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佳穎
(揭陽職業(yè)技術學院 師范教育系,廣東 揭陽 522000)
馮衍仕歷三考
林佳穎
(揭陽職業(yè)技術學院 師范教育系,廣東 揭陽 522000)
馮衍一生坎坷多艱,且因史料缺失,后世對其仕歷多有疑惑之處。對馮衍是否出仕王莽新朝,是計說鮑永抑或計說鄧禹,以及結交陰興、陰就等若干問題詳細考辨,有助于厘清其仕歷。
馮衍;仕歷;王莽;鮑永;陰氏
馮衍字敬通,兩漢之際著名文士?!端逯尽分洝恶T衍集》五卷,宋元已佚,完篇今僅存《顯志賦》和書、疏、銘若干。明張溥甚為推崇其文:“敬通諸文,直達所懷,至今讀之,尚想見其揚眉抵幾,呼天飲酒,誠哉馬遷、楊惲之徒也。……孟堅詳雅,平子淵博,高步東漢;若言豁達激昂,鷹揚文囿,則必首敬通云?!保?](P30)初讀其文,確實為其勃勃生氣所深深感染,然而再讀之下,卻往往因為史料的相左和缺失而頗見疑惑:不仕王莽是否史家曲筆?是才高不遇,還是盛名難副?這些問題,都沒有得到足夠的關注和解決。因而本文結合前人的若干考索,對馮衍仕歷中的若干爭議處重新進行考辨。
范曄《后漢書·馮衍列傳》稱:“王莽時,諸公多薦舉之者,衍辭不肯仕。”關于此事,清代學者姚振宗則表示懷疑:“案《馮衍傳》,建武末《上疏自陳》有曰:‘昔在更始太原,執(zhí)財貨之柄,居倉卒之間,據位食祿二十余年,而財產歲狹,居處日貧。’又《顯志賦自序》亦云:‘歷位食祿,二十余年?!謧髂┦銎渥匝栽疲骸苌偈旅t,經歷顯位,懷金垂紫,揭節(jié)奉使?!泊怂疲瑲w降之后未見斯事,似皆在建武之前。知其當哀平王莽之時,嘗與劉歆同事修史,或亦為國師公官屬。其后出守太原,所謂少事名賢,經歷顯位者,殆以此。其謂更始太原二十余年者,蓋并王莽時言之。不然,更始至建武不過二三年間事,安有二十余年乎?而范書皆不載其事,反謂王莽時諸公多薦舉,衍辭不肯仕。自相矛盾,欲蓋彌彰矣?!保?](P645-646)其實早在宋代,葉適就曾提出疑問:“馮衍自言據位食祿二十余年者三,按衍為鮑永偏佐歲月無幾,其誤如此,殆不可曉?!保?](P347)葉適、姚振宗皆認為馮衍所說“據位食祿”是指降光武以前的仕歷,所以不應該有二十余年之久;姚振宗還進一步推斷馮衍曾仕莽,并曾與劉歆同事修史。
竊以為,敬通所說的“據位食祿”并非單指降光武以前的仕歷,而是截止至寫作《上疏自陳》和《顯志賦》時的仕宦時間。先看看兩段原文:
昔在更始,太原執(zhí)貨財之柄,居倉卒之間。據位食祿,二十余年,而財產歲狹,居處日貧,家無布帛之積,出無輿馬之飾。于今遭清明之時,飭躬力行之秋,而怨仇叢興,譏議橫世。(《上疏自陳》)
久棲遲于小官,不得舒其所懷。抑心折節(jié),意凄情悲。夫伐冰之家,不利雞豚之息;委積之臣,不操市井之利。況歷位食祿,二十余年,而財產益狹,居處益貧。(《顯志賦序》)
