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譚恩美在創(chuàng)作小說《接骨師之女》第一部分第四章時獨具匠心。其間各種敘事技巧的運用,成功揭示了中秋宴會上人物間的利害沖突、情感糾葛,凸顯了主人公露絲生活的種種危機,也使小說所關注的母女及戀人間關系的主題得以展現。讀者從中可窺覽到譚恩美小說藝術的日臻成熟。
關鍵詞:危機 中秋宴 敘事技巧 小說藝術
作為當代美國華裔文學的杰出代表,譚恩美的作品一直是評論熱點,《接骨師之女》也不例外。小說生動講述了美國第二代華裔露絲、母親茹靈、外婆寶姨三代人的坎坷經歷。學界因此多從華裔母女間的沖突及和解、中西文化間的隔閡與融合等角度分析這部作品,并與譚恩美同一題材的其他小說進行比較。但隨著研究的深入,不少學者提出美國華裔文學的評論應逐漸從意識形態(tài)領域向美學縱深發(fā)展,從而從根本上改變華裔作家被主流文學邊緣化的地位。國內一些學者據此已開始關注這部小說的美學價值,從謀篇布局和敘事視角等方面展開研究。雖然如此,卻鮮有對小說具體章節(jié)的美學探討。
筆者認為,譚恩美在創(chuàng)作小說第一部分第四章時獨具匠心。這一章以露絲主持中秋宴為背景,分為宴會準備、人物入席、宴會三部分。其間風波不斷的情節(jié)安排,充分展現了小說的兩條主線——母女間、戀人間的愛恨沖突。同時各種敘事技巧的運用,又將宴會主要矛盾鎖定在露絲與男友的關系上,可謂主線分明、重點突出。譚恩美小說藝術的成熟孤詣,由此可見一斑。
一、“家”宴受挫,危機潛伏
《接骨師之女》第一部分敘述了露絲與母親、男友間的種種糾葛。本文所要探討的中秋宴就出現在其中的第四章。前三章里,人到中年的露絲正面臨著重重危機。危機之一源于她與母親茹靈間的愛恨糾結。露絲幼年喪父,與母親相依為命。由于從小在美國長大并且對母親的過去知之甚少,她無法理解母親中國式的思維和乖戾的性格。但歲月弄人,茹靈此時已顯露出老年癡呆的癥狀,這讓露絲既恐慌,又內疚。她擔心母女多年的矛盾因此不能化解;危機之二是她與白人男友亞特的關系日漸疏遠。九年的同居生活讓她發(fā)現,自己的無私付出在亞特看來理所應當。而亞特在處理與前妻的關系上,也很少考慮露絲的感受。露絲為此迷茫痛苦。因此在第四章開始前,露絲不僅對母親的病情深感憂慮,而且還要面對與男友的感情瓶頸,可謂“內憂外困”。
第四章則戲劇化地表現了這一困境。譚恩美首先讓第三人稱敘述者通過露絲的視角,揭示了中秋宴的“破壞者”——亞特前妻米莉安。此前,讀者已經知道亞特與前妻一直保持著朋友關系,雖然兩人都各有伴侶,但仍偶爾表現出情感曖昧,這讓露絲隱隱作痛。這一次露絲首次舉辦中秋家宴,她邀請了親友還有亞特的父母及女兒,希望以此表達對這些人的珍視和感激,因為他們情同“家人”。然而宴會前夕,亞特卻告知露絲,米莉安也要求參加。當露絲對此提出異議時,亞特卻不以為然,認為她小題大做。露絲無奈只得增加座位。但這位不速之客,卻令露絲備感焦慮。對此譚恩美不失時機地運用了自由間接引語。
