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言絕句中的時空感

吳友軍

古典詩詞很善于捕捉詩意、創(chuàng)造氣氛、描繪意境。特別是那些優(yōu)秀的絕句，寥寥二三十字，寫出強(qiáng)烈的、立體的時空感，寫出生活的廣度和歷史的深度，給人以史詩性質(zhì)、史詩意味的感受，叫人驚嘆不已。

王昌齡是歷代交口贊譽(yù)的邊塞詩人，他的反映西北邊地戍卒的艱苦生活和強(qiáng)烈感情的詩篇，膾炙人口，他沒有實際生活是寫不出這些詩來的。據(jù)考證，他早期是到過西北的，他到過甘肅固原一帶，到過玉門關(guān)，可能還到過李白的出生地碎葉……這里只舉他的一首《出塞》：

秦時明月漢時關(guān)，

萬里長征人未還。

但使龍城飛將在，

不教胡馬度陰山。

詩一開始，寫到秦漢時的明月照著邊關(guān)，秦漢時的關(guān)隘戍卒把守著，一下子把時空感寫了出來，使得“萬里長征人未還”更有悲壯氣氛。從秦漢以來，邊塞戰(zhàn)爭不停，征人戍卒沒有多少能平安而返的。三、四句又寫到漢代名將李廣，威震邊塞，而目前沒有李廣這樣的名將，戰(zhàn)爭更是艱苦，勝利相當(dāng)遙遠(yuǎn)。

這首詩因為起句不凡，有史詩意味。他不僅寫當(dāng)前，還概括了歷史。把現(xiàn)實與史實相照應(yīng)、相比較、相聯(lián)系，就有歷史的深度和厚度，內(nèi)容也就更豐富了，胸臆氣魄也更宏偉了。說它內(nèi)容更豐富了，是因為此詩既寫了戍卒歸期遙遙的艱苦，又寫了盼望李廣這樣的名將守住邊關(guān)的豪氣；說它氣魄宏偉，是因為它歷史的時間感和“萬里長征”的空間感，氣勢渾厚。

試想，沒有“秦時明月漢時關(guān)”這樣的聯(lián)想，使它植根到歷史的土壤中去，是不可能有如此的境界、氛圍、氣魄、深度的?！扒貢r明月漢時關(guān)”這樣的聯(lián)想、構(gòu)思，是這首詩的特色和成功之處。這樣的聯(lián)想、構(gòu)思，給了它巨大的時間和空間，使它不同于一般的邊塞詩，使得它千年以來，盛傳不衰。

唐代詩人中，寫過不少詠史的詩。這些詩想象飛動，概括力很強(qiáng)，也善于把現(xiàn)實和歷史緊緊絞到一起，賦以時空感，賦以大膽的想象、串聯(lián)、跳躍和哲理。下面看幾首描寫金陵六朝遺跡的詩。先看劉禹錫的《烏衣巷》：

朱雀橋邊野草花，

烏衣巷口夕陽斜。

舊時王謝堂前燕，

飛入尋常百姓家。

至今，南京還有朱雀橋、烏衣巷。晉咸康二年（公元336年）作朱雀門、立朱雀橋。烏衣巷內(nèi)住著東晉大貴族王導(dǎo)、謝安的家族。曾幾何時，衰落了。劉禹錫差不多在王謝盛世后的五百年，才寫這首詩。經(jīng)過宋、齊、梁、陳、隋、唐朝代的更迭，王謝早在幾百年前就衰落了，滄海早已變?yōu)樯Ｌ铩！芭f時王謝堂前燕”，五百年后，“飛入尋常百姓家”，照常理是不可能的、不合理的，什么燕子能活五百年？但劉禹錫這樣寫了，而且寫得很有特色，很生動，很有詩味。劉禹錫通過“舊時王謝堂前燕”，深入了歷史變革，描寫了盛衰更替，既是哀怨，又是提醒，寫歷史也是為寫現(xiàn)實。這種把藝術(shù)根須伸進(jìn)歷史土壤的寫法，使作品深厚沉郁。這樣的寫法，也表現(xiàn)在杜牧的《泊秦淮》中：

煙籠寒水月籠沙，

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國恨，

隔江猶唱《后庭花》。

從吳、晉開始，宋、齊、梁、陳都建都于金陵。從東晉滅亡（公元420年）到隋統(tǒng)一，南朝歷時170年。南朝陳代最后一個亡國皇帝陳叔寶沉湎聲色，寫了《玉樹后庭花》這支樂曲。陳亡于公元589年。杜牧的《泊秦淮》寫于公元848年，中間間隔250余年，還隔了一個隋代。杜牧哪里還會聽到歌女唱亡國之音呢？杜牧所以這么寫，也是以歷史比現(xiàn)實，用歷史的色彩來畫現(xiàn)實的圖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