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6月8日清晨,我坐在開往新澤西普林斯頓大學的火車上讀報。這是一份紐約報紙,幾個版的篇幅講的都是一個故事,賽馬“再來一個”(I’ll Have Another),要在6月9日參加在紐約舉行的貝爾蒙特大賽(Belmont Stakes)。
這條消息吸引了我的注意。
10年前,因工作關系,我曾陪同一個來自中國的代表團訪問肯塔基州路易維爾市。這是美國著名的賽馬城,肯塔基大賽(Kentucky Derby)就在此地舉行。我們在路易維爾參觀了幾家私人馬廄,見識了幾匹價值高達數(shù)百萬美元的名貴馬駒,游覽了著名的賽馬場,耳中灌滿了賽馬中的奇人奇馬奇事。但是我對馬故事的真正興趣,卻來自之后看的幾部好萊塢電影。
有部電影叫《海洋餅干》(Seabiscuit,2003),是個真實的故事,由環(huán)球電影制片廠(Universal Picture Co.)攝制,講的是美國大蕭條時期,1匹名叫“海洋餅干”的失意的馬和3個失意的人因馬結緣,共創(chuàng)輝煌的故事。
“海洋餅干”出身名門,但個頭奇小,膝蓋彎曲,性格孤傲,脾氣暴躁,好吃懶“練”,原來的主人因不看好它在賽馬中獲得好成績,就把它以很便宜的價格出售轉讓。后來的馬主人Howard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因愛子遭遇事故早夭,妻子離去而郁郁寡歡;騎師Pollard被同伴欺負,找不到固定的棲身之處而到處流浪;訓練師Smith愛馬,但卻找不到可以訓練的馬和欣賞他的馬主。這3個人冥冥之中碰上“海洋餅干”,未料“海洋餅干”資質極高,并益發(fā)不可收地步向成功。
正當這個團隊意氣風發(fā)地向賽馬界的高峰攀援的時候,事故發(fā)生了。先是騎師摔斷了腿,然后是“海洋餅干”前腿受傷。騎師和“海洋餅干”都被醫(yī)生宣布從此與賽馬無緣,但是馬主人沒有放棄受傷的騎師,而騎師也沒有放棄受傷的馬。這對“瘸子”向自己的極限挑戰(zhàn),最后重返賽場,創(chuàng)造了新的奇跡。
3個失意人最終走出人生困境,而成千上萬個像他們一樣的美國人,也使美國走出了大蕭條的困境?!昂Q箫灨伞钡膫髌?,在那個時代代表了美國的希望,而它所折射的“永不言敗”、“永不放棄”的精神,則代表了標準的美國精神。
“海洋餅干”7歲在加州退役,1947年14歲時去世。在它退役后的7年中,全美有5萬多人慕名拜訪,它逝世后被Howard家族埋在一個隱秘的地方,供全家人憑吊。它的業(yè)績陳列在馬博物館里,至今被人傳誦。
這部電影有種直擊心扉的力量。我相信,這代表了大多數(shù)知道這個故事、看過這部電影的美國人的心聲。這是因為,這部電影首映于2003年7月,“9.11”事件剛過去不久,美國人民仍處在極度的困惑與哀傷之中。“海洋餅干”在逆境中崛起,并永不放棄的故事,讓處在困惑與哀傷中的美國人民看到了自我療傷,重新振奮的希望。
另一部電影叫《賽馬傳奇》(Secretariat,2010),也是一部關于馬的真事的傳記片,由迪斯尼影片公司于2010年攝制。該片講的是1973年,一匹叫Secretariat的馬和它的主人——科羅拉多的一位家庭婦女——贏得賽馬大滿貫三項比賽(Kentucky Derby、Preakness Stakes and Belmont Stakes)的故事。
這部電影,影評界毀譽參半。叫好的人被家庭婦女Penney的不放棄精神所感動;不買賬的人則說,這是迪斯尼典型的煽情片,具有典型的迪氏意識形態(tài)。但總體而言,“譽”多于“毀”,不少主流媒體甚至預測它會獲得2010年奧斯卡獎提名。當然,這種預測后來被《社交網(wǎng)絡》的強勢擊敗了。
這兩部馬故事中所傳揚的逆境崛起,永不放棄的美國精神,到了斯皮爾伯格的電影《戰(zhàn)馬》(War Horse,2011)問世后,就多了一個新視角——人文關懷。
戰(zhàn)馬是馬,在這里談“人文關懷”,是不是有點矯情?非也!在許多美國人眼中,小狗小貓都不是寵物,而是伙伴,馬同樣如此。
電影《戰(zhàn)馬》在問世前,話劇《戰(zhàn)馬》就從它的原發(fā)地英國轉戰(zhàn)到美國,在紐約百老匯上演,引起極大轟動,并獲得5項有“戲劇奧斯卡”之稱的托尼大獎。
