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路軍德籍女少校王安娜在中國的抗戰(zhàn)歲月

○ 丁曉平

王安娜，原名安娜·利澤，1907年生于德國。青年時代在德國柏林大學攻讀歷史和語言學，并獲得博士學位。1931年，24歲的安娜·利澤就積極投身于反法西斯主義的斗爭。在這里她結識了長她一歲的中國留學生王炳南，因為共同的信仰和追求，兩個年輕的異國青年在交往中碰撞出愛情的火花。王炳南，1925年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公開身份是在柏林攻讀政治學的留學生，真正的工作是組織德國和其他歐洲國家的中國留學生，建立并領導抗日小組。

1933年，德國納粹執(zhí)掌政權，作為堅定的反對納粹的戰(zhàn)士，安娜·利澤先后兩次被捕入獄，其間被迫流亡英國倫敦。1935年，安娜·利澤在倫敦與王炳南結成伴侶。從此，她給自己取了個美麗的中國名字——王安娜。

婚后，王安娜、王炳南回到德國柏林。此時，中國政局發(fā)生了變化，長征到陜北的中共中央要求王炳南回國開展統(tǒng)一戰(zhàn)線工作。1936年2月，王安娜隨王炳南離開柏林，前往中國，回到王炳南的老家西安。

王炳南的父親和西北名將楊虎城有歃血之交。當年王炳南因參加共產(chǎn)黨身陷險境的時候，也是在楊虎城的幫助下，先到日本而后轉到德國去避風的。中共中央利用這一關系，派王炳南去做楊虎城的統(tǒng)戰(zhàn)工作。

回到西安后，在楊虎城的盛情邀請下，王炳南夫婦搬到了楊的新居里定居下來。這時，王安娜開始學習中國語言，熟悉中國環(huán)境，了解中國風俗，結識中國朋友，并逐漸投入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yè)之中。

親歷西安事變，投身“XGOB”廣播電臺工作

不久，應在上海名為療養(yǎng)實為觀察中國政局的楊虎城接二連三的電報邀請，王炳南帶著已有孕在身的王安娜來到上海，并在這里生下他們的兒子王黎明。在上海，她認識了宋慶齡。

1936年10月，王安娜在簡陋的弄堂里訪問了已經(jīng)病重的魯迅。她對魯迅說：“我最受感動的小說是《祝?！??！彼€告訴魯迅她正在朋友的幫助下，把《祝?！返刃≌f翻譯成德文。魯迅也對此極力支持鼓勵，并希望她把其他中國現(xiàn)代作家的作品也介紹給西方。臨走時，魯迅還對她說，希望她務必再來一次，以便把更多的有前途的青年作家和作品介紹給她。

在上海的社交界，令王安娜最有好感的就是“救國會”的領導人。1936年11月，蔣介石逮捕了從事抗日運動的“七君子”，并把他們關進蘇州的監(jiān)獄，使他們與外界失去了聯(lián)系。為了能采訪到被關押在監(jiān)獄的“七君子”，王安娜挺身而出，竟然冒充沈鈞儒的兒媳到監(jiān)獄探望，采訪到了沈鈞儒、沙千里、鄒韜奮、李公樸、章乃器等人，并為他們送去了所需的物品。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中國已經(jīng)浮出水面的政治危機漸漸加速，王炳南收到早已回西安的楊虎城的速返西安的電報。

就在王安娜和丈夫兩地分居的日子里，西安事變爆發(fā)了。好在事變很快就得到了和平解決。于是，王安娜再也“不想在上海久等”了，她說“現(xiàn)在，我的崗位是西安”。她不顧一切地冒險也要回到西安，正如她自己所說的：“現(xiàn)在，西北部正在發(fā)生我們久已盼望的大變化，我如果賴在上海不走，該怎樣說？在西安，重要的使命等待著我們?nèi)ネ瓿?，而自己卻袖手旁觀，又該怎樣說？”

經(jīng)過十幾天的旅行，在除夕之夜，王安娜終于平安地回到西安與丈夫王炳南團聚。也就是在這一天，王安娜結識了另一位中國人民的朋友、美國著名作家艾格尼絲·史沫特萊。

