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李建軍
蘇格拉底說,未經(jīng)思考的生活,是不值得過的。我很喜歡這句話,喜歡的程度,與討厭“難得糊涂”的程度相埒。根據(jù)我的觀察,許多好事情,都是勇于思考而且善于思考的結(jié)果,而許多災(zāi)難性的后果,都是不許思考或者不會思考造成的。
思考意味著對生活的質(zhì)疑和批評,而批評則意味著發(fā)現(xiàn)殘缺和揭示問題。如果限制、剝奪人類思考和批評的權(quán)利,如果人類因此而喪失了思考和批評的能力,那么,人類的生活將陷入可怕的愚昧狀態(tài)和嚴重的混亂狀態(tài)。
文學就是人類思考和批評生活的一種方式。一切偉大的文學,無論文學創(chuàng)作,還是文學批評,其本質(zhì),都是反思性和批評性的。文學創(chuàng)作是對生活的反思和批評,文學批評則是對文本以及它所敘述的生活內(nèi)容的反思和批評。面對作家和作品,文學批評必須具備一種自由而平等的精神,必須擺脫內(nèi)心的顧慮和恐懼,把“說真話”當做絕對的原則。就此而言,真正的文學批評,都有一種純粹的品質(zhì),——雖然我一向?qū)Α凹兾膶W”理論不以為然,但是,我很愿意仿照“純文學”這一術(shù)語,把那種真正意義上的文學批評,命名為“純批評”。
其實,所謂“純批評”,也并不是一個新鮮的概念。幾十年前,一個叫瑞恰慈的英國批評家,早就用過一回了。只是,“新批評”理論里的“純批評”,把文學作品當做文學批評的“本體”和“客觀”對象,排除包括讀者、作者、社會內(nèi)容和歷史背景以及“意圖”在內(nèi)的一切非文學因素,這與我所說的“純批評”,顯然是大不相同的。在我看來,將作品當做批評解剖的主要對象,無疑是對的,但是,如果忽略甚至排除包括讀者、作者以及社會背景在內(nèi)的關(guān)聯(lián)性因素,那么,文本批評的有效性,就要大受影響。所以,我的“純批評”觀,在方法上,固然也吸納“新批評”的文本細讀和修辭分析的經(jīng)驗,接受它對語言的“咬文嚼字”的認真態(tài)度,但卻主要是一種針對當下文學批評的庸俗化而提出來的主張,意在強調(diào)求真精神和專業(yè)精神對于文學批評的重要性。
純批評把文學當做一個高貴的生命體,對它充滿愛的情感。這不是一般性質(zhì)的愛,而是一種近乎宗教情感的愛。一個批評家倘若不能將他對文學的情感,升華到這種純粹而熱烈的高度,他就不可能成為一個好的批評家。正像普希金在《論批評》中所說的:“一個批評家,如果沒有對藝術(shù)的純潔的愛,那么,不管他在批評中奉行什么樣的原則,他就必然會淪入被卑鄙、自私的動機所任意擺布的人群中去?!?/p>
“純批評”相信文學具有解放人和升華人的力量,相信文學是與人的教養(yǎng)、尊嚴、自由和幸福密切相關(guān)的事情。它認同人類已經(jīng)確立的高貴的精神法則和崇高的文化理念。它評價一個作家成就大小的尺度,評價一部作品價值高低的標準,不是物質(zhì)性的,而是精神性的;不是市場性的,而是真理性的。它清醒地認識到這樣一個事實,那就是,文學有著不可被“產(chǎn)業(yè)化”的品質(zhì),有著非商品化的特殊性。所以,一個社會越是將金錢和市場的成功當作追求的最高目標,那么,它的精神生活就有可能越貧乏,它在文學方面的創(chuàng)造能力也就越低下?!凹兣u”完全接受格奧爾格·西美爾在《貨幣哲學》中,對金錢與那些偉大價值之間對立關(guān)系的描述:“金錢被重視的程度越深,真、善、美、榮譽、才能、健康的思想就越市場化,人們對它們的態(tài)度就越嘲弄、輕佻、玩世不恭。它們的價值被看作與路邊小攤叫賣的雜貨沒什么區(qū)別。將高尚的價值轉(zhuǎn)化為骯臟的交易,金錢的這一諷刺性的功能被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所以,“純批評”從不根據(jù)一部作品的印數(shù)和碼洋,來確認它的價值,也從不根據(jù)一個作家獲獎的次數(shù)、級別以及獎金的多少,來評價他的成就。《哈利·波特》第五部在出版的第一天,就賣了五百萬本,成為人類出版史上從未有過的瘋狂現(xiàn)象。此時此刻,批評《哈利·波特》,就需要極大的勇氣,其難度,按照布魯姆的形容,“比哈姆雷特面對一片汪洋的困頓還要棘手”。然而,哈羅德·布魯姆、威廉·薩菲爾和英國女作家拜厄特卻尖銳地表達了他們對這部作品的質(zhì)疑和不滿,拜厄特甚至發(fā)出了“譴責”的聲音,認為那些沉迷于《哈利·波特》的人,“都是些心智未開的,且從無閱讀習慣的幼稚人士”(蘇友貞:《小哈利·波特所不能承受的重》)。我們應(yīng)該向這三位捍衛(wèi)“純批評”立場的知識分子致敬。他們不僅沒有接受《哈利·波特》中的那些“像舊鞋一樣讓人舒服的陳詞濫調(diào)”,而且,還在這部作品引發(fā)的海嘯席卷而來的時候,鎮(zhèn)定而勇敢地向人們發(fā)出了安全撤離的警報。
