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日本明治維新前后,出現(xiàn)了學習西洋的熱潮,歐美國家的科學、技術、制度和物品等不斷傳入日本,于是在新興的西學領域中產生了大量漢字新詞。同時,中國在清末民初出現(xiàn)了赴日留學潮,大量日語詞匯以留學生為媒介回流我國,以外來語的姿態(tài)逐漸定著在白話文中。不少中日學者把這些日語外來語稱為“和制漢語”,筆者認為應稱之為“和制漢詞”。
關鍵詞:和制漢詞 和制漢語 白話文 日語外來語
漢字是當今世界上尚在使用的正式文字中唯一的非拼音文字。過去,在一些東亞地區(qū)的國家或民族如韓國、日本、越南、蒙古等,都曾經(jīng)借用或改造漢字,但有的因為文字的變革而廢止,有的則隨著國家的衰落而絕跡。只有日本人借用漢字最為持久,而且運用自如,自成一格。日本漢學家白川靜認為漢字是:“書寫漢字時,每筆每劃每個動作,都是有意義的程序。猶如天神進行祭祀儀式時揮動令牌的過程一樣,實在是太了不起了?!雹?雖然日語和漢語是完全不同系屬的語言,日本人卻能巧妙地利用漢字來記錄日語,并且在日語中大量使用漢語借詞,在日本文學作品中大量使用漢字;“五四”運動后,白話文在中國興起,不少留日作家、學者在文章中大量使用日語外來語,或稱日語借詞;因此對中日兩國文學作品中的漢字進行比較研究,無疑是十分有意義的。中國現(xiàn)代文學的語體以“白話”構成,大部分“白話”則是由“日語借詞”直接或間接演變而來,如果沒有這些“日語借詞”的出現(xiàn),我們甚至不能肯定白話文,或是現(xiàn)代文學是否還能在“五四”運動期間誕生。換一句話說,這些日語外來語的出現(xiàn),某程度上甚至主宰了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的命運。不過,在梳理其歷史及研究其定義前,有必要通過文字含義著手,厘清白話文中“日語外來語”的概念,為其正名。
一、中國的“漢語”和“漢字”
漢語又稱中文、漢文,通常區(qū)分為官話、吳語、湘語、贛語、客家話、粵語、閩語等七種主要方言?!皾h語”是至今通用語言時間最長、也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語言之一。漢語包括書面語和口語兩個部分。古代的書面漢語稱作為文言文,現(xiàn)代的書面漢語一般是指白話文。漢語的書寫系統(tǒng)——“漢字”,為一種表意文字,并非表音文字。其悠久的傳統(tǒng),在世界上是獨一無二的。因為文字是一個民族由野蠻社會進入文明社會的重要標志,中華民族的文明史超過四千年以上,現(xiàn)存最早的漢字甲骨文產生的殷商時代,距今大約有三千四百年的歷史,既然漢字發(fā)展的歷史沒有中斷,那么,漢字的歷史肯定已經(jīng)超過了三千年以上。② 在古代的各國文字中,美索不達米亞的楔形文字和古埃及的圣書字早已成為歷史的陳跡,能與之相媲美的漢字,卻一枝獨秀,經(jīng)過多次演進,一直綿延至今,一度成為東亞地區(qū)漢字文化圈的一種獨特的文化符號類形。③ “漢字”在古文中只稱“字”,少數(shù)民族為區(qū)別而稱“漢字”,指漢人使用的文字。在元朝之前的古代中國,因為沒有與他國區(qū)分的必要,多稱呼為“字”或“文字”?!皾h字”一詞最早出自元朝《金史》卷九本紀第九,“章宗一”:“十八年,封金源郡王。始習本朝語言小字,及漢字經(jīng)書,以進士完顏匡、司經(jīng)徐孝美等侍讀”。《金史》也出現(xiàn)多次,如:“女真初無文字,及破遼,獲契丹、漢人,始通契丹、漢字,于是諸子皆學之。”“長子布輝,識女真、契丹、漢字,善騎射”④。所以簡單來說,中國的語言是“漢語”;中國的文字的“漢字”;由兩個或以上的漢字組成的詞匯就是“漢語詞匯”,可簡稱為“漢詞”。
二、日本的“漢語”和“漢字”
