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田小娥是《白鹿原》中最具爭議和震撼力的女性人物,代表著舊時期受苦難最深重的女性形象,具有一定的典型性。在封建禮教和男權至上的夾縫中,她一方面勇敢地挑戰(zhàn)游戲規(guī)則,奮起反抗,為愛情向傳統(tǒng)禮教不斷地抗爭;另一方面,她又孤立無援,為了生存,軟弱無力地向命運無奈地屈服。本文通過對田小娥形象的誕生以及文本刻畫,揭示這個在抗爭和屈服中起起伏伏的女性在書中濃厚的悲劇色彩。
關鍵詞:白鹿原;田小娥;抗爭;屈服
[中圖分類號]:I206[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2)-04-0030-02
《白鹿原》一書展現(xiàn)的是一幅清末至解放前夕關中平原農村社會歷史變遷的長卷,在男權色彩濃重的畫面上,點綴著幾個突出的女性形象,其中最具爭議和震撼力的就是田小娥。在封建禮教和男權至上的夾縫中,田小娥被人們定位于“白鹿村乃至整個白鹿原上最淫蕩的女人”, 盡管抗爭是無力的,她仍然鼓起極大的勇氣,勇敢地挑戰(zhàn)游戲規(guī)則。雖然書中對田小娥著墨不多,但正是這種奮起反抗而最終仍然遭受毀滅的悲劇色彩,構成了田小娥觸動人心的形象。
一、反叛貞烈的“異軍突起”
田小娥的形象源于作者陳忠實在家鄉(xiāng)抄閱《藍田縣志》時的“躍現(xiàn)” 【1】:在眾多彰顯社會道德的卻無名無姓女性榜樣中,作者感到的是對女性本性的摧殘,所以,當《白鹿原》的故事還在醞釀之中時,一個反叛的女性形象已經成型。也許,出自純粹的人性本能的抗爭者在這一瞬躍然紙上。她還沒有名字,只是民間嬉笑怒罵里眾多蕩婦淫女的代表,與縣志上三從四德的烈女貞女們做著無言的對抗。田小娥始料不及的“躍現(xiàn)”并不是一種偶然,而是對于幾千年來對女性地位的震驚和控訴?!栋茁乖分杏泻芏鄬τ凇皣肋^刑法繁似鬃毛的鄉(xiāng)約族規(guī)家法”的描寫,正是作者對家鄉(xiāng)千百年來生活場景的文學式再現(xiàn)。白鹿原上的各色人物:白嘉軒、鹿子霖、朱先生、黑娃,以及白靈等人物,在這塊土地上生活著、承受著、計較著、沖破了樊籬又進入另一間牢房,然而最具爭議的女性形象田小娥,就是對《縣志》里封蓋著被痛苦折磨著的女性靈魂的嘆息。這“一個沒有任何機遇和可能接受新的思想啟迪,純粹出于人的生理本能和人性的合理要求,盲目地也是自發(fā)地反叛舊禮制的女人”【2】隨著《白鹿原》構思的深入,形象越發(fā)鮮明起來:從聽從父命的小家碧玉到忍氣吞聲的淫蕩之婦,再到興風作浪的復仇女鬼,田小娥帶著對白鹿原以及這個世界的疑惑和怨恨走完了她短暫的一生。在那道“原”上,作為一根不可忽視支撐性物件,男權至上的封建文化和封建道德根深蒂固地埋在那個時段形形色色的人物心理結構形態(tài)中,它的斷折甚至松動,都會引發(fā)整個心靈桿秤的傾斜或顛覆,注定穿梭跌宕起伏的人生故事里無法逃脫的悲劇。田小娥正是這種“文化心理”的殉葬品:被封建文化封建道德支撐的白鹿原無法接受這個反叛“貞烈”的異類,桎梏之中,敢于肆無忌憚地傾吐愛死愛活之情愛的男男女女都被無情地掩埋了。在田小娥的反叛與挑戰(zhàn)下,“貞婦烈女卷”里那些女人以神圣的生命所換來的記載與“不朽”,被一種人性最本能的情愫抨擊得片甲不留體無完膚。這個“異軍突起”的女性形象作為傳統(tǒng)女性和新女性之間的過渡,在白鹿原上刮起了一陣又一陣的狂風,從反抗到墮落再到最終的毀滅,在“貞婦烈女卷”中“躍現(xiàn)”的田小娥始終無法逃離被封建禮教迫害的悲慘命運。
二、抗爭男權的“紅顏禍水”
