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5年前,正值四月大地回春時,一位溫文爾雅、和藹可親的老人,帶著微笑永遠地離開了我們。這位曾被世界聲樂界贊譽為“中國的夏利亞賓”、“低音歌王”的老人,為中國的聲樂藝術(shù)事業(yè)做出了杰出貢獻。他就是我的恩師溫可錚先生。在先生逝世五周年之際,筆者謹以此文,向敬愛的溫先生表示深切悼念。
一、勵藝足跡
溫可錚教授幼年時,他父親經(jīng)常用家里的一部留聲機聽京戲或北方說唱音樂,他是在京腔京韻氛圍中成長起來的。溫可錚?;貞浧鸨逼降睦霞?,他說:從我記事的那天起,就有一個落地式的“話匣子”?穴手搖式留聲機?雪。父親喜歡京戲、昆曲、京韻大鼓,通過“話匣子”,家中經(jīng)常播放著梅蘭芳、馬連良、余叔巖、馬富祿乃至劉寶全等“名角兒”的唱段……①
但溫可錚就喜歡外國唱片……隨著時間的推移,對洋人戲也聽出味道來,上了點癮,“除了知道卡魯索和夏利亞賓是男高、男低音歌王外,我也努力地想多知道點還有什么‘角兒’唱得好。”就是這部“話匣子”發(fā)出的美妙“中外音樂”,萌發(fā)了溫可錚對音樂的興趣。1947年,17歲的溫可錚從北京育英中學畢業(yè)后,不顧父親反對,以第一名的優(yōu)異成績考入南京國立音樂學院聲樂系,師從俄籍蘇石林(V.Shushlin),他對溫可錚的聲樂之路起到了至關(guān)重要②的作用。溫可錚在他的指導下,歌唱水平突飛。1950年畢業(yè)后,溫可錚先后執(zhí)教于南京金陵女子文理學院音樂系和上海音樂學院聲樂系,這一教便是幾十個春秋。其間,他還隨保加利亞索菲亞音樂學院院長、聲樂教育家茲拉特夫·契爾金(G.Zlatev-Tcherkin)進修聲樂。
新中國成立后,溫可錚在聲樂教學的同時,還積極參加國內(nèi)外聲樂比賽和表演。在他69年演唱生涯中,足跡遍及亞、歐、美近20個國家和地區(qū),在國內(nèi)外一百多個大、中城市舉辦過1600余場演出。他能用漢、俄、意、英、德、法等多種語言演唱,可勝任難度大、音域?qū)挼母黝惷窀?、古典、藝術(shù)歌曲、黑人靈歌及經(jīng)典歌劇選段,受到聽眾由衷的喜愛。在20世紀八九十年代,溫可錚不僅榮獲“上海市首屆文學藝術(shù)獎、音樂表演獎”,并且還在美國獲得了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頒發(fā)的“杰出聲樂表演藝術(shù)家獎”的稱號,得到國際聲樂界的廣泛認可。
二、獨家秘笈
除了聲樂表演成就外,溫可錚先生在聲樂教學上也獲得了相當杰出的成績。作為前上海音樂學院前聲樂系主任,溫可錚為中國培養(yǎng)了一大批優(yōu)秀的聲樂人才,如徐朗、李文、俞子正、張美林、顏泯濤、孫振華、沈洋等人。2001年上海音樂學院返聘溫可錚教授回校執(zhí)教,2004年又受聘于中國音樂學院,期間筆者有幸一直跟隨溫先生系統(tǒng)地學習歌唱。在學習的過程中,對溫老師獨到的教學理念和教學方式有深切體會,常常會思考他的教學方法所帶給我的益處。多年來溫先生已形成了自己較為獨特并系統(tǒng)化的聲樂教學、理論方法。以下,筆者總結(jié)幾點溫可錚先生的聲樂教學理念。
(一)夯實基礎(chǔ),舒服有度
1.高音秘訣。溫可錚教授對聲樂的基礎(chǔ)學習非常注重,他常常在課上教導學生說,要老老實實打好基礎(chǔ),永遠不要唱你感到費力的地方,永遠不要唱你力所不及的作品,因為“費力”和“力所不及”會讓你失去好的協(xié)調(diào),百害而無一益。要用智慧去練習,切忌猛打猛沖。