在日本,“漢語”和“漢字”分別具有兩個不同的概念。根據(jù)日本小學館出版的《日本大百科全書》的解釋,在日本,“漢語”與“和語”(“やまとことば”)(yamatokotoba):指日語詞匯的其中一個來源,在漢語還未傳入日本以前,原本在日本使用的、漢語和外來語以外的固有詞匯。漢字的訓讀即是與漢字的意義相對應的和語詞。相對應,泛指起源于中國的字音語(日語中以中國漢字發(fā)音為基礎并在日本實行的漢字讀法),因此,一般區(qū)別作為“外來語”。例如:1.古代奈良時代傳入日本的漢字——“梅”“竹”“畫”等;2.在中國翻譯成漢字的外來語——“佛”“剎那”“牡丹”等;3.吳音、漢音以外的字音詞——“蒲■”“椅子”“錢”等;4.日本制造的字音語——“火災”(日:火事)“回復(日:返事)“蘿卜”(日:大根)等。同樣根據(jù)《日本大百科全書》的解釋,漢字為一種表意文字。在中國,漢字是為了書寫中文而被創(chuàng)造出來的。后來,漢字傳入了中國的鄰近國家及地區(qū),如朝鮮、越南等,并被這些國家廣泛使用。在這些國家,漢字就有如日本的平假名和片假名一樣被分化出來,形成了西夏、契丹、女真等不同的文字。簡單來說,日語的“漢語”是指作為日語使用的中國文字,但這些中國文字并非完全源于中國,也是古代日語“外來語”“借用詞”的代稱;而“漢字”就是指中國文字。
由于構成日語中的“漢語”的三個要素分別是:“讀音”“詞義”“形態(tài)”,因此,山田俊雄認為,日語中的漢語不僅僅指以中國漢字發(fā)音為基礎的漢字,還應該包括日語中以字意相同的日語讀漢字——訓讀語。⑤此外,還有兩個以上漢字構成的復合訓讀詞——熟字訓語、由一字訓讀、一字音讀組成的合成詞——湯桶讀語和重箱讀語等等。因此,日語中的漢語范圍,可分為“漢語”“和語”及“和制漢語”三大類。(注:這里的“漢語”泛指日語中使用的中國文字,并非指中國的語言)
三、日語的“わせいかんご”(わせいかんご語)
(wasei kango)
由于日本在古代并沒有文字,直到和中國有文化交流之后,才引進中國的漢字作為書寫的工具。根據(jù)日本現(xiàn)存歷史最古的史書《古事記》⑥ 和《日本書紀》⑦ 的記載,漢字最初是由公元5世紀開始傳入日本,隋唐盛世,漢文化大規(guī)模傳播至東瀛,同時大量漢字隨著中國的文學和宗教(主要為佛教)一并傳入日本。隨后日本人致力學習和研究漢語的書寫、發(fā)音和應用,后來為了適應實際需要,又利用漢字草書簡化成“平假名”,后來再利用漢字的偏旁造出“片假名”。因此“平假名”“片假名”“漢字”成為日本文字的主體。根據(jù)1981年日本文部省國語審議會通過的《常用漢字表》(日:當用漢字表)列有漢字1945個,加上人名地名等,至今,日本使用的常用漢字超過了2000個漢字。
清末開始,中國國力衰退,而日本在幕末開始至明治期間,逐步轉向學習西方,把引進、汲取外國文化的對象,從中國轉向歐美。日本自明治維新以來,其引進和吸納外國文化的方向,已悉數(shù)轉為西方,學習歐美國家的科技、文教、學術思想、政治法律乃至生活方式。在這一形勢之下,譯介反映歐美近代文明的新概念、新術語,成為明治時代日本新知識界的一項重要任務。當時日本一批西化派知識分子,如福澤諭吉、井上哲次郎、前島密等人一度力倡“漢字廢止論”,主張以假名或羅馬字完全取代漢字。但恰恰在這種熱烈模仿西方文化的歷史階段,日本出現(xiàn)了使用漢字創(chuàng)制新詞,以翻譯西洋術語的高潮。因為漢字在日本,就像希臘文和拉丁文在西洋各國一樣,它們可以被用來作為構成日語新詞的基礎。⑧ 這些在日本明治時期誕生的漢字新詞被
日本人稱為“わせいかんご”(わせいかんご時)(wasei kango),它的出現(xiàn),更好地翻譯并介紹反映了大量西方近代文明的新概念、新術語。
四、“わせいかんご”(わせいかんご好)應為“和制漢詞”