田小娥是以一個“被奴役,被賤視的婢妾”的形象出場的,作為“小女人”,她不僅要忍受不正常的婚姻,還要忍受著郭舉人家變態(tài)的虐待:被當做玩物,給郭舉人“泡棗”,以便益壽延年。雖然天生具有反叛精神的她“偷偷地把棗子取出來用尿盆浸泡”,孤苦無助的她,沒有尊嚴地活在封建沒落家庭里,不僅從未有過做人的尊嚴,而且在生理和精神上飽受摧殘。所以當她愛上到家里做工、年輕力壯的黑娃時,一切自然而然地發(fā)生了。被壓抑已久的人爆發(fā)自己最正常的欲望,這本身就是在反抗封建禮教。當黑娃義無反顧地拉著他“小娥姐”走進白鹿原時,傳統(tǒng)的封建禮教豈能容下這種傷風敗俗、不知廉恥的女人?兩人被拒于家廟之外,無處可走,無奈棲身于村外的破窯洞,但小娥寧可頂著遭親人唾棄、被世人鄙夷的奇恥大辱也要選擇和黑娃一起過一無所有的生活。文中她三次對黑娃說著同類性質的話:“‘我看咱倆偷空跑了,跑到遠遠的地方,哪怕討吃要喝我都不嫌,只要有你兄弟日夜跟我在一搭……’”“小娥嗚咽著說:‘我不嫌瞎也不嫌爛,只要有你……我吃糠咽菜都情愿?!薄啊谕薷缪?,要是不鬧農協(xié),咱們像先前那樣安安寧寧過日子,吃糠咽菜我都高興……’”可見小娥從本質上說是一個善良、純樸的女人。作為一個反抗者,田小娥在白鹿原上也曾做過斗爭,那就是和黑娃、鹿兆鵬等人在白鹿原上刮起了“風攪雪”:她做白鹿原婦女主任的時候,提倡女人“剪頭發(fā)、放大腳”,還大張旗鼓地禁煙、砸煙槍;奸淫佃戶妻女的三官廟老和尚也死在亂刀之下,南原一帶以惡貫滿盈的龐克恭也被砸死……這一切都是婦女解放的前奏,也是小娥反抗這個男權社會的表現(xiàn)。只是這種“風光”的日子并不長,在黑娃農民運動失敗逃離白鹿原時,為了保命也為了救心愛的人,她受制于鹿子霖,在無可奈何之中,她只能用自己的肉體來換取生存的條件。第一次挨“刺刷”之后,在鹿子霖的慫恿下,小娥成功地引誘了白孝文,報了自己的被辱之仇,但盡管她“努力地回想起孝文領著族人將她打得血肉模糊的情景,以期望重新燃起仇恨,用這種一報還一報的復仇行為的合理性來穩(wěn)定心態(tài),其結果卻一次又一次地在心里呻吟著,我這回是真正地害了一回人啦!”【3】。一字一句都是發(fā)自她單純的善良之心,而這樣一位女性在世人眼里以她的“無恥下賤”直接導致了黑娃與白孝文的“墮落”,給禮義的白家和純樸的鹿三家?guī)砹恕盀碾y不堪”的恥辱。在重重壓力下,她用極具羞辱性的動作尿了鹿子霖一臉,恣意懲戒了這個讓她害了一回人的人。這個唯一一個在被男人玩弄的同時也玩弄男人的女人利用自己的武器反叛著、抗爭著,當鹿三代表封建禮教的來刺殺她時,小娥 “啊……大呀……”一聲慘叫成為她生命里的絕響,也促使鹿三內心深處的良知與人性,和外在的道德意識產生強烈的沖突,終于導致了鹿三的精神崩潰、失常?!?】白鹿原上的一場“空前的”瘟疫災難,將小娥與封建禮教的沖突引向了高潮,這也是死后的她用冤屈的靈向這個不公的世界做出最后的酣暢淋漓的報復:親手殺害她的鹿三成為她的附身,借這個身體,小娥向那些將她一步步逼上絕路的人們進行了報復。她向這些所謂仁義的族人面前撕開她血淋淋的傷疤,訴說著無限的委屈:“我到白鹿村惹了誰了?我沒偷掏旁人一朵棉花,沒偷扯旁人一把麥苗柴禾,我沒罵過一個長輩人,也沒揉戳過一個娃娃,白鹿村為啥容不得我住下?我不好,我不干凈,說到底我是個婊子??珊谕薏幌訔壩?,我跟黑娃過日子。村子里住不成,我跟黑娃搬到村外爛窯里住。族長不準俺進祠堂,俺也就不敢去了,怎么著還不容讓俺呢?大呀,俺進你屋你不讓,俺出你屋沒拿一把米也沒分一把蒿子棒捧兒,你怎么著還要拿梭鏢刃子捅俺一刀?大呀,你好狠心……”【5】這段酣暢淋漓的表白,正是她向吃人的禮教發(fā)出的最哀怨的聲音。但這種抗爭卻給她帶來了最后的毀滅——被磚塔鎮(zhèn)住,永不能出來興風作浪,連化作的飛蛾也被“趕盡殺絕”。田小娥的死是男權社會對敢于反叛禮教的女性的徹底否定。在男權至上的社會中,女人的美會成為禍到處流淌水,男人消受了她的美貌,也將災禍引向自己。白家老大的墮落就是因為“早晚都泡在小娥的窯洞里,兩人吃飽了抽大煙過癮了就在炕上玩開心”。小娥死后的那座一座塔,就是整個白鹿原象征的男權至上對女性生命力、自主精神的壓抑,代表著封建禮教對這一類女性的詛咒,
三、屈服命運的“悲劇精靈”
