾作如是闡述：“首先，《陋室銘》這篇散文，千余年來，僅見于《古文觀止》，連劉禹錫自編的《劉夢得文集》中也未選入；再者，劉多次召集‘和州父老于‘陋室議事堂，共商抗災大計，豈能有‘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之句呢？作為立志革新的政治家和思想家的劉禹錫，其一貫思想表現(xiàn)與《陋室銘》中所流露的消極、頹廢情緒，毫無相同之處?！碑敃r筆者讀到此段時，覺得呼兄之言頗具參考價值，但存有兩則疑點，一是《劉夢得文集》或稱《劉賓客文集》及其“外集”雖未收錄《陋室銘》，但不能僅憑這一點而否定劉是該文的作者，似應作進一步征信印證，以求確鑿無誤才是；二是不管《劉夢得文集》是劉的自編抑或后人編纂傳世，一時疏漏亦乃自古至今在所難免之現(xiàn)象。三是呼文所說的《陋室銘》流露出來的只是“消極、頹廢情緒”的看法，而這樣獨具別意的看法，似乎與學界的共識大相徑庭。

其五，南京一位專門研究劉禹錫的大學教授曾對《陋室銘》一文本身進行剖析，認為通篇缺乏邏輯，拼湊成文。這位資深學者以《陋室銘》開篇兩句作為例舉，認為違反常理，豈有仙居矮山龍游淺水之理？一經(jīng)比對，此議則與釋智圓之說如出一轍。僅此一點，足以表明了這位專家否定了劉禹錫是《陋室銘》作者之說。然眾之所識，其開篇兩句，乃行文時常用的排比法，即乃一種形象的比喻，放在文首，頗具點龍畫睛之效。這位學者僅從生活常理出發(fā)而予以否定，恐有失之偏頗之嫌。

其六，青年學者段塔麗在《〈陋室銘〉作者辨析》（《文史知識》1996年第六期）一文中曾侃侃言道：“由于《古文觀止》選編者審核不精，漏收或誤收古人作品，以及所收文章與作者名不副實等情況更是不乏其例，而將《陋室銘》一文題名劉禹錫所作，就是其中一典型例證?！睘榱擞∽C此一結(jié)論，作者在此文中列出三大理由。如將其簡略，則可概括為：一是當劉禹錫貶任朗州（今湖南常德）司馬時，曾撰《竹枝詞》十余篇，《舊唐書》本傳中有所提及，但并未提及《陋室銘》，而《新唐書》卷一百六十八則稱朗州風俗陋甚，這就與《陋室銘》中的“斯是陋室”之“陋”的含義大相徑庭。二是遭貶后的劉禹錫?？课淖謥礓中挂蛘紊系氖б舛鴰淼木裆系耐纯嗯c郁悶，這是他在朗州寫下十多篇《竹枝詞》的主要原因和動機之所在，而這與《陋室銘》一文中所抒發(fā)的豁達樂觀的高雅情操是不可同日而語的。三是遭貶之官不得不有所顧忌，不可能縱情地與鴻儒“談笑”而與當?shù)毓倮綦S意“往來”，焉能有《陋室銘》這樣的文字問世呢？既然否定了劉禹錫是《陋室銘》的作者，故在文章結(jié)尾，段君經(jīng)仔細研讀兩《唐書》后而認定《陋室銘》的作者乃是唐文學史上不見經(jīng)傳的崔沔?？v觀段君此篇佳作全文，可謂依之有據(jù)，言之有理，但其出發(fā)點則是將所謂的“陋室”認定在朗州了（有湘籍作家專文對此論證，此處就不引用了）。殊不知，劉禹錫于唐憲宗元和元年（806）先貶連州后又貶任朗州司馬?；鼐┮欢螘r日后又二度遭貶，當赴任和州刺史時，已是唐穆宗長慶四年（824），相隔十八年，處境有所變化。如果朗州不是“陋室”的所在地，那么辨析《陋室銘》是否為劉禹錫之作則要從另一個方向去探索論證了。

其七，著名學者吳小如先生在《〈陋室銘〉作者質(zhì)疑》（《文學遺產(chǎn)》1996年第六期）一文中寫道：“據(jù)《新唐書》卷一二九《崔沔?zhèn)鳌?，謂《陋室銘》乃崔沔所作。今按《崔沔?zhèn)鳌菲┰疲骸鎯€約自持，祿廩隨散宗族，不治居宅。嘗作《陋室銘》以見志?！痹撐碾S后又云，“崔之生平及作《陋室銘》事，始見于顏真卿所撰《崔孝公陋室銘記》……接下來便細寫崔氏撰《陋室銘》及刻石經(jīng)過：‘為常侍時，著《陋室銘》以自慰?！！苯?jīng)查閱，1921年商務版《中國人名大辭典》中的崔沔小傳（亦源自《新唐書》）對此采信而有同樣記載。吳老在該文中又接著寫道：“我們說此《銘》為劉禹錫所作固無確據(jù)，即使說是崔沔所作，亦不免有啟人疑竇之處也?！鼻矣终J為：“總之，鄙意以為，今所見《陋室銘》實不類唐人作品。如確信其為唐人手筆，則寧信其作者為崔沔，亦不宜屬之劉禹錫?！贝艘唤Y(jié)語，展現(xiàn)了吳老治學嚴謹?shù)娘L范。對此，竊以為，既然《崔沔?zhèn)鳌放c《崔孝公陋室銘記》均提及了崔沔撰寫《陋室銘》，那么僅僅八十一字的全文理當順勢引用并予以評介才是。據(jù)崔沔、劉禹錫年譜，崔早劉九十九年，果能如此，一經(jīng)引用，《陋室銘》到底為何人所撰之問就有定論而不會引發(fā)歧義了。

綜上所述，從明正德十年擴建陋室并補書《陋室銘》碑文，乾隆年間重建陋室，乃至民國六年重修陋室且又補書《陋室銘》碑文一方等史籍記載來看，依愚之淺見，《陋室銘》所論及的“陋室”的確切所在地，和縣之說，似應予以采信。而若此一采信得到確鑿證實的話，那么撰寫《陋室銘》的作者，仍應是劉禹錫而不是早他一百年的崔沔。當然，這還是一家之言。應該說，在尚無確鑿的考證而能作出足使諸家均能接受的定論之前，仍屬懸案，故其塵埃落定之期望，恐尚待時日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