在開篇關于餐館熱鬧景象的敘述末尾,卻突然出現了一句“至少今晚的菜會不錯”①。此前敘述者一直用間接引語轉述露絲的所見所聞。而這一句卻沒有引述動詞來引導,頗似去除引號的直接引語,也就是敘事學中的自由間接引語。敘述者對故事的干預因此被大大減弱,露絲的想法也得以凸顯?!捌茐恼摺泵桌虬驳摹扒秩搿?,讓露絲憂心忡忡。無法改變現狀,露絲只能以可口的飯菜自我解嘲。而自由間接引語的好處在于“不僅能保留人物的主題意識,而且能巧妙地表達出敘述者隱性評論的口吻”。所以這句話雖可以理解為露絲頭腦中閃現的話語,但其審美效果卻不同于直接引語。敘述者的干預雖有所減弱,但仍然存在。敘述者在對餐館環(huán)境進行概述之后,竟也表達出與露絲同樣的想法,這一“同盟”關系在不知不覺中拉近了讀者、敘述者、露絲三方的距離,讓讀者對露絲的處境感同身受,此外這句話的位置也耐人尋味。眾所周知,開端和結尾向來十分醒目,譚恩美把它放在末尾,似乎要引起讀者對它的格外關注??梢娮T恩美開篇就藝術性地埋下了主導全章的矛盾伏筆,把讀者帶入了露絲危機四伏的世界。
二、人物入席,危機顯露
在描述“家宴受挫”后,敘述者跟隨露絲,對入席人物依次聚焦,同時穿插進她的回憶,很像電影中的特寫鏡頭。有意思的是,人物的入場順序為:亞特父母、亞特前妻一家、露絲的親朋、露絲母親、亞特女兒。依據與露絲關系的遠近,也可歸納成“外—內—外”,與她“內憂外困”的處境暗合。同時人物間的見面方式也親疏有
別。以露絲為中心,她與上述人物的問候依次為:面頰輕吻、禮節(jié)性擁抱、熱烈擁抱、充滿愛意的眼神交流、籠統(tǒng)問候。與之相對,米莉安與亞瑟父母的問候卻是熱情相擁。顯然露絲與亞瑟家人關系疏遠,“侵入者”米莉安卻很受歡迎。而露絲與母親血濃于水,難以割舍。這樣的安排凸顯了宴會的主要矛盾。而更耐人尋味的是,宴席隨后分為華裔和美裔兩桌。亞特本應與露絲關系最為親密,卻坐在美裔那桌,暗示兩人關系出現問題。
除了精心安排入場順序和席位外,譚恩美還靈活運用各類引語彰顯主題。小說大段采用第三人稱有限視角,回顧露絲和亞瑟父母的關系。讀者得知亞瑟父母穿著考究,與米莉安品味相投,卻與露絲的便裝格格不入。這表明亞瑟家與露絲有著不同的種族和階級背景,也暗示了他們對露絲的排斥。而一處直接引語則引人注目:“他們從來不知道該如何介紹露絲,每次都只是說,‘這位是亞瑟的……露絲’?!币粋€省略號不僅抹去了露絲的身份,而且逼真地再現了亞瑟父母介紹露絲時的尷尬語氣。而這句位于段落中間的話,是整段敘述中唯一的直接引語。在敘事學中,直接引語在與上下文的對比中顯現出特有的音響效果??v觀全段,各類間接引語貫穿其間,敘述者娓娓道來。但這句直接引語的插入,卻打破了文字表面的平靜。猶如復讀機,在露絲耳邊重復這句令她傷心的話。又好似擴音器,把露絲與亞特家的不和向讀者鄭重宣告。這不能不激起讀者對露絲深切的同情,也令露絲隱約感到的危機逐漸明朗化。
三、尷尬不斷,危機爆發(fā)
入座之后,中秋宴正式開始。譚恩美以食品、照片、項鏈接連引出三場風波,露絲的危機因此一觸即發(fā)。食品風波中,以米莉安為代表的“白人區(qū)”,對中國菜大驚小怪。茹靈愛吃的海蜇也被亞特端到了露絲這邊。男友如此不給自己面子,露絲暗自叫苦。這之后,露絲把母親和姑媽年輕時與“外婆”的合影送給親戚,茹靈卻當眾否認與照片上兩人的親緣關系,還稱幼時的保姆寶姨為生母。對母親身世的不了解,讓露絲擔心這是母親老年癡呆惡化的表現。緊接著,母親把露絲以前送給自己的項鏈,贈還給露絲,理由是讓女兒盡早享用自己的寶貝。而事實上項鏈價格低廉。露絲當年就告訴母親禮物很便宜,但卻被篤信中國傳統(tǒng)自謙文化的母親誤認為這表明項鏈價格不菲。所以這件假貨一直被茹靈當做珍品,逢人就夸女兒孝順。小說中,在一串關于露絲內心想法的間接引語后,譚恩美適時插入一句“茹靈心領神會地咧嘴笑了——瞧,閨女不敢相信自己的福氣”②。讀者不難發(fā)現破折號之后的話其實是敘事學上的自由直接引語,說話者不是露絲,而是茹靈。這與全篇的露絲視角形成強烈反差,效果之一就是“使讀者在無任何準備的情況下,直接接觸人物的‘原話’”。茹靈的蹩腳英語和近乎天真的母愛也隨之躍然紙上,讓讀者動容。
