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抗議 黑人幽默
摘 要: 本文重點呈現(xiàn)美國當代非裔劇作家奧古斯特·威爾遜在其歷史系列劇中如何運用“另類”的抗議手法,即黑人幽默來表達種族訴求,從而使這些劇作超越了一般的黑人抗議劇。文章選取了系列劇中的三部(《兩列奔馳的火車》、《七把吉他琴》、《海洋之寶》)為范本,展現(xiàn)了劇作家在揭示20世紀的美國黑人們歷史、現(xiàn)實困境的同時,怎樣突顯出其笑對逆境的勇士精神。
從1982年到2005年的20多年里,美國當代非裔劇作家奧古斯特·威爾遜創(chuàng)作完成了總計10部的宏大歷史系列劇,從而達成了平生夙愿——為20世紀的美國黑人撰史。憑借這一歷史巨制,威爾遜獲得了諸多獎項和榮譽,其中包括兩次普利策獎,八次紐約劇評界最佳戲劇獎。此外,美國百老匯的弗吉尼亞劇院于2005年10月更名為奧古斯特·威爾遜劇院,以紀念剛去世不久的同名劇作家;威爾遜由此成為首個獲此殊榮的非裔美國人。其實,威爾遜之所以在當代美國戲劇界脫穎而出,絕不僅僅是“20世紀美國黑人歷史”這個宏大主題的功勞:在戲劇情節(jié)的設置、戲劇人物的塑造、黑人方言以及布魯斯音樂的運用等方面,均體現(xiàn)出作者成熟、卓越的戲劇技巧。其中,黑人方言所展現(xiàn)的黑人幽默尤為搶眼。黑人幽默之于威爾遜的戲劇,絕不只是作者信手拈來的配飾,用以沖淡沉郁、增添輕松,盡管它確實也具有此種功效。細品威爾遜筆下的幽默,人們總能在它所帶來的笑聲之外,發(fā)現(xiàn)幾許苦澀和嘲弄。劇中不少人物都擅長玩笑,“從家長里短的瑣事到關乎生死的大事”,他們都能以令人忍俊不禁的方式,描摹出自己或同胞們“普遍性的困境以及失落的夢想”①。美國黑人歷史,這個原本沉重而哀傷的話題,在不時出現(xiàn)的黑人幽默中得以“另類”表述,并由此激發(fā)人們對歷史進行回溯、反思。
黑人幽默先天具備的黑暗特質(zhì)和黑色幽默近似,但其鮮明的種族訴求又把它和后者區(qū)別開來。朗斯頓·休斯曾這樣定義黑人幽默:它“是對你本應擁有卻得不到的東西的嘲弄”;它“是你暗自希望并不好笑的東西,但是又的確好笑,所以你不得不笑”②。威爾遜每部戲里都不乏黑人幽默的蹤影。其中,《兩列奔馳的火車》、《七把吉他琴》、《海洋之寶》這三部戲堪稱典范;它們涵蓋了傳統(tǒng)黑人幽默的主要話題:對黑人群體自身之“短”的自嘲,關于貧窮、暴力、兩性關系的笑料層出不窮;百般調(diào)侃基督教教義、諸神、神職人員;在輕松調(diào)笑中消解死亡帶來的痛苦和威脅;曝露導致種族不公的各種機制本身可笑到荒謬的邏輯,特別是司法機構、執(zhí)法人員對黑人的歧視和迫害。就具體的幽默手法而言,威爾遜主要采用了角色倒錯、荒誕化、間接揭露等三種方式。以下將逐一展示這三種技巧是如何為作者所用,從而使黑人幽默一致指向抗議目的的。
角色倒錯,又稱“背離制度化的意義結構”或者“不調(diào)和”,指的是“把通常認為是高高在上、尊貴顯要的人物或觀念平凡化或加以貶損,并使其趨向低級或無關緊要的地位”③。通過對強者的奚落諷刺,幽默制造者往往可以得到一種優(yōu)越感和滿足感,以彌補現(xiàn)實世界里的缺憾。劇作家借由劇中人之口,肆意調(diào)侃宗教、法律、白人權貴。在《海洋之寶》里,索里和黑瑪麗就上帝和撒旦之爭給出了自己的解釋:
黑瑪麗:上帝從沒錯過。
索里:上帝說的話自相矛盾。他說:“我會摧毀我的仇敵?!笨伤指嬖V你要“送上另一邊臉去給人打。”那只會讓你的下巴被打破兩次。
黑瑪麗:你想和上帝一樣。他能做的事,你可不能干。那就是上帝把撒旦扔出天堂的原因。
索里:那正是我想說的。撒旦是上帝的仇人。上帝才不會把另一邊臉送去給人打。他抓起撒旦,把他扔下了地獄。④
