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起于一樁小事:一個普通人和功成名就的朋友見面了。這個場景我們并不陌生,它曾經(jīng)吸引過契訶夫和莫泊桑,在這里也吸引了喬伊斯。它通常展現(xiàn)的是因社會地位分化而產(chǎn)生的一系列心態(tài),比如諂媚,或是卑微。如果說契訶夫的《胖子與瘦子》將前者描繪得淋漓盡致,那么喬伊斯的《一片陰云》則將后者展現(xiàn)得分毫畢現(xiàn)。
在這里,喬伊斯全力關(guān)注瑣屑和庸俗的日?,F(xiàn)實,對人微妙心理的把握極為獨到。錢德勒面對朋友的自卑感,朋友之于錢德勒的優(yōu)越感,這種對立關(guān)系,在任何時代都極為普遍。錢德勒的處境是身份顯赫的朋友的反面。他艱難地開拓出自己的社會之路,卻沒有取得期望的成就。他不安和自卑到了極點,以至于將自己的婚姻家庭當做抵擋卑微的砝碼:盡管丈夫和父親的身份與社會地位毫不相干,但它們仿佛能夠賜予他尊嚴,給予他堪與朋友的社會地位比肩的精神地位。錢德勒發(fā)現(xiàn)朋友并不必遵守社會加之于普通人身上的法則,但他宣稱對方終有一天會套上婚姻的枷鎖,這是唯唯諾諾的他在小說里唯一堅定的地方。這種不相稱的并置構(gòu)成了小說的戲劇性:在錢德勒的眼里,這似乎是對朋友的一種潛在的傷害,此時讀者仿佛看到他在竊喜這位高貴的朋友最終無法脫離日常生活的秩序和成規(guī)。
喬伊斯幾乎所有的主人公都類似于錢德勒:生活在沉悶的都市;擁有某個階層的趣味和欲望,但缺少滿足這種期望的條件;為他們的生活深感煩悶無聊。他們的絕望和不幸并非某個偶然事件或某次災難的結(jié)果,而是生活本身的情形,所有愉悅和激情都在無情地消退。對于苦難,我們尚可以聚集起能量予以抵抗,然而喬伊斯筆下人物的不幸,在于平庸的生活損耗了他們的精力和希望。他們受到日?,F(xiàn)實的束縛,顯得無力而麻木。這與亞里士多德的那種有著恢弘氣度的英雄不可同日而語。喬伊斯以作家的細致與敏感告訴我們,在他觀察到的生活里,人面對的更多的是束縛與秩序,所謂英雄式的宏偉情感無處容身——庸俗和瑣屑構(gòu)成了對英雄主義理想的否定。
然而,喬伊斯的另外一個魅力,就是“謙遜”。他對我們乃至自身與錢德勒的關(guān)系處理得如此微妙——在我們眼里,錢德勒的行為顯得平庸,然而他的困境更在于,他試圖逃出自己那個陳詞濫調(diào)的地獄,向往的卻是上層社會另一個陳詞濫調(diào)的地獄。朋友那夸夸其談的生活不過是另一種庸俗與瑣屑。每個生命都在被平庸與瑣屑無謂地消耗,從這方面來說,喬伊斯和我們,與他筆下的那個感傷的錢德勒之間并無任何不同,我們都無法逃離這片“陰云”——錢德勒就是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