正當露絲百感交集時,項鏈卻在席間傳開。譚恩美對亞特一方的反應進行了特寫,亞特的媽媽看得特別仔細,還拿在手里掂掂分量,然后有點夸張地對茹靈說,“真漂亮”。米莉安只是不經意地看了一眼,說,“珠子倒是夠大”。亞特草草掃過一眼,然后不自然地清清嗓子。顯然亞特母親言不由衷,米莉安的不屑顯露了她對露絲的輕蔑。而亞特態(tài)度的曖昧,讓露絲覺得他對自己的難堪袖手旁觀。接二連三的打擊讓露絲一時間神情恍惚。而這卻被茹靈察覺。母親迅速轉用中文問她原因,追問之下露絲不得不用蹩腳的中文回答說亞特前妻搞得自己心神不寧。母親隨即安慰露絲,讓她告訴亞特買件與項鏈等值的禮物作為二人愛情的見證。這也把矛盾沖突推向了高潮,露絲頓時淚眼模糊。這里幾點值得注意。其一是母女語言的轉換。很少說中文的露絲此時用母親的母語道出了煩惱。依據常理人們通常會在危難時刻采用族語保護自己。這似乎在暗示母女又回到了原先相依為命的狀態(tài);其二是露絲流淚的原因。全篇敘述者都在轉述露絲的心理活動,但在戲劇沖突的高潮卻沒有透露她的半點思緒。譚恩美似乎想用語言的模糊,召喚讀者積極參與對文本的闡釋;其三是戲劇反諷的使用。露絲和讀者都清楚項鏈很便宜,茹靈卻讓亞瑟給露絲買同樣的禮物,天真的建議讓露絲和讀者懷疑亞瑟的感情是否也會是“假貨”。總之,在項鏈風波中,譚恩美充分運用各種敘事技巧,成功展現了露絲“內憂外困”的處境。篇章此時戛然而止,也恰到好處。
譚恩美曾坦言,她希望她的小說被看做純文學而非紀實教科書。換言之,她渴望自己的敘事藝術得到承認,從而真正進入美國主流文學。在《接骨師之女》中,她運用現當代小說中盛行的視角轉換、引語形式、反諷、結構技巧等藝術手法,成功揭示了中秋宴會上人物間的利害沖突、情感糾葛,凸顯了露絲生活中原本隱秘的種種危機,也使小說所關注的母女及戀人間關系的主題得以展現。管中窺豹,略見一斑,這種對長篇小說獨立章節(jié)近乎完美的敘事掌控,也彰顯了譚恩美嫻熟的小說藝術。
① 此處筆者譯自小說原文,原文是 “At least the food would be good tonight.”
② 同上,原文是 “LuLing grinned knowingly — Oh yes, daughter can not believe her lu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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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郭 昕,碩士,安徽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助教,主要研究方向為英美文學。
編 輯:魏思思 E-mail:sisi123_0@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