上帝本是正義、真理的化身,但在一個黑女傭和一個以拾狗糞為生的黑老頭眼里,他不僅言行不一致,還獨斷、專橫。而撒旦,因為自己的非分之想而被上帝扔下地獄,大概只能自認倒霉了。在索里和黑瑪麗看來,神圣的宗教世界的游戲規(guī)則,和自己身處的現(xiàn)實世界并沒有什么不同,一樣的弱肉強食,機會不均。這一認知同樣體現(xiàn)在《兩列奔馳的火車》里:“上帝是個在天上擁有一個大大的種植園的白人,他無所事事,喝著薄荷朱利酒,抽著哈瓦那雪茄。”黑人死后,也只不過是“升到天堂里去摘棉花”⑤。通過對上帝的貶損或平凡化,這類幽默影射并抗議了現(xiàn)實世界里的種種不公,與此同時,它還幫助劇中人從嘲弄權威中獲得滿足,使他們得以暫時脫離現(xiàn)世煩惱。正如王群所說,這是黑人們在面對痛苦時,自發(fā)選擇的“無意識層面上的自我療救”⑥。如果說角色倒錯式幽默透過無意識層面發(fā)揮功效,那么荒謬幽默則是一種有意識的進攻?;闹囉哪暮诵臋C制是沿用其幽默對象的邏輯進行“直接推斷”,從而得出一個事實上荒誕的結論:即“通過徹底忠實地接受其字面意義”來揭露“某一制度及其根本信條”的荒誕。⑦此種情形下的幽默,讓人從戳穿冠冕堂皇的表象中獲取快感,用主動的進攻來抵消自己面對現(xiàn)實的無能為力;幽默本身即是一個頗具殺傷力的諷刺。威爾遜充分利用荒謬幽默的這一特性,通過若干讓人哭笑不得的荒謬情景,直接質(zhì)疑美國司法、執(zhí)法人員在處理黑人問題上的權威和公正。《七把其他琴》里,雷德卡特說到:“有一次他們逮捕我是因為我有太多錢……他們告訴我說,如果我有那么多錢,我一定是從什么地方偷來的?!本o接著,弗洛伊德描述了自己的遭遇:“他們把我關進監(jiān)獄是因為我沒有足夠的錢。”⑧他緊接著回憶了自己為什么被判九十天勞役:
我叫一個看守把(監(jiān)獄)后門指給我看,以防有火災發(fā)生。他說牢房不會著火。我告訴他給我一加侖汽油,我就能證明他是錯的。他告訴法官說我威脅說要燒掉牢房。法官甚至都沒有問我一下。他以無價值為理由判了我九十天。⑨
一個黑人有太多錢會被捕,因為他涉嫌偷盜;他沒有錢或錢少也會被捕,因為他犯了“流浪罪”。同樣荒唐的邏輯也出現(xiàn)在監(jiān)獄看守和法官身上??词乜梢园褎e人的一句玩笑當作罪證,而法官在判決時根本就不予求證。威爾遜劇作中的司法、執(zhí)法人員在對待同樣身為美國公民的黑人時,明顯沒有顧及公平、公正。作為黑人幽默方式中最微妙的一種,揭露幽默在本質(zhì)上近似荒謬幽默,因為它同樣致力于“揭示表象和實質(zhì)之間的差距”⑩。但它不同于前者對字面意義及邏輯的倚重。揭露幽默強調(diào)的是文外之意,即埋伏在表述之下的真相。這類幽默總是給人們設下一個有趣的文字游戲,令人直至最后才恍然領悟到制造者的真實意圖。換言之,詼諧而隱晦的表達方式,再加上提示意圖明顯的上下文語境,是成就揭露幽默的關鍵所在。威爾遜偏好用這種幽默手法來自暴黑人們的“短處”,顯然,他看重的正是此類幽默的言外之意。在作者筆下,黑人族群備受詬病的種種特性固然可笑,而一旦對這些“病癥”追根溯源,它卻讓人再也笑不出來了。
在威爾遜的劇作中,以揭露幽默手法表現(xiàn)的黑人暴力傾向,格外發(fā)人深省?!秲闪斜捡Y的火車》里的霍羅威在說到黑人暴力的普遍性時,還說出了他對此現(xiàn)象的思考:
一個黑人帶了把槍,這可是個壞消息。你甚至都不能在同一個句子中用“黑人”和“槍”這兩個詞。你在同一個句子中說了“槍”字,又說“黑人”這個詞,你就有麻煩了。白人驚慌失措了。除非你說,“警察用槍打了黑人”……那樣就對了。{11}
霍羅威反復強調(diào)“槍”和“黑人”不能被用于同一個句子,表面上說的是黑人暴力的危害性和普遍性;隨后,這個揭露幽默要傳遞的信息漸漸成型:幾百年來,白人早已領略了用武力優(yōu)勢換來的種種好處,他們怎肯讓黑人也分享個中甜頭?于是,他們動用各種借口剝奪黑人的力量,來維護自己的既得利益。推此及彼,黑人族群體現(xiàn)出的暴力傾向,和這種長期以來的種族壓制、剝奪亦互為因果。20世紀的美國黑人們從四百年的民族歷史中繼承的,不光是痛苦的集體記憶,還有難以攻克的種族壁壘的殘余。而這一點,也同樣體現(xiàn)在關于黑人兩性關系的幽默中?!镀甙鸭佟防?,雷德卡特吹噓自己如何同時在七個女人間周旋:
我過去曾同時有七個女人。我試著把她們分開,一周里每人一天。但那不管用……她們都想星期五見我,因為我有工作。過去有段時間我一個女人也找不到……等我一找到工作,我又趕不走她們了……她們都想在星期五見我。{12}