對西安事變的和平解決，王安娜后來在她的回憶錄 《中國——我的第二故鄉(xiāng)》一書中表達了自己的看法：“共產(chǎn)黨人在西安事變發(fā)動者面前替蔣介石說情，表明他們的政治視野開闊，目光遠大；也證明他們的黨和軍隊紀律嚴明。對此，不能不予以高度評價。當時，他們清楚地看到：領導全民抗日，蔣介石是唯一適合的人選；如果排除蔣介石，就會招致內(nèi)戰(zhàn)激化，結果只會導致日軍的勝利。”

釋放蔣介石后，南京國民黨政府利用廣播新聞進行歪曲報道，混淆視聽，制造 “西安已經(jīng)被紅軍占領，處于恐怖狀態(tài)，市民幾乎不能外出”的假新聞。而西安的電臺卻被南京的電波干擾，不能對南京方面廣播，向國內(nèi)外說明西安事變的真相，宣傳抗日民族統(tǒng)一戰(zhàn)線的主張和西北三方聯(lián)合抗戰(zhàn)的形勢。為了澄清南京方面的歪曲報道，西安設立了“XGOB”廣播電臺。本來，這個電臺是設在張學良東北軍總部的一個電臺，一開始這個電臺是由史沫特萊和一個名叫詹姆斯·貝特蘭的英國記者主持，用英語向外廣播。但由于史沫特萊主持的言辭比較激烈，貝特蘭也因收到了英國領事館的威脅電話，他們都被迫停止播音工作。王安娜正好接替了他們的工作。“XGOB”廣播電臺的實際負責人正是王炳南和劉鼎。于是，王安娜由一個中國革命者的家屬轉變成了中國革命的一個參與者。

1937年1月，為了阻止國民黨軍對陜北的進攻，紅軍進入潼關。此時，已在這支紅軍部隊指揮部駐地云陽采訪的史沫特萊致信邀請王安娜去。于是，王安娜第一次看見了中國真正的紅軍戰(zhàn)士。她說，“在紅軍戰(zhàn)士的臉上，卻看不到中國軍隊里常見的那種空虛、絕望的表情”。而紅軍戰(zhàn)士艱苦樸素的生活，親如手足的兄弟情誼，以苦為樂的樂觀精神也令王安娜感到吃驚。

不久，美國記者維克多·金潛入延安采訪后回到西安，遭到國民黨警察的糾纏。在王安娜和王炳南的幫助下，維克多·金才順利地保存了采訪資料和膠卷，帶著關于紅軍的報道離開西安到達上海。當王安娜讀了維克多·金的系列訪問記之后，更加激起了她去延安訪問的愿望。而這時，史沫特萊也來信說：“請你盡快來！”

1937年3月初，王安娜隨美國著名的攝影師、美聯(lián)社的合作爾·列夫來到延安。在這里，她見到了毛澤東、周恩來、朱德、彭德懷等中共中央主要領導人，了解了他們的個人生活、革命歷程，以及他們對中國革命道路的深刻見解。

王安娜還見到了鄧穎超、康克清、賀子珍等革命女戰(zhàn)士，王安娜同樣對她們充滿了敬意。她曾在回憶錄中寫道：“在內(nèi)戰(zhàn)的艱苦歲月里，在比這更為艱苦的長征期間，像賀子珍一類的婦女，是她們的丈夫的同志和朋友。她們和自己的丈夫一起并肩戰(zhàn)斗，分擔他們難以承受的艱難困苦。因而，她們作為勇敢的戰(zhàn)士，可以信賴的同志，受到全黨、全軍的尊敬?！?/p>