是的,“純批評”不是作家的亦步亦趨的應(yīng)聲蟲,不是他們的隨叫隨到的按摩師。它的任務(wù),是準確地描述一個作家的風格特點,是合乎事實地揭示他的寫作的成敗得失。它不屑于為了照顧作者的情緒,而說一大堆違心的好聽話。這樣,尺度和標準的嚴苛,態(tài)度的尖銳性和徹底性,就成了“純批評”的重要特點。詩人哲學家張中曉在《無夢樓隨筆》中談到“有所創(chuàng)見的思想體系”的時候說:“徹底性,正如獨創(chuàng)性和尖銳性,永遠使思想產(chǎn)生吸引力。永遠反對冗長、平庸、枯燥、無味和空洞。反對思想的模糊,模棱兩可?!奔兇獾奈膶W批評,就是嚴格而尖銳的批評,而不是溫溫吞吞、模棱兩可的批評。別林斯基曾經(jīng)在《論<莫斯科觀察家>的批評及其文學意見》中區(qū)別過“對讀書的愛好”和“對文學的要求”之間的不同,在他看來,尺度嚴格的要求,乃是文學產(chǎn)生的前提條件:“只有等到我們的讀書界變得人數(shù)眾多起來,求全責備和嚴厲苛刻起來的時候,文學才會出現(xiàn)?!钡拇_,沒有嚴格的批評,就不會有良好的文學環(huán)境,文學就很難自覺和成熟起來,真正的文學就很難出現(xiàn)。
嚴格,越是面對“有影響力的作家”,“純批評”的尺度就越是嚴格。屠格涅夫在《回憶別林斯基》中說:“別林斯基以和藹的謙虛和同情的溫暖來鼓勵他認為有才能的新進作家,扶助他們最初的進展;可是,對他們往后的創(chuàng)作他就嚴格起來,無情地指出他們的缺點,以一視同仁的公正態(tài)度駁斥或者贊揚?!边@樣的不講情面的嚴格,常常會使那些被批評的作家怏怏不快、惱羞成怒,甚至會使他們對批評家產(chǎn)生嚴重的誤解甚至敵意,對他們進行人身攻擊和精神傷害。除了第三廳廳長本肯多夫,對別林斯基心懷不滿甚至敵意的作家,不乏其人。1837年,別林斯基在給克拉耶夫斯基的信中說:“……在我看來,說你不想說的話,用自己的信念投機,這不僅不如沉默和忍受貧困,甚至不如干干凈凈地死掉。”正因為有這樣的信念,所以,面對別人的誤解和傷害,別林斯基從來就不曾畏懼過。
“純批評”不是在形式上大做文章的技術(shù)主義批評,也不是只關(guān)注自我的個人主義批評,而是充滿理想激情的人文主義批評。它追求的愿景是“大文學”。這種文學,就像俄羅斯杰出的女作家利季婭·丘可夫斯卡婭在評價《古拉格群島》時所說的那樣:“這是奇跡,這奇跡可以使人復(fù)蘇、改變血液構(gòu)造并制造新的心靈?!保ɡ緥I·丘可夫斯卡婭:《亞歷山大·索爾仁尼琴》)
“大文學”是扎米亞金在《目的》一文中提出的重要概念。他根據(jù)目的和“任務(wù)”的大小,將文學分為“大文學”和“小文學”。他說:“應(yīng)該清楚,文學與科學一樣,可分出大文學和小文學,二者均有各自的任務(wù)。外科學也可分出‘大外科’與‘小外科’:‘大外科’推動該學科前進,‘小外科’完成每天例行的工作;‘大外科’可以進行卡萊爾和沃羅諾夫的實驗,‘小外科’為手包扎繃帶;天文學也有大小之分:大天文學推斷出太陽系的運動軌跡,小天文學為輪船在海中航行建議采用確定方向的方法。如果我們讓卡萊爾去纏繃帶,結(jié)果就是又多了一位醫(yī)士;當然這也有好處,但是很愚蠢,因為人們雖多了一位醫(yī)士,卻失去了一位天才的科學家?!彼麑Ξ敃r的俄羅斯批評家深置不滿,認為他們忽略了“大文學”,只看得見“小文學”:“評論界將俄羅斯文學引向醫(yī)士之途,醫(yī)士主義就是俄羅斯文學病癥的名稱?!彼J為,“大文學”有著偉大的“目的”,有著規(guī)劃和變革生活的抱負,要對整個人類生活發(fā)生巨大的影響。為此,他提倡有理想的“一千米的文學”,而反對無目標的“一粒米的文學”。對于文學批評來講,“大文學”有著背景和坐標的意義,——沒有“大文學”的參照,任何文學批評都將是缺乏方向感的,甚至是無效和無意義的。
我們生活在一個需要文學來記錄和見證的時代。人們需要能給自己的內(nèi)心帶來勇氣和力量的文學,需要能使自己更優(yōu)雅、更有教養(yǎng)的文學。然而,在這樣一個“娛樂至死”的時代,在這樣一個“市場化”籠罩一切的時代,這樣的文學還能產(chǎn)生出來嗎?我們的文學還有希望變得更好一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