盡管不無夸張,雷德卡特描述了如他一般處于社會底層的黑人們的現(xiàn)實生活:對于男人來說,工作就意味著女人;對于女人來說,男人就意味著生活費;因此大家都緊抓著星期五這個發(fā)薪日不放。而在這段戲謔的背后,卻頗有些讓人笑不出來的辛酸:黑人謀生艱難,男人們難以找到一份穩(wěn)定的工作,而女人們面臨的生活壓力更大,很多時候不得不依附男人生存。惡劣的經(jīng)濟狀況,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正常家庭的組建和運作。究其根本,歷史遺留下的創(chuàng)傷堪稱源頭,而當下仍然殘存的各種種族不公,不啻為其幫兇。這聲抗議,正是威爾遜試圖透過此類揭露幽默加以強調(diào)的言外之意。
通過上述分析,我們不難剖析出黑人幽默對于威爾遜歷史系列劇的特別意義:作者利用暗藏機鋒的黑人幽默,在黑人抗議劇的尋常套路外另辟蹊徑,既讓抗議效果翻倍,又順勢給鋒芒畢露的抗議性裹上了引人入勝的糖衣,進一步提升了作品的藝術性,使其超越了政治意圖明顯的普通黑人抗議劇。黑人幽默不僅僅是劇作家用以揭示本族同胞歷史、現(xiàn)實困境的“另類”手段,同時也是他求得的答案之一;它代表著處理困境的另一種可能,即用舉重若輕的笑聲取代無用的哭泣。用威爾遜本人的話說,這體現(xiàn)了“人類精神的彈性”:“整個美國黑人歷史都體現(xiàn)出人類精神的彈性。我書寫幾百年來的黑人歷史,當然是為證明這一點?!眥13}這樣一種頗具彈性的勇士精神,曾經(jīng)扶助廣大美國黑人渡過幾百年的黑暗歷史,自然也能在某種程度上引領他們走出當下的困境,奔向光明的未來。在此意義上,奧古斯特·威爾遜通過其系列劇,意圖宣揚一種樂觀的歷史觀和世界觀。
本文系西南大學2009年度中央高?;究蒲袠I(yè)務費專項資金項目(SWU0909654)成果
作者簡介:王 瑋,南京大學在讀博士,西南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主研英美文學。
① Snodgrass, Mary Ellen. August Wilson:A Literary Companion. Jefferson: McFarland, 2004. p.111.
②⑥ Hughes, Langston. The Book of Negro Humor. New York: Dodd, 1966. vii.
③⑦⑩ Levine, Lawrence W. Black Culture and Black Consciousness: Afro-American Folk Thought from Slavery to Freedom.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7. pp.300-301, p.310, p.312.
④ Wilson, August. Gem of The Ocean. New York: Theatre Communications Group, 2006. p.29.
⑤{11} Wilson, August. Two Trains Running. New York: Penguin, 1992. p.76, p.84.
⑧⑨{12} Wilson,August. Seven Guitars.New York: A Dutton Book, 1996. p.42, p.9, pp.38-39.
{13} Sheppard,Vera.“August Wilson:An Interview,” Conver-sations with August Wilson. Ed. Jackson R. Bryer and Marry C. Hartig. Jackson:University Press of Mississippi, 2006. p.103.
參考文獻:
[1] Seven Guitars. New York: A Dutton Book, 1996.
[2] Gem of The Ocean. New York: Theatre Communications Group,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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