《上疏自陳》的表達確實容易被誤解,以為“二十余年”是指更始時期,然而結合《顯志賦序》,則可知這“二十余年”概指一生的仕宦經歷,其中大部分時間,是降光武之后的“久棲遲于小官”。兩漢之際,政治動蕩,士人擇主而仕,亦是常事。著名文士如桓譚、班彪,亦曾事王莽、劉玄等,范曄在《后漢書》中都是直書其事,何以獨為敬通曲筆?姚氏之論,是以后世之臣節(jié)觀視兩漢之事,臆斷多于實證。
再看敬通的仕宦經歷。地皇三年(22),馮衍辟為廉丹掾。更始二年(24),又為鮑永立漢將軍,領狼孟長,屯太原。文中所謂“少事名賢,經歷顯位”者,當指此。建武初年,曾出任曲陽令。建武中期,結交陰興、陰就,為諸王所聘請,不久被辟為司隸從事。建武二十八年(52)光武懲罰打擊外戚賓客時,馮衍仍在長安供職,從其《與陰就書》自稱“奏曹掾”可知。是以“二十余年”并非需要從哀、平、王莽時算起,葉、姚誤也。
清惠棟則從文獻學的角度出發(fā),認為“據位食祿上有脫文”[4](P507),所以也不以此斷定馮衍曾仕莽。此說有一定的參考價值。另外,馮衍在《說廉丹》、《復說廉丹》中極力勸說廉丹離莽歸漢,《計說鮑永》則對王莽政權嚴加抨擊,其政治態(tài)度由此可見,此亦可為馮衍不曾仕莽的有力旁證。
《后漢書·馮衍傳》錄有馮衍說辭一篇,因篇幅原因,此不詳載。關于此篇說辭,本傳稱:“更始二年,遣尚書仆射鮑永行大將軍事,安集北方。衍因以計說鮑永曰:……永既素重衍,為且受使得自置偏裨,乃以衍為立漢將軍,領狼孟長,屯太原,與上黨太守田邑等繕甲養(yǎng)士,捍衛(wèi)并土。”而章懷太子注曰:“《東觀記》:衍更始時為偏將軍,與鮑永相善;更始既敗,固守不以時下。建武初為揚化大將軍掾,辟鄧禹府,數奏記于禹,陳政言事。自‘明君’以下,皆是諫鄧禹之詞,非勸鮑永之說。不知何據,有此乖違?!?/p>
關于這篇說辭,究竟是《計說鮑永》還是《計說鄧禹》,且看看文中若干關鍵語句:
皇帝……率宛、葉之眾,將散亂之兵,喢血昆陽,長驅武關,破百萬之陣,摧九虎之軍,雷震四海,席卷天下,攘除禍亂,誅滅無道,一期之間,海內大定。
今大將軍……秉大使之權,統(tǒng)三軍之政,存撫并州之人。
今邯鄲之賊未滅,真定之際復擾。
第一句,王先謙在《后漢書集解》解釋說:“章懷見下文‘喢血昆陽’等語,以為非光武莫當。不知其時更始為君,不妨歸美?!T將虜掠逆?zhèn)惤^理’云云,鄧禹將兵何嘗有此?‘鎮(zhèn)太原,撫上黨’,正為鮑永而發(fā),豈為鄧禹發(fā)哉?以一二語而疑全文,《東觀記》固謬,章懷引之尤為無識?!保?](P346)認為應為《計說鮑永》,頗有道理,可為旁證,然以此證非,難以服人。
第二句,錢大昭《后漢書辯疑》曾對此做出辨析:“若云諫鄧禹,禹乃前將軍非大將軍,且禹所攻者,非并州,《東觀記》誤矣?!倍鴩揽删凇度鬂h文》注曰:“今考建武初,衍未辟鄧禹府,禹亦未至并州?!水攺姆稌髡f鮑永為是。”[4](P985)也都認為應當是計說鮑永而非鄧禹。