七七事變后，成為宋慶齡領導的“保衛(wèi)中國同盟”委員會成員

抗戰(zhàn)全面爆發(fā)后，王炳南在上海積極參加了救國會的工作和黨的秘密工作。王安娜也隨王炳南來到上海，參加了中國紅十字會和救國會婦女會的工作，負責對傷員和難民的救援活動。同時，她還參加了一個宣傳委員會，負責向在中國的外國人和向外國進行有利于中國的宣傳工作。王安娜被中國軍民在淞滬會戰(zhàn)中的英勇犧牲精神深深感動，她定期舉行記者招待會，提出新建議，報告工作成果，廣泛進行口頭宣傳。同時，她還搜集大量外國報紙有關中國戰(zhàn)爭的報道，并將這些報道出版發(fā)行。她還親自采訪在中國的知名外國人，以親眼所見贊揚中國軍隊英勇頑強的抗戰(zhàn)精神，撰寫出版了 《外國人眼里的中國士兵》一書，成為宣傳委員會對國外宣傳的最好材料，并出版了英文版。后來在漢口，王安娜又出版了《日軍對上海工業(yè)的破壞》一書。王安娜廣泛進行的抗戰(zhàn)宣傳工作，得到了周恩來的積極肯定和很高評價。

上海淪陷后，王安娜只身一人繼續(xù)待在上海，在這里她認識了新西蘭人路易·艾黎。她一有空就和艾黎一起走訪上海的大街小巷，探訪上海的“貧民窟”。王安娜說這種“探索旅行”對她來說是“無可比擬的現(xiàn)場教育”。后來，在艾黎這里，王安娜再次見到了著名記者斯諾和他的夫人。他們一起策劃制定了后來對中國抗戰(zhàn)經(jīng)濟有著重要作用的 “中國合作社計劃”。

王安娜同宋慶齡保持密切關系，并成為宋慶齡領導的“保衛(wèi)中國同盟”委員會的成員，接受宋慶齡的領導。

不久，王安娜經(jīng)香港轉赴漢口。她受宋慶齡領導的“保衛(wèi)中國同盟”的委托，在漢口負責了解正與日軍作戰(zhàn)的華北、華中戰(zhàn)場上的中國軍隊需要援助的藥品和物資情況，以及已經(jīng)寄出的物資和資金的分配使用情況。其間，王安娜還以《保衛(wèi)中國同盟簡訊》的編輯身份，冒險到南昌前線采訪，報道最新戰(zhàn)況，了解紅十字會的工作，為“保衛(wèi)中國同盟”提供了大量第一手的資料。

廣州失守后，國民政府隨即由漢口搬遷至重慶。為了工作，王安娜含淚把年幼可愛的兒子送回西安老家。王炳南仍擔任周恩來的副官。周恩來曾對王安娜說：“炳南不但是我的右手，他還是我的耳朵和嘴巴呢！”于是，在周恩來的安排下，王安娜乘坐八路軍在漢口辦事處租用的汽船前往重慶。

在李克農(nóng)的率領下，王安娜一行乘船前往長沙，再轉赴重慶。

經(jīng)過艱難的旅行，1938年11月12日，王安娜他們到達長沙。周恩來在八路軍辦事處激動地擁抱著平安到來的每一個人，一次又一次地和大家握手問候。這天晚上，周恩來和辦事處的工作人員把所有的床、墊子都讓給了王安娜他們，周恩來等人卻睡在地板上。

睡覺前，王安娜、王炳南和周恩來在一起聊天。王安娜問周恩來：“你估計還有多久日軍會攻擊長沙？”

周恩來說：“可能很快，他們離這里已經(jīng)很近了?，F(xiàn)在武漢和廣州都已經(jīng)淪陷了，日軍繼續(xù)進攻的可能性是很大的?！?/p>

這時，王安娜看著床架上手工精巧的刺繡花邊，忍不住說：“多漂亮的花邊，太可惜了！如果日軍來了，它肯定完了。只要他們喜歡，不管周圍是什么東西，都要搶走的。我真想把它取下帶走。”

周恩來很為難地搖搖頭說：“安娜，你知道‘不拿群眾一針一線’這條紀律吧，是的，你肯定知道，因為你現(xiàn)在也是八路軍的一員了?！?/p>

然而，誰也沒想到的是，只過了幾個小時，這里的一切全部化為了灰燼。這就是著名的“長沙大火”。隨后，王安娜隨王炳南經(jīng)衡陽到達桂林。在那里，她又開始了新的戰(zhàn)斗。