對于聲樂基礎(chǔ)訓練,先生有自己一套獨特看法,他認為:聲樂作品的學習一開始一定要從巴洛克時期的作品開始,因為那時候不“強調(diào)”聲音的力度,主要是注重聲音的柔和、自然、親切、圓滑、優(yōu)美,這對歌唱作品的完整,狀態(tài)的放松都有好處,如《綠樹成蔭》、《尼娜》、《多么幸福能贊美你》等。只有中低聲區(qū)基礎(chǔ)打好了,再去訓練發(fā)展高聲區(qū),學習“關(guān)閉”技術(shù)。關(guān)于這一點,溫先生在課上常常把“關(guān)閉”比作是唱高音的“秘方”,他解釋道:巴洛克時期作品的演唱講究的是柔美,高音的運用火力不宜過旺。只有到了19世紀后演唱威爾第等作曲家的作品時才越來越講究“關(guān)閉”,只有在先學好巴洛克時期的聲樂作品及歌唱風格的基礎(chǔ)上,再學‘關(guān)閉U7tDZDi3idlVU9iG8VjQpK6wRo4O81wSJuY1wl/0V7I=’就更好了。
2.唱得舒服。在溫先生的聲樂理論里,有關(guān)如何把握聲樂學習“度”的探討有很多。在聲樂學習的過程中,溫先生常講:
打好發(fā)聲的基礎(chǔ)是關(guān)鍵。如果你感覺到嗓子周圍使上勁了,某個地方就僵住了、憋住了或堵住了,那肯定是錯的。想要穩(wěn)定住喉頭不動,且不加勁,首先,要把著力點轉(zhuǎn)移,感覺嘴巴長在胸口唱歌。其次,千萬別急于唱大的作品,得唱上幾年巴洛克時期的作品,才能慢慢穩(wěn)定。如果你能感覺到渾身都是積極而富有彈性的時候,你一定會唱得很舒服。對比以前,唱得舒服一些了,說明你正遠離錯誤,如果越唱越不舒服,說明你正走向錯誤。真正唱得舒服,是哪兒都被調(diào)動,但哪兒也感覺不到過度,渾身哪兒都來勁,但哪兒也不僵,身體和面部表情就沒有怪樣子,那么別人看著舒服,聽著也舒服。另外,唱歌時不能有過多的手勢,用意念去做。要依靠你的大腦、你的思想去訓練。氣息、聲帶、共鳴腔永遠形成一個協(xié)調(diào)的整體去工作。③
的確如此,再科學的方法練習,如果過度也會使人疲勞;再科學的方法,如果你不去練習運用也等于零。
3.歌唱有度。練習過度和練習不足都是不可取的訓練態(tài)度。初學者乃至有一定基礎(chǔ)的學生,要學會見好才收——即每次都在最好的狀態(tài)和感覺上結(jié)束你的練唱。所以,歌唱訓練每天不要練得太猛,練懂了、練對了,并在有余勁時停住,明天再練,這是練習的適度。當你明顯感覺到用嗓時,已經(jīng)過分了;當你明顯感覺用氣時,氣已經(jīng)僵了;當你感覺越唱越來勁,越唱越想唱得更響、更高時,疲勞就要來到了;當你感覺到疲勞時,其實你早該休息了。再如,歌唱的呼吸,是在歌唱中體會呼吸,而不是先找呼吸再歌唱,是坐在氣上唱,而不是用氣唱。要有適合的量,氣不要吸得太多,千萬別吸足了,吸百分之七八十,夠用就行。氣吸得太足反而唱不好歌了。同時,歌唱時的力度也特別講究。溫老師經(jīng)常拿吃飯做通俗的比喻,他說:千萬別使足了勁唱,用七八成力量就足夠了,就像吃飯一樣,吃飽了就行,千萬別吃撐了。
(二)對癥下藥
溫先生常說,什么是好的聲音?唱自己的特點就是最好的聲音。他認為,聲樂教師的任務就在于幫助學生修飾聲音,培養(yǎng)其演唱能力和提高其綜合素質(zhì),使他們的演唱能夠做到自如流暢、悅耳動聽。這就要求聲樂教師在教學中能夠做到結(jié)合學生的實際情況,分析好其個體差異,努力探索出一套或幾套符合不同學生成長的“科學”訓練方法。正是堅持“因材施教”,使溫老師培養(yǎng)了一大批優(yōu)秀歌唱人才。
1.找回自我。面對現(xiàn)今眼花繚亂、不同風格的唱法時,溫先生認為必須找最適合自己、最自然的聲音,這種聲音要富有人情味并有靈性,它只適合自己的機能。就好像在高位置上說話般,聲音順著唱,千萬不能撐大,多大尺寸就唱多大,只要能發(fā)出好的聲音,任何感覺都是對的。這樣“量力而行”的練聲觀念,筆者是有親身感受的。由于我屬于“抒情男高音”,但受中國傳統(tǒng)聲樂觀念影響,自己非常喜歡戲劇男高音的雄壯音色,于是便經(jīng)常有意無意地去模仿。但是,由于自身條件所限,硬撐著嗓子演唱的結(jié)果,往往是幾首歌唱下來已經(jīng)累得吃不消了。