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2002年到2012年這個時間段,我們有應對相對高漲期的政策組合,也有應對相對低迷期的政策組合
追尋過去十年中國經濟的發(fā)展足跡,2011年2月14日是個再好不過的象征時刻。
這一天,日本官方公布其2010年國內生產總值為54742億美元,低于中國的58786億美元,中國正式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
這似乎應該是億萬中國人翹首以待的時刻,卻沒有引來過多的歡呼。兩天后,《人民日報》刊發(fā)題為《日本的另一個側面》的文章,稱“日本的成功是一個奇跡”?!斑@個奇跡的一個側面無疑是經濟快速增長,另一個側面則是社會福利保障體系的及時跟進”。“我們還有很多地方需要向日本學習”。
輿論幾乎不約而同對此事“降溫”。傲人的GDP數據面前,中國的回答是:不能一切唯GDP,更應重視增長質量。
在這個象征性事件面前,中國經濟不僅完成了數字上的超越,也體現出理念的跨越。從數字超越到理念跨越,兩者正是十年中國經濟史的兩大主題。
針對過去十年間經濟領域的若干爭論與話題,本刊記者采訪了多位經濟界人士,包括:中國社科院學部委員張卓元、中國社科院經濟研究所副所長張平、財政部財科所所長賈康、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教授武康平、經濟學家、財經評論員馬光遠。經濟轉型不是短期的事
《瞭望東方周刊》:如何評價過去十年中國經濟發(fā)展的總體情況?最大的得失是什么?
張卓元:總的來看,中國經濟經過十年的發(fā)展了一個大臺階,但也面臨著需要轉型的問題。
轉變經濟發(fā)展方式有三個方面。第一個是出口,但這并不是我們主動進行的,是被迫調整。除了出口,從投資和消費方面來看,消費需求,尤其是居民消費需求增長受到很大限制,到目前為止百分之三十幾的增長還比較低,目前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來解決?,F在經濟下滑,當下還強調主要靠投資來刺激增長,這樣又會使得投資和消費失衡的結構加重,所以這一轉變的進展也不是很大。
一、二、三產業(yè)的發(fā)展轉型,有一些進展,不是很明顯?,F在主要還是靠第二產業(yè),第三產業(yè)的比重一直還是百分之四十幾,我們的GDP從2000年到現在增長接近兩倍,但是服務業(yè)占GDP的比重基本上停步不前。勞動生產率的提高也有一定進展,我們一直強調發(fā)展高新技術產業(yè)、高科技產業(yè),但仍缺少大的突破。
《瞭望東方周刊》:經濟結構的調整和轉變經濟發(fā)展方式一直是中央關注的重點。但是,過去十年的轉型并不順利。比如,盡管我們一直致力于擴大消費,但是消費和投資在經濟中所占的比重卻不理想。如何看待過去十年經濟發(fā)展方式轉變遇到的困難?
張平:在這個階段,全世界都在構建自己的住房資產,出現大量的私人投資,因此消費和投資的比重基本上都呈現為投資比重高于消費,這是一個階段特征,不能算作一個調結構的特殊問題。
就全世界的經驗來講,城市化率達到60%以后,才能實現消費上升投資下降。在城市化過程中,消費和投資呈現出一個倒u型的狀態(tài):先是消費下降,城市化達到60%開始消費上升,投資下降。
張卓元:主要是收入分配的問題還沒有解決好。要刺激消費首先要增加居民尤其是中低收入居民的收入水平,但是這方面的進展比較緩慢。今年的居民收入水平有所提高,而收入差距仍較大,收入增長幅度慢,的確有些限制了消費能力的提高。中國13億人口,廣大人民群眾才應該是消費的主體。
總的來說,轉方式調結構不是一個短期的事,需要長期的一個過程,而且受很多條件的制約?,F在為了穩(wěn)增長又強調投資,結構又會受到影響,但是短時間內又不得不這樣做。比如擴大內需,最簡便、最實際、最直接的辦法就是擴大投資,擴大消費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這也是政策的困難。
賈康:就現在來說,投資是必要的。但問題是如何在投資的過程中拉動消費,在擴大內需的過程中挖掘消費潛力,并將此作為更重要的事項對待,這些問題當下其實已經有所考慮。比如現在的“營改增”關系到通過結構性減稅來提振消費。
提高人民生活水平和消費,以及相關的類似于“營改增”的政策,綜合起來是一個慢變量。所以不能說我們現在需要更注重消費,就等同于我們過去完全依賴了投資。這是一個動態(tài)的逐漸優(yōu)化過程。4萬億投入有明確結構導向
《瞭望東方周刊》:如何評價過去十年中國的財稅政策及其對中國經濟發(fā)展的影響?