日語中的“わせいかんご”(わせいかんご詞)英文可譯作Japanese-made Chinese words/compounds⑨;這個名稱出現(xiàn)的歷史不長。寬政十二年(1800年)的《俗書正偽》中,已經(jīng)有“見當、和制なり”“臆病、和制なるべきか”等“和制、和制”的出現(xiàn),意思是日本的漢字表示法。但并沒有在《國語學大辭典》和《國語學研究事典》內收入以上詞語。直至1996年出版的《漢字百科大事典》,“わせいかんご”(わせいかんご百)(wasei kango)這一項目才被正式收入,其定義是“作為一種漢語的日語化,在日本產生的漢字、詞稱為和制漢語。是本來的漢語(中文)里沒有的漢語”⑩。其誕生時間,則可以分為兩個時期:第一是從幕末上溯至奈良時期;第二時期是指江戶時期至近代。前者是在傳統(tǒng)的漢學領域產生的漢字詞語,例如一些原為日語固有詞匯的詞,由訓讀轉化為音讀;后者則是在新興的西學領域中產生的新詞,當時西方歐美國家的科學、技術、制度和物品等持續(xù)并大量傳入日本,日本出現(xiàn)了學習西洋的熱潮,然后出現(xiàn)了大量漢字新詞。
上文所述,由于中文里的“漢語”泛指漢民族的語言,包含書面語以及口語兩部分,古代書面漢語稱為文言文,現(xiàn)代書面漢語一般指現(xiàn)代標準漢語。漢語的文字系統(tǒng),或記錄符號──“漢字”,是一種意音文字,表意的同時也具一定的表音功能。除極個別的例外,都是一個漢字一個音節(jié)。漢語中的詞匯一般是指有獨立含義、由兩個或以上的字組成的詞。因為詞匯通常隨著時代的發(fā)展演變,并成為人們交流溝通、獲取知識的實用工具,因此“Japanese-made Chinese words”具有兩層意義:在日語的文法上,指的是中國古代的漢字引進日本后,日本自己所創(chuàng)造、在日本本土流行的漢語詞匯。另外,19世紀末起,大量日本漢字、詞匯回流中國,以外來語的姿態(tài)逐漸定著在現(xiàn)代漢語和白話文中。不少日本和中國的學者在研究或論文中把以上兩種“源自日語的外來語”直接稱為“わせいかんご”(わせいかんご日)(wasei kango)。例如:湖南師范大學彭程對的碩士論文《近代和制漢語的產生及對漢字文化圈內其他語言的影響》、對外經(jīng)濟大學魏亞坤的碩士論文《和制漢語的形成與發(fā)展》、陳力衛(wèi)的《和制漢語的形成及展開》,趙堅的《現(xiàn)代漢語中的日語外來語》、巳野寬子的《中國的近代化和日本漢語》、陳俊丞的論文《日本文化影響下之外來語考察》等等。不過,筆者認為應該把后者──19世紀末20世紀初日本明治前后、中國清末民初時期從日本回流中國、在中文定著的“源自日語的外來語”譯為“和制漢詞”,這符合該詞所具有的正確漢語含義及語法;因其特征決定了過去和現(xiàn)在兩種和制漢詞之間存在著諸多差異,應該分別進行研究,為免渾淆,后者應以“明治和制漢詞”稱之。
① 白川靜:《漢字の世界1》,平凡社東洋文庫1976年版,第1頁。
② 何九盈、胡雙寶、張猛著:《中國漢字文化大觀》,北京大學出版社1995年版,第3頁。
③ 陳宗明:《漢字符號學—— 一種特別的文字編碼》,江蘇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25頁。
④ 《金史》卷九本紀第九,元朝,http://www.guoxue.com/
shibu/24shi/jingshi/jsml.htm
⑤ 山田俊雄:《日本語の歷史2文字とのめぐりあい》,平凡社1963年版。
⑥ 三浦佑之:《口語訳·古事記》,文藝春秋社,2002年版。
⑦ 宇治谷孟:《全現(xiàn)代語訳·日本書紀》,講談社學術文庫,1988年。
⑧ 王力:《漢語史稿》,科學出版社1958年版。
⑨ 維基百科:“和制”http://en.wiktionary.org/wiki/%E5%92%8C%E8%A3%BD
⑩ 陳力衛(wèi):《和制漢詞の形成とその展開》,汲古書院2001年版,第6頁。
作 者:周圣來,文學博士,澳門旅游學院導師,主要研究方向為中日比較文學、語言、旅游文化等。
編 輯:康 慧 E-mail:kanghuixx@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