以“保衛(wèi)中國同盟”代表身份，負責援華抗戰(zhàn)物資的籌措、運輸工作

親歷 “長沙大火”悲慘的遭遇后，王安娜更加同情中國人民的抗日斗爭。到達桂林后，原本準備和王炳南一起到重慶后把兒子從西安接來過日子的王安娜，這時卻接到了一個意外又特別的任務。

任務是剛到桂林的那一天周恩來告訴她的：“我已經(jīng)和炳南談過了。原先，我考慮到你們兩人往重慶已走了半路，而且我自己也希望炳南盡快往重慶去?，F(xiàn)在，關于你的去向，我有一個新的考慮。前幾天，運往西北去的大量醫(yī)藥用品、野戰(zhàn)醫(yī)院的設備和X光透視機，已經(jīng)運抵香港的‘保衛(wèi)中國同盟’。這些物資現(xiàn)在全部要經(jīng)過印度支那，裝船的話太慢了。上海也有‘保衛(wèi)中國同盟’的組織，但我們和他們未能取得緊密聯(lián)系。因此，我想請你到香港和上海去，多少幫幫孫夫人（宋慶齡）的忙。如果你能接受這個任務，那我們太高興了?！?/p>

好不容易經(jīng)過九死一生的重重艱難回到大后方，終于快見到久別的幼子了，現(xiàn)在倒好，走了一半?yún)s又要到更遠的地方去，要到上海和香港去，王安娜面露難色。

“當然不會去得太久，”周恩來保證說，“大概一個月以后，你便可以往重慶去?！?/p>

“可是，我雖然很幸運，把我的中國護照保存了下來，但它已經(jīng)過期了。當我最后一次在香港時，人家告訴我，我需要持有英國的簽證?！?/p>

面對周恩來的真切請求，王安娜還是答應了。后來，在周恩來的幫助下，王安娜在中國外交部龍州辦事處辦理了延期手續(xù)。從那里，王安娜進入越南。

在經(jīng)過海防港口時，王安娜看到了即將開始的工作的困難。因為戰(zhàn)爭，海防港口堆積了大量的需要運送到中國的貨物，這無疑給那些本來舒服得 “可以喝喝咖啡和苦艾酒，一天可以休息好幾回的”法國海關官員增加了工作量，悠閑的日子變成了不停地查看公文、檢查行李和處理貨物車輛。于是，他們把滿腹的牢騷遷怒于中國人，在海關故意刁難，讓中國人長時間地等候。

“周恩來竟交給我這樣一個‘美差’，我沒有這方面的經(jīng)驗，怎樣才能完成任務呢？”王安娜心里不禁有些憂慮。

在香港休息了幾天后，王安娜按照宋慶齡的安排前往上海。在這里，王安娜和上海的 “保衛(wèi)中國同盟”就組織和技術上的各種問題，如淪陷區(qū)最需要的救援物資是什么，上海已經(jīng)收到的物資如何運到內(nèi)地等進行了長時間的商談。為了提高工作效率，王安娜還給那些志愿小組談了自己在前線的體驗和有關紅十字會的工作。

告別上海，回到香港，王安娜開始負責經(jīng)過越南的物資運輸工作。同樣，最麻煩的事情就是通過海防港口的海關檢查。海關法國官員的種種刁難簡直到了令人難以相信的惡劣程度，甚至連中國紅十字會總部的救護車輛也不放行。

在香港分手時，宋慶齡對王安娜說：“能得到你的幫助，實在令人高興。你能說法語，又是婦女，辦起來可能會順利些?！?/p>

正如宋慶齡所料，王安娜以“保衛(wèi)中國同盟”代表的身份到達海防海關的時候，法國海關官員對說法語的外國婦女的態(tài)度果然是殷勤的。而更讓王安娜想不到的是，當這些法國官員知道王安娜會說德語時，態(tài)度就更加親切了。原因是他們大部分人竟然都出生于法國東北部的阿爾薩斯，那里是一個說德語的地區(qū)。于是，王安娜的所有行李都被順利地蓋上了“O”的通行印記。而王安娜帶領的“保衛(wèi)中國同盟”的所有物資車隊，自然不言而喻，在第二天也順利地向河內(nèi)奔去，運向中國。等到了在東丹的海關時，想不到辦理手續(xù)的又是一個阿爾薩斯的法國人，王安娜再次順利過關，直抵龍州，到達中國。

