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豐子愷 藝術人生 興味
摘 要: 曾被日本學者評價為“現(xiàn)代中國最像藝術家的藝術家”的豐子愷在日常生活中非常注重追求人生的“興味”,總是能在生活瑣事中發(fā)現(xiàn)“趣味”。受老師李叔同的影響,豐子愷一生都將“先器識而后文藝”的文藝觀銘記于心,以一顆“藝術的心”從事文藝創(chuàng)作。不但因此跳出了“為藝術”、“為人生”之爭,觀其一生也始終能以開拓的胸襟、明凈的心眼來看待塵俗的世間。
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為藝術而藝術”與“為人生而藝術”曾在文藝界引起爭論,說到底是傳統(tǒng)文化中儒家的“文以載道”觀和道家的“自然山水”觀的延續(xù)。在豐子愷文藝創(chuàng)作的不同時期,既提出了“文藝創(chuàng)作應自然而然”,又要求“文藝要反映現(xiàn)實生活”,還希望在文藝中能包含“人生的根本問題”。那么豐子愷的文藝觀,到底是“為人生”還是“為藝術”呢?
一、“藝術的人生”與“人生的藝術”
豐子愷認為把藝術分為“為藝術的藝術”與“為人生的藝術”,本身就是不妥的。他反問道:“世間一切文化都為人生,豈有不為人生的藝術?”因此,“凡及格的藝術,都是為人生的”①。
根據(jù)藝術與人生的關系,豐子愷將之分為“直接有用的藝術”與“間接有用的藝術”兩種。“直接有用的藝術”即應用藝術,最具代表的形式是建筑,“間接有用的藝術”即純正藝術,代表是音樂。偉大的建筑,建設之初多有實用的目的,但其形式之美在不知不覺中,涵養(yǎng)了人民的精神,陶冶了人民的感情,養(yǎng)成了健全的人格。反之,無用的音樂,也有偉大的教化之功。因此,不應把眼光局限在“用”字上,把“用”字的范圍放寬,直接的“用”和間接的“用”也就一樣了。豐子愷認識到,“在我們這世間,能欣賞純粹美的藝術的人少,能欣賞含有實用分子的藝術的人多”,“所以多數(shù)的藝術品,兼有藝術味與人生味。對于這種藝術,我們所要求的,是最好兩者調和適可,不要偏重一方”②。因此我們就必須考慮現(xiàn)代藝術怎樣用象征手法和為什么要用象征手法去表現(xiàn)他的內(nèi)心世界。“這種象征反映的手法被某些批評家解釋為是現(xiàn)代人對生活的反應的一種直接表現(xiàn)。而對另一些人來說則是對生活的逃避?!雹?/p>
因此,在藝術“為藝術”還是“為人生”的問題上,豐子愷說:“我們不歡迎‘為藝術的藝術’,也不歡迎‘為人生的藝術’。我們要求‘藝術的人生’與‘人生的藝術’?!雹芩€認為要達到這種境界,必須有一顆“藝術的心”。⑤受老師李叔同的影響,豐子愷一生都將“先器識而后文藝”的文藝觀銘記于心?!跋绕髯R而后文藝”,即“首重人格修養(yǎng),次重文藝學習”,更具體地說,就是“要做一個好文藝家,必先做一個好人”。這樣才能“使文藝以人傳”,而非“人以文藝傳”。⑥豐子愷反復強調,僅技術不是藝術,“藝術的心”之所以可貴,是“因為有‘藝術的心’而沒有技術的人,雖然未嘗描畫吟詩,但其人必有芬芳悱惻之懷,光明磊落之心,而為可敬可愛之人。若反之,有技術而沒有藝術的心,則其人不啻一架無情的機械了”⑦?!八囆g的心”能開拓人的胸境,還人以明凈的心眼來看塵俗的世間。有了這樣的“心”,不但文藝家不必囿于“為藝術”、“為人生”之爭,即使一般的民眾也可參與“關于人生日常的藝術意味的談話”了。
二、追求人生的“興味”
細細品味豐子愷的藝術人生會發(fā)現(xiàn),因為善于追求人生的“興味”,他的人生藝術化了。對待身外的人、事,豐子愷善用“絕緣”和“有情化”。對于自己的生活,豐子愷追求的則是“興味”。通過描寫充滿“趣味”、“興味”的生活瑣事,豐子愷自然而然地流露著自己的情感,也再一次強調了文學家需要有顆“藝術的心”。
