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巧理深，技高旨遠
——對《拿來主義》的審美鑒賞

齊松懋

寫于1934年的《拿來主義》，是魯迅雜文中的精品。該文自誕生迄今，不知有多少人作過解讀和評價，其中也不乏真知灼見。但由于受認識和時代等諸多因素的制約，今天看來，有許多闡釋過分強調(diào)其思想性而淡化了文學性，顯得牽強。而該文入選中學語文教材后，則被過多地從語言學或文章學的角度進行條分縷析，雖然全面而細致，但其文學價值仍被淹沒在學科性之中了。鑒于此，我們有必要從藝術審美的角度來重新認識和鑒評這篇杰作，分享和領受文學巨匠留給我們的精神財富。

《拿來主義》出手不凡。一開始并沒有進入“拿來”這個論題，而是逆鋒運筆，順手一拋，先說清朝政府奉行的“自己不去，別人也不許來”的“閉關主義”；再談“送去主義”，并列舉了一連串“送去主義”在“學藝”上的實例，“古董”也好，“古畫和新畫”也好，“梅蘭芳博士”也好，以及“活人代替了古董……可以算得顯出一點進步了”等語言，筆觸既風趣幽默，又鞭辟入里，冷嘲熱諷，概括而形象地揭示了清政府腐敗無能和國民政府崇洋媚外的本質(zhì)。字里行間都滲透著作者對這些賣國求榮行徑的極大蔑視和憤慨。當然，作者并不反對國家與民族之間的正常而有益的文化交流。魯迅先生是非常贊同文化互傳的，他曾親手譯介過許多國外的優(yōu)秀作品?？梢?，作者所深惡痛絕的是那種一味地討好洋人、在外國文化面前搖尾乞憐而有辱國家和民族尊嚴的“送去主義”。因而，文章這樣寫不但根本沒有離題，反而更加突出了文章的時代性和針對性，增強了作品的現(xiàn)實意義，還拓寬了論題的“有效射程”，使論述具有更大的覆蓋面。由此看來，這么短短一段文字，其傳遞的感性信息和理性信息可能是相同篇幅的一般政論文的幾倍，甚至十幾倍；而產(chǎn)生的說理效果則更為其它議論文所遠不及。因為它以感性的材料積淀理性的意念，以形象的話語放射出深刻的思想光輝，顯示了極高的藝術水準和審美價值。

接著，作者在批評了“閉關”和“送去”兩種“主義”的基礎上，筆鋒一轉(zhuǎn)，自然而詼諧地亮出了話題的核心——“拿來”，輕輕一邁，完成了180度的大跨越。語言是那么的平實而熨帖，一個“禮尚往來”，既扣住了上面的“送去”，又銜接了剛拈出的“拿來”。有“往”必有“來”，這本是相當通常的“儀節(jié)”，似乎人人皆知，但實際上并非如此。偏偏“我們”當中“沒有人”能根據(jù)這一“儀節(jié)”做事，光“送去”而無“拿來”。說得確切點是非但沒有做，連想到的也很少，所以作者文中用了“說道”二字，將行動與思想截然分明，表意是何等的準確！

按照常規(guī)的思路，亮出了觀點之后，就以此為中心展開論述了?？墒牵斞赶壬]有落入這樣的窠臼，他覺得對“送去主義”的論說言猶未盡，于是便再度回首，深入剖析。作者說“能夠只是送出去，也不算壞事情，一者見得豐富，二者見得大度”，這屬于雜文中比較常見的“欲擒故縱”法，將準備否定的觀點或內(nèi)容先虛擬地肯定下來，經(jīng)過分析評論，揭示其謬誤，再作否決。這里以尼采的“自詡”來比照中國的“自夸”，作者用“然而尼采究竟不是太陽，他發(fā)了瘋”這樣直率肯定的語調(diào)對尼采進行了辛辣的諷刺，又以“我們的子孫是在的，所以還應該給他們留下一點禮品”這種亦莊亦諧的語氣進行含有善意的勸導。從行文中不難看出，盡管作者對中國人自欺欺人式的“自夸”歷來是很反感的，但他看到就多數(shù)中國人而言，其中還是包含著許多樸素的民族自豪感成分的，不能一概而論。因此，他不是用批評尼采的方式來對待這種不確切的“說法”的，而是將二者作了科學而恰當?shù)膮^(qū)分，具有極強的分寸意識。并進一步深刻地指出了那種“自夸”的嚴重危害：“則當佳節(jié)大典之際，他們拿不出東西來，只好磕頭賀喜，討一點殘羹冷炙做獎賞?！奔词故恰皻埜渲恕币仓坏每俊坝憽辈艜?，足見自己絕對是一貧如洗的了。多么可怕的后果??！讓人聞之心悸，不敢多忖。這里雖然用的是比喻的說法，卻一針見血地點明了問題的實質(zhì)。表面上作者談的是尼采、煤等，與文化交流并無多大關聯(lián)，而實際上仍然緊緊暗扣“送去”與“拿來”的關系，仍是在表明不能坐享其成，應該“拿來”的主張，真可謂箭無虛發(fā)，矢矢中的。