王安娜一到龍州，就接到八路軍辦事處的電報，說要她立即回到海防，一批新的貨物又到了。此后的幾個月，王安娜都順利地往返于海防、東丹直至龍州的公路上。而此時一個新煩惱出現(xiàn)了——因為王安娜如此順利地通過法國海關，“王太太”的名聲四處流傳，各方面的求助也紛至沓來。紅十字會、中央銀行、廣西軍隊都提出了請求。此外，還有幾十家私營公司的老板，他們有的對王安娜說“你既然是愛國者，幫助我也是義務”，有的則干脆提出給錢或者分給利潤?？墒牵馐墙o“保衛(wèi)中國同盟”和八路軍辦運輸就已經(jīng)夠王安娜一個人忙的了。這條道路上的每一個彎道、每一個村莊，王安娜幾乎都熟悉了，自然海關的每一個官員她也都認識了。于是，王安娜在中越邊界成了赫赫有名的女英雄，人們一說“王太太來了”，大家都把羨慕的目光投給她。

任八路軍少校，受命去貴陽接收紅十字會配給八路軍野戰(zhàn)醫(yī)院藥品的任務

完成運輸任務后，王安娜回到了重慶?？墒莿偦氐街貞c，王炳南就告訴她：“我想，你在重慶休息的時間不會太久，周恩來說，有事請你辦，聽說是緊急的事情呢！”

“多半是讓我到華北前線去吧，以前也說過。我也想盡早出發(fā)。現(xiàn)在到八路軍那邊去不會太難，以后就不知道了。”王安娜說。

幾天后，在八路軍辦事處周恩來的住所，王安娜知道了這次并不是去華北前線，而是前往貴陽接收紅十字會指定給八路軍野戰(zhàn)醫(yī)院的醫(yī)藥品和補給物資，同時還要和紅十字會會長林可勝博士商談今后的合作。借此機會，王安娜正好可以以“保衛(wèi)中國同盟”駐重慶代表的身份向紅十字會談談“保衛(wèi)中國同盟”的新計劃。

周恩來還告訴王安娜：“我會讓八路軍發(fā)給你一張軍用通行證，我們?nèi)蚊銥榘寺奋娚傩?。這樣的話，路上即使要檢查證件，查問的人對你多少也要客氣一點。這張軍用通行證對你往華北前線去也會有幫助的。”

面對周恩來的要求，王安娜毫不猶豫，幾天后的一個早晨，她和4名八路軍戰(zhàn)士同乘一輛貨車離開重慶直向貴陽進發(fā)。俗話說貴州是“天無三日晴，地無三尺平，身無三文銀”，去貴州的路確實艱險崎嶇。而令王安娜難忘的是從貴州返回重慶途中發(fā)生的一件小事。那天晚上，王安娜一行6人在一個小鎮(zhèn)住宿，為了節(jié)省開支，負責這次旅行的八路軍干部只開了3個房間，把王安娜和來自新加坡的華僑司機分在了一間屋子。要知道，在這樣偏僻的地方突然來了一個外國人，而且是一個女人，又是一個單身女人和士兵同乘一輛貨車，和士兵一起在小飯館吃飯，這無疑成了天大的新聞——“有個極為罕見的人住在我們這里”的流言很快在小鎮(zhèn)傳開。很快，警察來了。等到晚上，王安娜他們正在簡易破舊的旅館睡覺時，門突然被一個警察重重地敲開了。當警察發(fā)現(xiàn)王安娜竟然和華僑司機同住一個房間時，他們更是聞所未聞，目瞪口呆。于是，警察要求檢查王安娜的證件。當他們發(fā)現(xiàn)王安娜竟然是八路軍的少校軍官時，第二天早晨就非常有禮貌地和她打招呼了。