《戰(zhàn)馬》講的是戰(zhàn)馬Joey和英國小鎮(zhèn)男孩艾伯特的故事,是一部關于戰(zhàn)爭與友誼、冒險與忠誠的經(jīng)典傳說。導演斯皮爾伯格說,他就是要通過這個永恒的經(jīng)典,表達一種勇氣——馬的勇氣和男孩艾伯特的勇氣。
可是,我分明看到了對這匹具有非凡勇氣的馬,故事中的人物,從英國騎兵上尉,到法國老農(nóng)和孫女、再到德國士兵,各自傾注了他們的關愛。
Joey本來是不幸的,若在和平年代,它可以成為一匹優(yōu)秀的賽馬。但在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前的貧困村莊,它不得不去干老牛干的活兒——耕地;當英國向德國宣戰(zhàn)時,它又不得不充當戰(zhàn)爭的“卒”前馬。
但Joey分明又是幸運的——它在紛飛的戰(zhàn)火中,所有它曾經(jīng)的主人都對它傾注了某種關懷。艾伯特為了去戰(zhàn)場找他而參軍;英國上尉給艾伯特寄去他為Joey畫的素描;法國老農(nóng)和孫女把它藏在自家的房間里,以逃避德國士兵的追捕;德國騎兵在炮火連天的時刻,引導Joey逃跑。而最動人的時刻是英德兩國士兵對峙,為了拯救被鐵絲網(wǎng)牢牢纏住而不能自拔的Joey,雙方?;鸲餐┮栽?。
這種人文關懷超越戰(zhàn)爭,超越敵對,超越意識形態(tài)。無數(shù)觀眾因此為Joey流淚,為Joey的命運感懷。《紐約雜志》(New York Magazine)說,在無情的屠殺中,這匹戰(zhàn)馬喚醒了士兵的人性?!度A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t Journal)說,這部電影將長久地停留在觀眾的心靈深處。而我說,斯皮爾伯格對戰(zhàn)爭的關注從二戰(zhàn)轉向一戰(zhàn),從戰(zhàn)爭中無可避免的殘忍轉向殘忍之外同樣無可避免的情深意重,這難道不是一種人類文明的終極關懷嗎?
想不到的是,這個故事中的“人文關懷”,就在我火車上讀報的那一天6月8日,在紐約長島,以另外一種看似平淡實則驚心動魄的方式,真實再現(xiàn)了。
在6月8日之前,“再來一個”已經(jīng)贏了肯塔基大賽和普瑞克尼斯大賽,如果它贏了6月9日的貝爾蒙特大賽,那它就會成為自1978年以來,唯一獲得大滿貫三連冠的賽馬。根據(jù)“再來一個”在前兩場比賽中的表現(xiàn),要贏得貝爾蒙特大賽,簡直是探囊取物??墒?月8日下午,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發(fā)生了。
下午1時,長島的貝爾蒙特公園召開了一個緊急記者會,“再來一個”的訓練師O’Neil在會上宣布,“再來一個”在7日發(fā)現(xiàn)左前腿腫脹,經(jīng)醫(yī)生確診患了肌腱炎,為此團隊決定退賽,并且就此退役。奧尼爾自問自答說:“它能跑并參賽嗎?能!但這對它有利嗎?不!”馬主Reddam說:“我一直堅信它周六會跑,但最終我們必須為馬的健康著想?!?/p>
在我們的馬故事中,美國人在遭遇馬的健康和馬的福利的難題時,選擇放棄那個咫尺之遙的勝利。這是何等艱難的決定!“再來一個”的退賽,對大賽主辦方和馬主,都是巨大的經(jīng)濟損失。對預計觀賽的12萬名觀眾而言,他們喪失了親眼目睹史上最偉大的三冠王大賽的機會,很多大人因此退出觀賽。
但這卻是一個正確的決定。這個正確的“人文關懷”是建立在慘不忍睹的教訓之上的。2008年舉行肯塔基大賽時,一匹叫Eight Belles的馬在跑到第二圈時,兩條前腿突然折斷,躺在跑道上痛苦不堪,最后不得不接受人道毀滅。那是一個令所有在場的人,所有后來知道這個故事的人都心痛心碎的場面。
“再來一個”逃過了此劫。這匹3歲的名駒,選擇在事業(yè)的巔峰急流勇退。在6月9日大賽即將結束的時候,它在全場的掌聲、歡呼聲和遺憾聲中,舉行了退役儀式。它將回到加州享受退休生活。雖然喪失了三連冠,但它仍然享有2012年肯塔基大賽和普瑞克尼斯大賽的冠軍。更重要的是,在美國賽馬史上,它會因為它的主人和訓練師在關鍵的時刻作了一個非常艱難但非常正確的決定啟迪后人。
(作者為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