賈康:總的來說,政策組合的整體水平在提高,特別是成功抵御國際金融危機的沖擊。從2002年到2012年這個時間段,我們有應對相對高漲期的政策組合,也有應對相對低迷期的政策組合。
政策是按照反周期和改進民生的導向來動態(tài)優(yōu)化、相機抉擇的。比如以4萬億為代表的刺激計劃,一般人容易產生誤解,即4萬億的政策投資總量過大,實際上4萬億有非常清晰的結構導向,它分成7個大的投向,其中1.5萬億用于基礎設施的升級換代,它支撐著中國的工業(yè)化、城市化;1萬億是汶川大地震后的災后重建,對民生有重大改進和支撐的意義。另外還有5個大方向,分別是保障房建設,從改造到廉租房、公租房的供給;新農村建設的重要設施以及公共工程;生態(tài)環(huán)境方面的改進;大型企業(yè)技術改造、升級換代;科教文衛(wèi)的硬件投入。
4萬億在7個方面的投入都帶有明確的結構導向,這就是從總量到結構的一個正確組合的具體例子??傮w來說,這既考慮了短期調控的擴張需要,又考慮了中長期發(fā)展后勁的培養(yǎng),以及怎樣把緩解資源環(huán)境事業(yè)和改善民生結合在一起。“國進民退”只是個爭論
《瞭望東方周刊》:過去十年,我們遇到了經濟過熱、國際金融危機等多個挑戰(zhàn),中央通過宏觀調控、4萬億投資等方法予以應對。但也有聲音認為,調控和應對本身加劇了投資拉勸和公有制經濟的比重,所謂“國進民退”成為一些人的擔憂,如何看待這個問題?
張平:這只是—般的說法,主要的問題其實不在這里,而是統(tǒng)計數據到底能夠證明多少“國進民退”。其實并沒有一個特別具象的數據,只是一個爭論。
國企也有些特殊權利,可以得到更多的銀行貸款,所以“國進民退”問題現在更廣泛地表現為平等主體問題。
在國有經濟問題上,這十年有幾個地方我們做得還不夠完善。第一個是戰(zhàn)略性調整,實際上在這十年并沒有完成。第二,國企沖擊五百強使得國企過度追求產值擴張,原本是戰(zhàn)略性調整,集中于主業(yè),現在國企擴張全面擴大化,在房地產等各個方面都比較強。第三,國企在市場地位上不同,它們還能得到特殊融資。比如2008年的擴張,這使得國企的控制力仍在加強。
國企的十年改革,到底是“國進民退”還是相對平衡,對統(tǒng)計數字的爭論很大。然而國企的競爭力提升也沒有完成,而且覆蓋率進一步提高,它們利用了更多的金融渠道,競爭的不平等性特征也沒有消除,所以最起碼國企現在沒有完成戰(zhàn)略性調整。
賈康;“國進民退”這個說法太標簽化了,哪些地方需要國進,哪些地方需要國退,有一些重要的增長點或者一些資源壟斷的領域里,“國”是否已經轉化到充分到位的狀態(tài)需要具體分析?,F在大家更關心的是,需要國有經濟發(fā)揮作用的這個說法之下,掩蓋了一些過度壟斷的問題。所以,通過國有經濟的配套改革加以消除,這個命題應該確立起來。
加大力度扶持民營企業(yè)
《瞭望東方周刊》:過去十年,國務院先后出臺過“非公經濟36條”、《關于鼓勵和引導民間投資健康發(fā)展的若干意見》等旨在促進私營經濟發(fā)展的政策。對此如何評價?
