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貝爾的一生都很坎坷,在現實生活的挫折和精神世界的脆弱全體倒向他的時候,他終于,不愿再承受。1828年一個抑郁的月份里,他第四次寫下遺囑,附言到:“我請求羅曼科隆原諒我給他造成的所有麻煩,我首先懇求,不要因為這不可避免的意外事故而難過悲傷?!毙疫\的是亨利·貝爾今天累了,他還要另等一天結束這一切,第二天早晨朋友們來了,使他高興起來。在屋里踱來踱去時,一個人看到桌上有一張白色的對開紙,標題為《于連》。這是什么意思,他好奇地問。啊,我想寫一本小說,司湯達回答說。他們很興奮,朋友們鼓勵這個憂傷的人。于是,他開始了這部作品?!队谶B》這個標題被劃去了,被一個后來不朽的名字——《紅與黑》代替。事實上,從那天起亨利·貝爾就完結了,而另一個開始了并永存,他叫司湯達。
精神世界的崩塌,才是生命的徹底完結。還好,司湯達仍然在,而且存在的比他想象的還要更遠更遠。
很少有人比司湯達更能撒謊,更熱忱地將世界神秘化,也很少有人更好和更深刻地說出真理。很少有人像這位偽裝的藝術大師那樣告訴世人如此之多坦白的關于自身的真相。司湯達必要時可以同樣完美地做到真實,像他那樣喜歡撒謊的那樣完美。他以一種先使人目瞪口呆,并且常使人震驚,然后才動人心魄的毫無保留,極其大膽地,大聲而直接地說出某種最秘密的經歷和自我審視,而這是別人在意識的門檻旁就已急忙加以掩飾或否認的。
那是司湯達,也是于連。于連一生小心謹慎、工于心計,卻在得知德·瑞納夫人的那封信之后,毫無思考地開槍射向了她,并且坦然接受了等待他的結局——死亡,生命于他曾經是一個宏偉的戰(zhàn)場,可是他卻在還有很多機會重新來過的時候離開了這個戰(zhàn)場。
這是于連的選擇,是死亡,也是自由。同時,這一切,也是司湯達的選擇。
死亡與自由,雙生雙滅。用生命維護自由,當自由達到頂峰,也就意味著生命的終結,唯有死亡才是永恒的自由。如果說,死亡是于連對于現實生活“最后的反抗”,那么,自由也就是司湯達所追求的“完美的退場”。這個人終其一生都在保護著一份自由,他從沒有呼喊一些什么,僅僅是安靜地做出一個選擇,沒有驚天動地,甚至難以理解,但是,你就是知道,有一個聲音來自遙遠的從前,正是靈魂最輕柔的顫動在時間中有最遠的波長。
因此,當心靈的、溫情的和愛情的整體生命屬于一個不可知的領域中而無法辨別時,它在最終的謎中——自由中找到自身的終結,這是一種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