等王安娜回到重慶的時候，重慶已經(jīng)是一片廢墟。

1939年6月，王安娜冒著危險進入華北前線。因為宋慶齡來信希望王安娜趕緊把華北的情況和計劃告訴她。周恩來也提出忠告：“如果不抓住機會趕快動身，就不能突破南京政府軍隊的封鎖了?！?/p>

王安娜穿過四川，進入秦嶺北麓的寶雞，然后直插山西，到達了晉察冀邊區(qū)。

在那里，王安娜和八路軍戰(zhàn)士一起行軍，考察了邊區(qū)的醫(yī)療衛(wèi)生狀況。當她看到八路軍的醫(yī)務工作者在缺醫(yī)少藥的情況下取得了很大成績，看到八路軍的醫(yī)務工作者不顧個人安危救死扶傷的行為，王安娜感動得熱淚盈眶。

當她和戰(zhàn)士們睡在農(nóng)民家里那些爬著臭蟲和虱子的炕上時，她想起了在延安時毛澤東曾對她說過的“只有長過虱子的人才真正算是中國人”的話，她自豪地說：“我現(xiàn)在是屬于中國人了！”

當她背著用小麥粉做成的 “托托饃”夜間行軍40公里之后，再吃這種硬得像石頭的“鐵飯碗”時，她體會到了八路軍戰(zhàn)士抗戰(zhàn)生活的艱辛和崇高。

王安娜穿過日軍封鎖線終于到達了五臺山抗日根據(jù)地，在這里她見到了聶榮臻、丁玲和白求恩。

不久，王安娜回到國統(tǒng)區(qū)，向宋慶齡報告了八路軍敵后抗戰(zhàn)的情況，有力地支援了八路軍的抗戰(zhàn)。在歸來的途中，王安娜遭遇了日軍的空襲，她躲在日軍轟炸的彈坑里躲過了隨時可能降臨的死亡威脅。

回到國民黨統(tǒng)治區(qū)，王安娜感慨萬分，她說“沒有辦法”這句話在國統(tǒng)區(qū)不知聽過多少遍了，但在敵后八路軍根據(jù)地，她從來也沒有聽到有人這樣說過。盡管困難重重，強大的日軍就在身邊，八路軍卻總是說：“有辦法！”

皖南事變后，積極配合周恩來領導的八路軍駐重慶辦事處，與外國記者和各國外交官聯(lián)系，公布皖南事變真相

1941年1月的一天，王炳南突然接到八路軍辦事處的電話，要他立即去。等深夜回來時，王安娜知道皖南事變發(fā)生了，國民黨軍隊經(jīng)過周密布置突然伏擊了新四軍。這是抗戰(zhàn)以來最聳人聽聞的中國人打中國人的慘劇。國民黨蔣介石為了掩蓋事實真相，竟然對此保持沉默。為了把國民黨的罪惡行徑和皖南事變的真相公布于世，周恩來找到了王安娜。

在辦事處，周恩來說：“你在這里認識許多外國人，特別是外國記者和外交官，你必須盡快讓他們知道國民黨襲擊新四軍的事件。炳南、龔澎和其他同志，也應該去訪問自己認識的外國人，把這個事件告訴他們。至于在中國人之間，即使我們不講，這個消息也會傳開?！?/p>

王安娜立即把這個事件的真相告訴了英國駐華大使卡爾。于是，周恩來被邀請到英國大使家里進行商談。英國政府收到大使的報告后，立即警告蔣介石，內(nèi)戰(zhàn)只會加強日軍的攻擊。

在特務的嚴密監(jiān)視下，周恩來與卡爾之間的聯(lián)系往來，大多是由王安娜利用外國人的身份安排的。

為了避開國民黨特務的監(jiān)視，周恩來又在卡爾的幫助下與美國總統(tǒng)特使居里在英國大使館里進行了秘密會晤。當時的美國大使館在長江南岸郊區(qū)，英國駐華大使館在長江北岸的城里遺愛祠。這天上午，居里事先渡江來到城里的英國大使館等候。下午，周恩來設法甩掉尾巴才進了英國大使館。雙方進行了一次長時間的談話。據(jù)《周恩來年譜》記載這次會晤的時間是1941年2月14日。當時，周恩來的身份是中共中央軍委副主席，居里是美國總統(tǒng)經(jīng)濟事務顧問。