竊以為,第三句方是做出判斷的關鍵。章懷注曰:“邯鄲謂王郎,真定謂劉楊?!笨肌逗鬂h書·光武紀》,更始元年十二月(24)王郎稱帝,二年(24)春,光武率眾“南擊新市、真定、元氏、防子,皆下之,因入趙界”。四月,進圍邯鄲,五月王郎被誅?!逗鬂h書·劉植傳》記載,其時真定王劉揚起兵十余萬以附王郎,光武使劉植說劉揚,揚乃降。據此可知,此篇說辭應作于更始二年初,劉揚未降光武之前。此年敬通在鮑永幕中無疑,而馮衍降漢當在建武二年(26)或三年(27),況且此時光武尚未稱帝,若說此篇是說鄧禹之辭,則前后抵牾甚矣。故知《東觀記》此條不可據,說辭乃鮑永初到并州時,馮衍針對當前局勢所做的一些建議,鮑永悉納之,故下文續(xù)以永、衍與田邑捍衛(wèi)并土之事。
吳樹平先生在校注《東觀漢記》時指出:“聚本珍(四庫本)亦輯有馮衍諫詞,而姚本(即姚姻之輯本)馮衍傳未輯,注云:‘相其詞義,說永為近?!段倪x》卷一一王逸《魯靈光殿賦》李善注云:‘馮衍說鮑永曰:社稷復存,炎精更輝?!志砦寰磐踅怼额^陀寺碑文》李善注引云:‘馮衍說鮑永曰:衍珪璧其行,束修其心?!c姚本注文相合?!保?](P540)然而李善可能引自范書,因此此處論證只能作為此篇為計說鮑永而非鄧禹的旁證。
馮衍本傳曰:“后衛(wèi)尉陰興、新陽侯陰就以外戚貴顯,深敬重衍,衍遂與之交結,由是為諸王所聘請,尋為司隸從事?!标P于馮衍與陰氏結交、作《與陰就書》及為司隸從事三事,陸書系于建武十九年(43),依據是此年陰興以王舅拜為衛(wèi)尉。石書同此。
事實上,早在建武十七年(41)十月,陰氏便被立為皇后。若論以外戚貴顯,當始于此年。劉躍進先生亦將馮衍結交陰氏系于此年,且認為《與陰就書》約作于此后數年,確為思深之言。[7](P362)
《與陰就書》中有“側聞東平、山陽王,壯當之國,擇除官屬”一句。東平王劉蒼,山陽王劉荊,皆為陰后所出,陰就是其母舅。明帝生于建武四年(28),石觀海先生推斷劉蒼生于公元30年,可從。如此,劉荊則約生于公元32年。
據《后漢書·明帝紀》及《劉荊傳》,永平元年(58)劉荊因罪徙封廣陵,后召相工問起兵事,自稱年當30。而后事敗,荊被軟禁。永平十年(67)因巫詛事自殺,國除。關于相工一事,袁宏《后漢紀》載明帝曰:“荊數年之間,大罪二矣?!保?](P271)則知與永平元年一事相去不遠。今取永平五年(62),則荊恰生于公元32年。
馮衍信中稱蒼、荊“壯當之國,擇除官屬”,則此時蒼、荊年齡當在15左右。若此說成立,則《與陰就書》當作于建武二十三年(47)前后,其時馮衍約56歲,與信中所說的“年老被病”相合。
又班彪作有《上主選置東宮及諸王國屬》一文,《后漢書·班彪傳》稱其寫作背景是:“彪復辟司徒玉況府。時東宮初建,諸王國并開,而官屬未備,師保多闕?!闭聭炎ⅲ骸敖ㄎ涠暧駴r為司徒,十九年建明帝為太子,十七年封諸王?!眲④S進先生依此將此文系于建武二十三年。[7](P367)因班彪所議為光武所納,故知諸王擇除官屬當在此后不久。如此,則與上述推斷相合,可為《與陰就書》作于建武二十三年的有力旁證。
此外,我們注意到一個細節(jié)。此處章懷注引敬通與陰就的兩封書信,然而在后來的《上疏自陳》中,敬通卻稱:“衛(wèi)尉陰興,敬慎周密,內自修敕,外遠嫌疑,故敢與交通?!标幣d早逝(據《后漢書·陰興傳》,興死于建武二十三即公元47年),且從與陰就的通信看來,敬通與陰就的事實交往無疑要比與陰興密切得多,然而《上疏自陳》中卻只提及結交陰興,這便頗值得玩味。