當我們深入地對田小娥的反抗歷程做一個分析時,就會發(fā)現(xiàn):田小娥的反抗并不是一個自覺的反抗,她已經認識到女人身體對于男人的意義,要利用性這唯一的武器來改變自己的社會地位,并且學會了利用自己的身體去開展“外交”,以獲取男人的關注和保護。選擇黑娃一方面是本能的生理需求,而另一方面,更重要是為了跳出“連只狗都不如”的火炕,能自由自在的生活。屈服于鹿子霖的淫威,是她意識到他對她的作用,在當時的惡劣環(huán)境中如果她得不到他的庇護,就很難生存。事實上,作為一個女性形象,田小娥的出場就背負著原罪,并一直為此付出代價。自母系氏族社會結束以后,女性的悲慘命運就開始顯現(xiàn),地位的下降,沒有經濟支撐,沒有自我生存的能力,只有依靠男人。“悲劇之產生主要正在于個人與社會力量抗爭中的無能為力”。她們沒有能力與男權至上的社會抗爭,也正是這無能為力導致了她們的悲劇。白鹿原和田小蛾有著不同的境地、不同的生活、不同的思想教育而且年齡也相差不大的幾個可憐的女人,其實都是封建文化的罹難者。作為對比,小說里面最正面健康、光彩照人的女性形象無疑是白家的小女,白靈。作為白家的幺女,從出生起就是全家人手中的明珠,慶滿月、認干大、不纏足、進城讀書,她獨立執(zhí)拗的性格就在這些不同的待遇中滋長起來。在學堂戲弄先生,奪得對聯(lián)的魁首,這女娃小小年紀就使自己的父親白嘉軒曾引以為傲,男權文化給了白靈最大限度的發(fā)展空間,而這個女性便以她的獨立自主、聰慧積極在男權文化中嶄露頭角,開始以自己的方式挑戰(zhàn)整個男權社會秩序。在愛情上,她逃離了封建的包辦婚姻,和鹿家弟弟兆海戀愛,最后和哥哥兆鵬結合;對于革命,她脫離變質的國民黨,堅定自己的信念,忠誠不屈。白靈這個女性形象也在用另一種方式進行著強勁的抗爭,但她所得到的一切是田小蛾無法企及的,當她依父母之命嫁給年老的郭舉人時,她不會被關在屋子里絕食,堅決逃婚;當其背負著淫婦的罪名被趕回家時,迂腐的父親和母親只有憤怒和哀嘆;當她在高高的審判臺上,成為婦女主任坐時,顯然還沒意識到自己已經是農民運動中的一員;當她對世俗的禮教進行控訴時,人們給她卻用邪惡的罪名給她定罪。孤立無援的小蛾怎樣在那個動亂的年代站穩(wěn)腳跟?另擇新夫,重新生活?一個墮落的淫婦怎么可能還有家庭?投身革命?在革命的夜里,就算是機敏剛直的黑娃尚分不清方向,更何況一個被遺棄的弱女子。小蛾沒有選擇余地,當她決意和黑娃走進伊甸園之后, 封建傳統(tǒng)禮教就永遠給她打上了淫婦的烙印。一個將貞潔看作比生命還重要的社會,在那樣你死我活的斗爭里,在無依無靠、千夫所指的封建束縛下,田小蛾的選擇是很多弱勢婦女的選擇,田小蛾的無奈也是很多窮苦女人的無奈【6】。
田小娥這一形象在書中被刻畫的比重并不大,有的多是關于性的描寫。但在人物的塑造上卻相當豐滿,觸發(fā)深思。作為舊時期受苦受難最深重的女性形象的整合體,田小娥與其他女性形象一起,在多種矛盾沖突并起的白鹿原上,涂抹了一層發(fā)人深省悲情色彩。
注釋:
【1】陳忠實.尋找屬于自己的句子.[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1月第1版 第23頁.
【2】陳忠實.尋找屬于自己的句子.[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1月第1版 第116頁
【3】陳忠實.白鹿原.[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第1版第301 頁.
【4】姜敏.白鹿原上的精靈——論《白鹿原》中女性形象的悲劇性.[J].安徽文學,2006(12):26-27.
【5】陳忠實.白鹿原.[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第1版第462 頁.
【6】李 松.論《白鹿原》中田小娥的形象內涵及其價值[J].廣西教育學院學報,2002(3):78-80.
參考文獻:
[1]、陳忠實.尋找屬于自己的句子.[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1月第1版
[2]、陳忠實.白鹿原.[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第1版.
[3]、說不盡的《白鹿原》[C].西安:陜西人民出版社,2006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