這次會晤被史學家稱為歷史上“美國高級官員與中共領導人的第一次接觸”。當時正值皖南事變發(fā)生一個多月之后，居里訪華表明了美國政府對蔣介石搞“同室操戈”的關切與干預。國民黨事前獲知了這次會晤，費盡心思阻撓這次見面。據(jù)張治中回憶說，有的特務頭子甚至提出“設法將周關閉一日，勿令其與居里會見”。后來，因擔心引起美國方面的誤會，始將此動議取消。在這次難得的會晤中，居里詢問了蔣介石有無投降傾向、皖南新四軍事變真相、中共目前民主主張和各項政策的內(nèi)容。周恩來在回答居里所問的問題之后，還提供美國官方不易看到的材料揭露蔣，并說明蔣介石若不改變反共政策，將引起國內(nèi)戰(zhàn)爭，使抗戰(zhàn)熄火，日本南進。周恩來在這次會晤中所談的情況，無疑對羅斯福身邊的這位重要助手是有相當影響的。

在會晤周恩來不久，居里就向蔣介石聲明：美國在國共糾紛未解決之前，是無法大量援華的，中美兩國間的財政、經(jīng)濟及各種物資援助等問題，不可能有什么進展。居里返回華盛頓之后，給羅斯?？偨y(tǒng)寫了專題書面報告，著重談到了國共兩黨的分裂狀況，并明確指出，國共內(nèi)戰(zhàn)只對日本有利。居里在報告中說到，其曾經(jīng)勸蔣介石不要采取武力去解決問題，如果蔣介石認為寧可以加強鎮(zhèn)壓的手段來消滅對手，這對美國所希望的加強中國遏制日本擴張的價值是極不利的。

經(jīng)過大家的共同努力，皖南事變真相很快被世界各國所知曉，國民黨蔣介石針對八路軍的反共軍事攻勢只得收斂了。

皖南事變發(fā)生后，國共兩黨的關系明顯退步，國內(nèi)反對國民黨的聲音與日俱增。而王安娜和王炳南的家也受到了國民黨特務的監(jiān)視。王安娜每次外出總是有“影子”跟蹤。

不久，因為王安娜與許多外交官和外國記者有聯(lián)系，而且她又去了華北前線，王安娜的護照便被以“例行檢查”為由沒收了。

此后的日子直至抗戰(zhàn)勝利，王安娜在重慶都一直幫助宋慶齡在“保衛(wèi)中國同盟”工作。她還利用自己的關系，先后把印度的尼赫魯和卡瑪拉迪威夫人秘密地介紹與中國共產(chǎn)黨人會面。

1945年抗戰(zhàn)勝利后，王安娜離開生活了6年的重慶，跟隨宋慶齡前往上海，繼續(xù)協(xié)助“保衛(wèi)中國同盟”的重新編組工作。王炳南繼續(xù)留在重慶協(xié)助周恩來的工作，因為毛澤東馬上就要來這里參加重慶談判。從此，王安娜與王炳南兩地分居，直至因為性格原因離婚。

新中國成立后，王安娜來到北京，積極投身于新中國的建設事業(yè)，為加強中德兩國的友誼而奔走。1955年，王安娜告別了她生活、戰(zhàn)斗了20年的中國，回到德國。她把最美好的青春歲月留在了東方這塊古老而又年輕的土地上。

1964年，她把1936年到1945年在中國生活的前10年的親身經(jīng)歷和見聞觀感，寫成了一本書公開出版。后來，這本書被譯成多種文字在世界廣泛傳播。

1979年，王安娜又回到了她闊別20多年的中國，中國人民熱情地歡迎這位老朋友的到來。她不僅受到了黨和國家領導人的接見，還隨兒子王黎明重返西安。

1980年5月，王安娜的回憶錄中文譯本在中國出版，首印達17萬冊，書名改為 《中國——我的第二故鄉(xiāng)》。這是一部深受人們喜愛的生動記錄中國社會變革和中國革命偉大歷程的書。

1990年，王安娜逝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