《后漢書·陰興傳》云:“興弟就,嗣父封宣恩侯,后改封新陽侯。就善談論,朝臣莫及,然性剛傲,不得眾善?!薄逗鬂h書·朱暉傳》曰:“是時陰就為府卿,貴驕,吏慠不奉法?!薄逗鬂h書·虞延傳》載:“是時陰氏有客馬成者,常為奸盜,延收考之。陰氏屢請,獲一書輒加篣二百。信陽侯陰就乃訴帝,譖延多所冤枉,帝乃臨御道之館,親錄囚徒?!谑峭馄輸渴?,莫敢干法?!庇帧逗鬂h書·逸民傳》云:“建武末,沛王輔等五王居北宮,皆好賓客,更遣請(非)丹,不能致。信陽侯陰就,光烈皇后帝也,以外戚貴盛,乃詭說五王,求錢千萬,約能致丹,而別使人要劫之?!狈泊朔N種,可見陰就個性剛傲,以外戚而貴驕不法,好結賓客,聲譽不佳。特別是馬成一事,更使陰就及其門客名聲一敗涂地。然而需要提出的是,從解救馬成及馮衍等等做法,可見陰就雖因驕逸不法為時人所毀,實可稱有義之人。
另一方面,陰興則確如馮衍所說的“敬慎周密,內自修敕,外遠嫌疑”,不僅多次辭讓爵位,還勸說當時為貴人的陰后克己復禮,以保宗族。本傳稱陰興為人低調節(jié)儉,唯才是舉:“雖好施接賓,然門無俠客。與同郡張宗、上谷鮮于裒不相好,知其有用,猶稱所長而達之;友人張汜、杜禽與興厚善,以為華而少實,但私之財貨,終不為言:是以世稱其忠平。第宅茍冠,裁蔽風雨?!保?](P1130)
兩漢之際,士人多染縱橫之風,馮衍亦然。光武開朝,結束了此前群雄割據局面,縱橫思想失去了社會基礎。有鑒于前朝皇權旁落,光武采取抑制諸王外戚、防范功臣文吏的措施,以鞏固皇權。與此同時,為清除殘存的策士之風,朝廷推許恭謹自守之士,打擊飛揚跋扈之風,從光武重陰興而輕陰就一端,便可見出。而敬通深預其中的建武二十八年懲諸王外戚賓客事,更是一次肅清士風的大動作。由此,士風開始向恭謹柔順的方向轉變。聯系此期士風,以及《上疏自陳》中陰興“數欲本業(yè)之”一句,我們推斷,陰興雖與馮衍相善,卻因時風所厭,性情相異,也將其當作張汜、杜禽一流,認為衍華而少實,故而終不為其言,故而敬通只好求助于陰就,謀為諸王府吏。
馮衍仕歷坎坷,一方面與其家族沒落有關,另一方面,與其性格剛強,有縱橫之氣不無關系。而馮衍生平、仕歷的坎坷,也強化了馮衍性格中的某些因素,其不平之氣抒散于賦作中,從而使《顯志賦》成為兩漢賦作中充滿勃勃生機的一篇大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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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222.4
A
1673-1395(2012)06-0006-03
2012-04 -20
林佳穎(1982-),女,廣東揭陽人,助教,碩士,主要從事先唐文學研究。
責任編輯 韓璽吾 E-mail:shekeban@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