豐子愷對生活情趣的追求,首先得自于家庭的熏陶。由于祖父早喪,豐子愷的祖母早早肩負起了持家的重任。在豐子愷的記憶中,祖母是一個“豪爽而善于享樂的人,良辰美景不肯輕輕放過”。她能讀書識字,看得懂《綴白裘》等劇本小說。不僅自己愛聽戲,還敢沖破一般人視演戲唱戲為下等的世俗觀念,請人在家教子女唱戲。到了每年春天還要大規(guī)模地養(yǎng)蠶,不為圖利,不惜蝕本,只因為“喜歡這暮春的點綴”。對于兒時的子愷,養(yǎng)蠶也就成了他“一年一度的難得的樂事!”以至于成年后,回憶起這兒時的事,豐子愷還悠然神往。隨父親吃蟹,是他第二件難忘的兒時往事。豐子愷的父親中舉人之后,科舉就廢除了。無事在家的父親,每天便吃酒、看書。對于吃蟹,則尤其喜歡,并且說:“吃蟹是風雅的事,吃法也要內(nèi)行才懂得?!泵磕曛星锏耐砩?,一家人都要圍坐一桌,邊吃蟹,邊賞月,邊說笑,直到月落時光才散去。在豐子愷的童年,這樣的夜宴,“不僅限于中秋,有蟹的節(jié)季里的月夜,無端也要舉行數(shù)次”⑧。從小就生活在這樣的家庭氛圍中,無怪豐子愷要堅持以“無益之事”來遣自己的“有涯之生”了。
豐子愷在文章中曾反復提到一句話——“不為無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他還用莊子的“吾生也有涯,而利也無涯,以有涯遣無涯,殆已!已而為利者,殆而已矣!”為其中的“益”做了注解,“益就是利”,“所以要遣有涯之生,須為無利之事”。⑨世人熙來攘往皆為“利”字,將有限的生命消磨在對名利無盡的追求中,只會使人喪失自我、迷失本性。那么何為“無利之事”呢?
在豐子愷的散文中,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很多專門談“無利之事”的文章。《山中避雨》講述的是作者帶著兩個女兒游西湖,在山間遇雨,避雨茶肆時,為解女兒煩悶,借茶博士胡琴,拉奏各種小曲的小事?!拔矣煤購娜莸?因為快了要拉錯)拉了種種西洋小曲。兩女孩和著歌唱,好像是西湖上賣唱的,引得三家村里的人都來看。一個女孩唱著《魚光曲》,要我用胡琴去和她。我和著她拉,三家村里的青年們也齊唱起來,一時把這苦雨荒山鬧得十分溫暖。……有生以來,沒有嘗過今日般的音樂的趣味?!雹庳S子愷覺得用價錢便宜而音色簡單的胡琴,拉奏流行于民間的《魚光曲》,其藝術陶冶的效果,遠甚于學校的音樂課。1947年,抗戰(zhàn)勝利后的豐子愷終于回到了杭州,但他卻懷念起重慶“沙坪的酒”。沙坪的酒是重慶人自造的黃酒。在豐子愷的眼中,黃酒的不易讓人醉更符合“吃酒的本旨”?!俺燥?,吃藥,是功利的。吃飯求飽,吃藥求愈,是對的。但吃酒這件事,性狀就完全不同。吃酒是為興味,為享樂,不是求其速醉?!眥11}又因其不使人速醉,豐子愷借酒延長了晚餐的時間,增加了晚餐的情趣。在晚酌中看著兒女長大成人,豐子愷更進一步體味到了人生的“興味”?!捌炕ㄙN妥爐煙定,覓我童心四十年?!背藧鄢陨称旱木?,豐子愷還有“燒香癖”。在《我的燒香癖》中,豐子愷款款而談香爐的形狀、香末的種類、香氣的飄渺以及香煙的繚繞。他還由飄蕩的煙氣想到了縹緲無定的人的思想,認為“爐煙的飄曳,可以教人懷舊,引人回憶,促人反省,助人收回失去的童心”{12}。就連在逃難的途中,豐子愷也不忘欣賞“桂林的山”,還在空閑之余,養(yǎng)了一只白鵝,以慰荒村生活的岑寂。趣味,是豐子愷生活的養(yǎng)料,在他的心中,“其重要幾近于面包”。當“別人都在為了獲得面包而犧牲趣味,或者為了堆積法幣而抑制趣味”,他卻愿意為了“換得一點趣味”而“省下半只面包”。{13}在談到人生需要藝術時,豐子愷還這樣說:“在人生中,趣味實在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如果沒有趣味,件件事老老實實地,實實惠惠地做,生活就嫌枯燥。”{14}