話說到這里，作者還覺得對與“送去”相關的“拋來”、“拋給”、“送來”等極容易讓人們信以為真的行為性質(zhì)尚未闡述清楚，于是就專門安排了幾個段落進行要言不煩的集中論析。作者認為“拋給”要比“拋來”更令人不安，它帶有某種有意識有企圖的文化滲透，所產(chǎn)生的后果和危害要比那種隨意性的“拋來”嚴重得多，而且往往在冠冕堂皇的幌子掩蓋下進行，具有極大的迷惑性和欺騙性，需要引起人們足夠的警惕。作者還列舉了 “英國的鴉片”、“德國的廢槍炮”、“美國的電影”、“日本的印著‘完全國貨’的小東西”等“送來”的玩意兒，這些在心理上和生理上、精神上和物質(zhì)上直接或間接毒害中國人民的“嗟來之食”，給中國造成的損失是巨大的。這樣的東西源源不斷地被“送來”，對我們是有百害而無一利的。怪不得“連清醒的青年們，也對于洋貨發(fā)生了恐怖”。至此，作者才完成了對 “送去”、“送來”、“拋來”、“拋給”等與“拿來主義”格格不入的各種行為的批評，使讀者認識了到其它非“拿來”的舉措都是不妥當或錯誤的，只有“拿來主義”才是唯一正確而明智的選擇，為下文論述“拿來主義”的原則與方法等蓄勢和張本。

“所以我們要運用腦髓，放出眼光，自己來拿！”這句話單獨成段，重點強調(diào)。“所以”一詞是對上文的原因探討的結(jié)論性歸納，在結(jié)構(gòu)與語勢上具有承上啟下的連接作用，在內(nèi)容與本質(zhì)上又顯示了定性定論的力度?！斑\用腦髓，放出眼光，自己來拿”這短短十二個字，是“拿來主義”的理論綱領和原則宣言，它從思想認識到行為方式都提出了標準和要求——“腦髓”在這里的意思是“有頭腦、有主見”，“運用腦髓”就是要有自己的頭腦和主見，保持幾分難得的清醒，定尺度，試分寸，切勿人云亦云，亦步亦趨；“眼光”是觀察事物的目光，“放出眼光”就是要對事物進行鑒別和挑選，去粗取精，去偽存真，避免良莠夾雜，魚目混珠；“自己來拿”的重心是“拿”字，基點則落在“自己”二字，突出了主體的能動性和獨立性，既不要別人“送”，更不要人家“拋”，而是由“我們自己”來“拿”，拿什么，拿多少，怎樣拿，都由自己做主，自己定奪，做到不依附，不盲從，不畏懼，不偏狹。這么簡潔而明快的幾句話，言簡而意賅，語淺而理深。

不過，以什么樣的態(tài)度和舉動去面對浩如煙海的中外文化遺產(chǎn)，實在是擺在人們面前相當復雜而棘手的大是大非問題。要從正面把道理講清楚說明白，作者是完全有能力做到而且做得很出色的。但如果照此思路行文，要花費許多的筆墨暫且不說，還顯然與上面的論說風格不盡統(tǒng)一，會或多或少地影響作品的文學價值和審美功能。作為文學大師的魯迅先生深諳此道，他十分巧妙地連用了幾個比喻，“大宅子”、“孱頭”、“昏蛋”、“廢物”，就一般的議論文而言，有的語言或許略嫌粗直了一點，但作為雜文，似乎也沒有規(guī)范的語言標準，其語言的靈活性很大，可根據(jù)不同的對象和需要，選用各種不同體系的語言進行表達，反而更能顯示出用語的針對性，收到相當精彩的藝術效果。文章通過對“徘徊不敢走進門”、“放一把火燒光”和“接受一切，欣欣然的蹩進臥室，大吸剩下的鴉片”等舉動的斷然否定，強調(diào)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拿來”的決斷性和必要性。一句“‘拿來主義’者是全不這樣的”，旗幟鮮明地表達了“拿來主義”者的堅定立場。尤其是一個“全”字，推陳出新，平中顯奇，不僅包攝度之高，覆蓋面之廣，概括性之強，令人嘆為觀止；而且妥帖精當，有力度，有氣勢，呈凌然之態(tài)，展傲然之姿，可謂擲地有聲，錚錚鏘鏘。