張卓元:“非公經濟36條”被提了兩次,有進展,但壟斷行業(yè)的改革還是有些滯后,需要進一步加大改革力度。比如放寬市場準入方面,雖然為民間資本創(chuàng)造條件采取了一些措施,但受到部門利益和行業(yè)既得利益的阻撓,進展不是太順暢。
現在對民間資本的借貸開始放開,銀行、鐵路等行業(yè)也有一些進展,暫時效果還不太顯著。因為民間資本追求的是利潤,如果抓住盈利水平高的行業(yè)不放,只放開一些相對較弱的行業(yè),比如鐵路按現在的狀況可能是要賠錢的,讓民間資本進入這些行業(yè)效果不一定很好。
另外,金融方面進入門檻較高,民間資本不好進入,所以這方面需要再改進。像電信、教育、文化、醫(yī)療以及一些服務行業(yè),這些都可以再放開一些?,F代服務業(yè)放開的步伐還可以加快一點,這對促進就業(yè)也比較重要。
馬光遠:過去十多年民營經濟或非公經濟的發(fā)展并不是因為這兩個政策,之所以會出臺這兩個政策,是因為發(fā)展得不夠好,總體環(huán)境不夠好。
建立市場經濟要遵守幾個原則:第一個是平等原則,如果政府控制過多,給予一些主體機會而不給予另外一些主體,那就是不平等的;第二個基本原則是資源配置的方式是市場而不是政府。中國經濟過去30多年來最大的成就是什么,除了經濟規(guī)模不斷增長,最主要的是我們確立了一個市場經濟的基本理念。
應對國際分工變化
《瞭望東方周刊》:如何評價過去十年中國面對的國內和國際經濟環(huán)境的變化及其帶來的影響?
張平:中國的經濟環(huán)境這十年面臨的一個最大變化就是國際環(huán)境。2008年的國際金融危機,2010年的歐債危機,兩個危機宣告西方發(fā)達國家傳統(tǒng)的國際分工格局發(fā)生重大變化。過去發(fā)達國家消費、制造業(yè)國家制造、原料國家供給原料這個舊的分工格局發(fā)生了重大變化,全球進入一個再平衡的階段。
2001年,中國加入WTO,快速拉動出口。但是,國際金融危機危及了中國的經濟發(fā)展環(huán)境,從2007年開始,沿海發(fā)達城市經濟發(fā)展速度都減緩了,上海的增速折半,廣東也差不多。中國現在遇到的問題就是全球再平衡,我們賴以推動經濟增長的出口導向模式結束了,這是一個巨大挑戰(zhàn)。
至于人民幣升值等問題,我們加入WTO,加入全球化,在匯率體制方面還是要調整適應,人民幣升值是早晚的事。在全球化條件下,貨幣不參與,資本不參與,世界就很難接納你。從得失來講,我覺得都是小問題,主要是剛才提到的分工和變化,中國以什么方式發(fā)展的問題。
張卓元:這十年,中國經濟增長非??欤煽兺怀?。但另外一方面,不協調、不平衡、不持續(xù)的問題也很突出。
從國內看,人口紅利現在還存在,可能15年左右以后才消失,但我國勞動力密集行業(yè)的優(yōu)勢正在慢慢失去,因為周圍的一些國家勞動力更便宜。人口的老齡化也是一個問題,使得我們的社會保障任務更加繁重。
過去十年,中國充分利用了兩個成果,一個是1992年確立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改革目標,一個就是加入世貿組織,這使我們能享受到經濟全球化的成果,我們的外匯儲備增加,外貿等都發(fā)展起來,充分利用了改革開放強大的動力和活力,使中國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國際金融危機對我們最大的影響就是外企的萎縮,我們原來百分之二十幾的外貿出口增速一下就降了下來,這也反映了中國經濟的持續(xù)性問題。外企一減少,主要靠內需拉動的問題就突出了,產能過剩的問題也突出了。未來的中國經濟,已經不存在像前十年一樣靠外企、靠投資去實現兩位數增長的環(huán)境了。產權制度改革是棘手問題
《瞭望東方周刊》:高房價是最近這些年輿論最關注的問題,如何評價這一問題?
武康平:回顧過去十年,我們在房地產政策、土地政策方面做得不那么令人滿意。房價飆升,城市規(guī)模不斷擴大、農民土地不斷被征用,拆遷引發(fā)社會矛盾,這些都是發(fā)展的不利因素。
產權制度改革在今后幾十年都是非常棘手的問題。舉個例子,城市的房子,賣給老百姓的屬于什么產權?使用權。使用權70年到期后怎么辦,這是一個具體的棘手問題。不能明確產權,這會導致一個結果,老百姓創(chuàng)造財富的動力不足。產權明確了,對于城市胡亂擴張、占用農村耕地,也能起到抑制作用。
(特約撰稿梁珊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