其實不管是豐子愷有意識將自己的人生藝術化,還是他在文藝創(chuàng)作時注意兼顧藝術的人生化。作為一個杰出的藝術家,都不會僅僅停留在對內(nèi)心世界和純藝術的追求上,他們一方面高擎起純粹的藝術,遨游在超越平凡世俗的天空;另一方面,也俯瞰大地,投注了對大地對現(xiàn)實的人文關懷。他們鼓動著藝術的雙翼,輕盈自如地駕馭著心靈的感受,在多彩的文化天空拋灑下美妙的軌跡。任何只看重一翼的研究者都是片面的、膚淺的,那是要將偉大的藝術家的翅膀折斷、重鑄,然而,藝術家也就在這樣被再造的過程中漸漸失去了鮮活的生命。文藝與現(xiàn)實之間的關系遠比我們所研究所想象的要復雜得多,法國心理學家G.H盧葵特在《藝術的原始性》和《化石人的藝術與宗教》等著作中,對兒童藝術和原始藝術的表現(xiàn)動機做了深入的分析,認為兒童和原始人的藝術目標都不是“客觀的現(xiàn)實主義”,而是“精神的現(xiàn)實主義”。不論盧葵特的“精神的現(xiàn)實主義”與“浪漫主義”之間到底如何區(qū)分,從藝術家對現(xiàn)實的模仿而言,大致可以分為單純的模仿、本質的模仿和理想的模仿。豐子愷作為杰出的藝術家,也不可能只注意到精神的現(xiàn)實主義,只用兒童的眼光(赤子之心)來觀察體驗,他雖然反對文藝過于注重功利、實用以至于淪為現(xiàn)實或政治的奴仆。但他同樣也注重“客觀的現(xiàn)實主義”,注重文藝對現(xiàn)實生活功利性、實用性一面的藝術反映。
豐子愷一生經(jīng)歷了上世紀中國的幾次重大變革,但正是因為他善于追求“興味”并且保持著自己“藝術的心”,他始終以“人生的藝術”度著自己“藝術的人生”。同時他也孜孜不倦地追求著“理想之美”。在藝術殿堂最高境界的“真、善、美”中,豐子愷一方面以真善生美,又生藝術,一方面又以美調節(jié)真善。最終達到了三者具足的圓滿境界。在如今這個浮躁喧囂的時代,回顧豐子愷的人生“興味”或許能幫助我們找到屬于自己的“藝術人生”。
作者簡介:向 諍,文學碩士,蘇州經(jīng)貿(mào)職業(yè)技術學院講師。
{1}{2}{4} 豐子愷:《藝術與人生》,《豐子愷文集》藝術卷四,浙江文藝出版社,浙江教育出版社,1992年版,第396頁-第400頁。(以下凡引豐子愷文均出于本書,不另注明)
{3} 轉引自朱狄:《當代西方美學》,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329頁。
{5}{7} 豐子愷:《新藝術》,《豐子愷文集》藝術卷二,第576頁。
{6} 豐子愷:《先器識而后文藝》,《豐子愷文集》文學卷二,浙江文藝出版社,浙江教育出版社,1992年版,第535頁。
{8} 豐子愷:《憶兒時》,《豐子愷文集》文學卷一,浙江文藝出版社,浙江教育出版社,1992年版,第135頁、第137頁、第138頁。
{9} 豐子愷:《辭緣緣堂》,《豐子愷文集》文學卷二,浙江文藝出版社,浙江教育出版社,1992年版,第127頁。
{10} 豐子愷:《山中避雨》,《豐子愷文集》文學卷一,浙江文藝出版社,浙江教育出版社,1992年版,第560頁。
{11} 豐子愷:《沙坪的酒》,《豐子愷文集》文學卷二,浙江文藝出版社,浙江教育出版社,1992年版,第180頁。
{12} 豐子愷:《我的燒香癖》,《豐子愷文集》文學卷,浙江文藝出版社,浙江教育出版社,1992年版,第187頁。
{13} 豐子愷:《家》,文學卷一,浙江文藝出版社,浙江教育出版社,1992年版,第520頁。
{14} 豐子愷:《藝術的眼光》,《豐子愷文集》藝術卷四,浙江文藝出版社,浙江教育出版社,1992年版,第379頁。
(責任編輯:呂曉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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