后來,在一次課上溫先生對我批評道:“一名歌唱者在演唱的過程中,最容易感覺到的應該是唱得舒服或不舒服,如果你感到嗓子累得已經(jīng)吃不消了,這時你一定要停下來思考。此時,你已不是一個歌唱者,舒服與不舒服已經(jīng)沒有任何意義了。一定要唱出適合自己的音量,好的聲音必定是氣息、聲帶、共鳴腔都合理且能得到同步的運用。”于是,筆者按溫先生的方式練習,果然效果良好。再如,有一次,溫老師給上海音樂學院的學生上課,該學生對于如何將嗓子打開及混聲演唱技巧,總把握不到位,一直既找不到、也不理解什么是自己好的聲音。這時,溫先生拿出他的“藥方”解釋到,人一般打著哈欠氣是往外漏的,借助普通生活中的感覺,用打著哈欠漏氣的感覺唱出不漏氣的聲音,這就是好的聲音。一定要記住,適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2.此高音非彼高音。對于唱高音的理解,溫先生有自己獨特的“秘方”。例如上面提到的“關(guān)閉”技巧。他認為,對于唱高音每個人的理解、體會不盡相同。例如,斯義桂唱高音的體會是用唱民歌、小調(diào)的感覺搭上氣息演唱就行(實際上就是講輕機能與重機能的協(xié)調(diào));俄籍教師克里洛娃(Krilova)則要求學生頭頂打開天窗,喉頭向下作用。而男低音,要想唱好高音,最重要的是不要把自己當作低音唱,把自己當作男高音去練才有好的高音,也就是一定要在高位置歌唱。平時說話的位置要高,嗓子就不容易壞。男高音唱高音一定是要關(guān)閉的,但關(guān)閉后不能悶,要不然就沒有音色了。聲音關(guān)進去后,還要再開放出來才行。到了高聲區(qū)要咬住了唱,就是喉頭穩(wěn)住不動,同時不能加勁,不能下壓,上面向上翻。中國有很多男高音能夠把喉頭憋住唱高音,但因為不放松,出來的聲音不對。所以,好的高音,要有兩個結(jié)合:聲音要在面罩上往前走,里面還要有張弛適度的好的腔體。通俗點說,就是前面要有意大利人的“白”(?。?,后面要有德國人的“厚”(圓)。如果拿歌唱家來打個比方的話,就是要前面的“帕瓦羅蒂”,后面的有一點“多明戈”這樣的結(jié)合。這些“秘方”,都是溫老師多年演唱實踐的結(jié)晶。
(三)聲情并茂
“風格就是技術(shù)”這也是溫先生課上經(jīng)常講的。好的歌唱聲音一定要有靈性、要有“樂”感。這里的“樂”指的是對作品整體音樂情感的把握,歌唱本身的目的不是為了炫技,而是為了抒發(fā)個人情感,并感染聽眾,產(chǎn)生共鳴。他說,如果只有“聲”,在音樂會中一開始聽還行,再往下就顯得很蒼白。如果既有“聲”又有“樂”情況則大不同,聲樂學習應該盡力做到兩者和諧統(tǒng)一。正是這種對歌曲“樂”的深刻理解,使得溫可錚先生的演唱,充滿了無盡的情感,深深地打動著每一位聽眾。
但“樂”與“聲”,也有一個度的問題,具體說,即在歌唱時,表情不能過度,并在可控范圍內(nèi),才能取得好的效果。溫先生對此曾總結(jié)道:歌唱藝術(shù)是聲情并茂的藝術(shù),但豐富的感情必須通過聲音來表達。因此,發(fā)聲技術(shù)之高低、功底深淺之差異,均直接影響演唱感情之表達、歌聲之優(yōu)劣。缺乏情感,便不能動人,我們俗稱之‘言之無物’或‘喝白開水’。然而,在歌唱中過多地卷入情感,亦并非是件好事。”④
他曾舉歌唱大師吉利在1942年演比才《卡門》中的霍賽時,“充滿靈感,深入到自己主人公角色中”的例子,說,當吉利“真地愛上了卡門,并為她的愛情而痛苦,憤怒并把自已忘得一干二凈”時,反倒使他抽泣得喘不過氣來,效果適得其反。誠如吉利自已所說:“我變成了真的霍賽。愛情和絕望撕碎了我的心,折磨著我。眼淚使我出不來氣,并有一團東西卡在喉嚨里,我整個人都顫抖了,最后摔倒了。我已經(jīng)太激動,不能再繼續(xù)演唱下去了?!雹萦纱宋覀兛梢悦靼滓粋€道理,一個歌唱家不能越過的界線,不管那個唱段如何吸引你,你千萬不要深陷其中,因當你抽泣并使自已喘不過氣時,歌唱就沒法進行了。這也是一個“度”的問題。