那么“拿來主義”者究竟如何？這是讀者最迫切要知道的，當然也是作者要闡明的。對此，可以有許多種不同的解說方法。怎樣才能以最經(jīng)濟的筆墨來論說極為復雜的問題，也許就是大手筆與小手筆的根本分野。我們知道，寫作《拿來主義》時的魯迅，不但在藝術上爐火純青，登峰造極，而且在思想上也卓然獨立，橫空出世。他靈機一動，閃出無窮睿智；妙筆一揮，灑下滿紙璀璨。作者繼續(xù)著他的思路，在明確提出“占有，挑選”的觀點之后，用淺顯的比喻來闡說深刻而復雜的道理。接連用了“魚翅”、“鴉片”、“煙槍和煙燈”、“姨太太”四個通俗明晰的喻體來比喻 “精華”、“精華與糟粕互雜”、“過時、陳舊”和“有害”等的各種文化，并以此表明了對待中外文化遺產(chǎn)的基本態(tài)度和原則立場?！坝叙B(yǎng)料”的要“像蘿卜白菜一樣的吃掉”——吸收滋養(yǎng)，為我所有；像“鴉片”那樣有利也有害的可以靈活處理，“供治病之用”，不讓其毒害人民——化弊為利，物盡其用；像“煙槍和煙燈”這樣陳舊、過時的形式，不能當“國粹”去炫耀，除了“送一點進博物館”，讓人們稍有了解即可，“其余的是大可以毀掉的了”，因為它不利于新文化的建設——除舊布新，創(chuàng)新發(fā)展；至于像“姨太太”這類百害而無一利的腐朽文化，則 “大可以請她們各自走散為是”。這里作者完全是以“拿來主義”者的視角來論述的，講得既詼諧又辛辣，一個“請”字，反話正說，看不出半點疾言厲色，咄咄逼人，卻斬釘截鐵，絲毫不容變更；“各自走散”幾個字似乎沒有“毀掉”等字眼的力度，但結(jié)合具體的對象思考就不難體味到作者用詞之準確，因為這里的“喻體”是有生命的人，用“毀掉”之類的詞，顯然有失分寸，會給論敵留下把柄的。而“走散”是個補充式詞語，重心落在“散”字，讓類似“姨太太”的有害文化自生自滅，煙消云散，也就達到了拋棄之目的了。這一環(huán)節(jié)極為關鍵，所以作者強調(diào)，“要不然，‘拿來主義’怕未免有些危機”，從反面點明了問題的嚴重性。要避免“危機”的發(fā)生，切不可掉以輕心，被“姨太太”蠱惑而喪失原則。這個短短的文段，濃縮了大量的信息，不但很精當?shù)仃U明了“拿來主義”的行動準則，而且還顯示出了極高的論辯技巧和雜文藝術。

文章末段的開首，一句“總之，我們要拿來”之后，緊接著便是“或使用，或存放，或毀滅”三種處理方式，這既是針對上面的“宅子”、“魚翅”、“鴉片”、“煙槍和煙燈”、“姨太太”等論述內(nèi)容而言的，同時也重申了“拿來主義”的基本立場，再次強調(diào)了文章的論述主旨。但是具有豐富斗爭經(jīng)驗的魯迅先生自然知道，要使“宅子”易主并不十分困難，只要膽大“勇猛”即可，而要讓“宅子”成為“新宅子”就沒有那么簡單了。如果“拿來主義”者對“拿來”的東西處置失當，該“存放”和“毀滅”的“使用”了，該“使用”的卻“毀滅”了，那么即使“拿”得再多也于事無補，對人無益。因而，作者認為“拿來主義”者首先要“沉著，勇猛，有辨別，不自私”，語重而心長，言淺而情深，是他對文化新人的忠告和期望。作者唇槍舌劍一生，經(jīng)歷過許多風雨霜雪，坎坷曲折，為中國新文化的建設立下了汗馬功勞，也深知這項工程的艱難和繁復，他的告誡被歷史反復證明是至理名言。一直到今天，我們重讀這篇作品，心頭仍有那種沉甸甸的感覺。全文的最后一句：“沒有拿來的，人不能成為新人，沒有拿來的，文藝不能成為新文藝。”用否定的句式來表達肯定的意思，加強了語氣，明確了論點，并將“拿來”直接與“新人”和“新文藝”對接組合，扣緊了現(xiàn)實，升華了題旨，可謂“卒章顯志”，言盡意明，突出了雜文的思想性。

魯迅不朽！《拿來主義》的文學價值和審美意義永存！——我們堅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