(四)中西合璧
對中西科學的演唱方法,溫先生經(jīng)常強調(diào)要相互借鑒,取長補短,在對比的過程中來發(fā)展我國的聲樂藝術(shù)。他認為,美聲唱法起源于西方,因此對它的研究、模仿和學習是非常必要的,而演唱西方經(jīng)典聲樂作品更是衡量歌唱水平的重要標準。但作為中國歌唱家,除了研究和演唱西方聲樂歌曲外,更要演唱我們國家自已的優(yōu)秀聲樂曲目,而如何將我們本國聲樂作品表現(xiàn)得恰到好處,則不能缺少對中國傳統(tǒng)演唱技法的了解與鉆研。比如,“京劇”中,就有許多值得我們借鑒的用聲方式和技巧。沈湘先生曾說:他(指溫可錚——引者)對我們民族傳統(tǒng)的說唱音樂特別喜愛,從小就對單弦排子曲等很熟悉,能一天一天地去北京天橋聽說唱,這是他在演唱中吐字能那么講究的主要原因。⑥
與溫先生多有交往的戴鵬海先生曾說:“從青少年時代起,溫先生就對藝術(shù)表現(xiàn)出多方而的興趣和才華:他喜愛京昆,當過票友;喜愛戲劇,演過戲?!辈⑶艺J為:“‘沒有豐富的舞臺演唱經(jīng)驗,是難于把聲樂課教好的?!浅鲇谶@一認識,他十分重視演唱曲目的積累和舞臺表演的實踐。從年方弱冠初執(zhí)教鞭,到己逾古稀謄滿藝壇,他始終堅持不懈地勤奮學習,刻苦鉆研,不折不扣地做到了‘冬練三九,夏練三伏’。通過幾十年如一日的努力,他終于能準確純正、嫻熟自如地用中、意、德、法、英、俄等6種語言演唱從中國民歌到外國民歌、從藝術(shù)歌曲到歌劇詠嘆調(diào)的中外聲樂作品,掌握的保留曲目不下六百首。這就是他的功力,這就是他的底氣。”⑦
所以,溫先生在教學過程中,不但要求學生熟練掌握外國歌曲,同時也要他們注重對中國歌曲的把握。正是在中西歌唱技巧熟練運用之下,溫先生可以說“唱什么像什么”,將中西方經(jīng)典聲樂作品淋漓精致地詮釋給世人。如果閉上雙目聆聽溫先生的演唱,當演唱歐洲聲樂作品時,猶如一位金發(fā)碧眼的外國歌唱家在演唱;而演唱中國聲樂作品時,則又充分展現(xiàn)了中國歌曲中那“五聲相和”的東方神韻。溫可錚先生熱愛歌唱事業(yè),更熱愛祖國的傳統(tǒng)文化,熱情地向世界傳播著中華文化。他每到世界各地演出,音樂會上必然會有三分之一的中國歌曲。因此,有人將他看作是中外音樂交流的使者,將國外的精華帶回來,同時將祖國的傳統(tǒng)文化送出去。
結(jié) 語
溫可錚先生深深地熱愛著他的歌唱事業(yè)和他的學生。在接受采訪時,被問到能否形容歌唱帶給他快樂時,他幸福地說:這個快樂就是覺得自己好年輕,我不覺得老,真的……我要不照鏡子,我覺得跟學生一樣,我跟他們講話,也沒有什么距離,他們只要一唱得好,我開心的不得了。⑧在生命結(jié)束前的一個月,已78歲高齡的溫可錚教授還在全國政協(xié)禮堂演唱。溫老師就是帶著這樣的執(zhí)著、快樂精神,用自己的一生歌唱出每一個絢麗的音符。謹以此文,祭奠尊敬的溫可錚先生的在天之靈。
?、佗跍乜慑P《吉利與貝爾·康托——為貝尼亞米諾·吉利誕辰100周年而獻文》,《音樂愛好者》1990年第2期,第5頁。
?、郏玻埃埃衬甏竽瓿跛?,筆者在溫可錚上海的家中上課錄音。
?、堍萃伲冢俄?。
?、奚蛳妗段宜J識的溫可錚—賀溫可錚教授執(zhí)教40年》,《音樂愛好者》1990年第3期,第9頁。
?、叽鼯i海《溫可錚教授的生平和業(yè)績(1929—2007)——為悼念溫先生辭世作》,《音樂藝術(shù)》2007年第2期,第61頁。
?、唷稖乜慑P:低音之美》[DBOL]央視國際http?押//www.cctv.com/culture/20050818/100553.shtml(2012年)。
單宏健 揚州大學藝術(shù)學院,俄國柴科夫斯基音樂學院聲樂碩士 (責任編輯 榮英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