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被推崇為“圣賢”,只是因為他們的德性,未必擁有出眾的才能和特殊的成就。像伯夷、叔齊還有孔門第一的顏回。除了能挨餓,真是看不出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
《三國演義》有一回說的是“煮酒論英雄”,那曹操指著劉備言道:“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著實把劉備嚇了一跳,把筷子都掉地上去了——怕的是曹操如此器重,恐有意外之舉。
那是小說。不過從真實的歷史情形來說,漢魏之際,也正是一個崇尚英雄、喜歡評論究竟“誰為英雄”的年代。我曾檢索各種文獻,發(fā)現(xiàn)“英雄”一詞盡管出現(xiàn)很早(始見于漢初的《韓詩外傳》),但使用率一向很低。而到了漢魏之際,卻成為流行的概念。如《三國志》記諸葛亮兩次論析天下大勢,一為“隆中對”,一為赤壁大戰(zhàn)前勸說孫權舉兵拒曹,都言及天下“英雄”如何如何,可見“英雄”在政治人物的言談中運用之頻繁。這種語詞史的變化具有深刻的文化意義。
中國歷來對人物品格表示崇敬與褒揚的核心概念是“圣賢”,它代表著理想的人格。同時,一個圣賢人物體系,也構成描述中國歷史的主線。堯、舜、禹、湯、文、武、周公這些公認的“圣王”,既是歷史的開創(chuàng)者,也是社會文化價值的奠定者。
構成“圣賢”品格的具體內(nèi)涵雖是多方面的,譬如“圣”通常與超凡的智慧相聯(lián)系,但毫無疑問,道德的完美才是首要的和根本的。有的^被推崇為“圣賢”,只是因為他們的德性,未必擁有出眾的才能和特殊的成就。像伯夷、叔齊還有孔門第一的顏回,除了能挨餓,真是看不出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
“英雄”則是一個不同的概念。在某種意義上,它甚至與“圣賢”正好是相對立的。漢魏之際專門討論“英雄”的著作,有劉邵《人物志》,它對“英雄”最簡明的定義,就是“文武茂異”,也就是才能卓杰;而王粲《英雄志》記述英雄事跡,則不僅有曹操、劉表、公孫瓚諸人,還包括曹操最重要的政敵袁紹集團的主要成員,甚至惡名昭著、久已敗亡的董卓及其部下??梢姟坝⑿邸迸c否,只與才能有關,不包含道德意義上的褒貶。
所以“英雄”與“奸賊”能夠形成組合,謂之“奸雄”。曹操當然是最有名的,而從《世說新語》的記載來看,魏晉時代特別受人們推重的英雄人物,大抵皆有與之相近的氣質(zhì)。譬如王敦,他與堂弟王導都是重建東晉王朝的核心人物,最后因為對皇室不滿,舉兵造反,成了“叛逆”。
又如桓溫,一度完全掌控了東晉政權,如果不是死得早,改朝換代已是勢不可免?;笢卦?jīng)以這樣的話來自我勉勵:“既不能流芳后世,亦不足復遺臭萬載邪”——就算不能流芳百世,難道還不能遺臭萬年嗎?這可真是驚世駭俗之言。
我并非特意要貶低德性的價值。不過,“德性”也者,常常反映著社會統(tǒng)治力量的意志,體現(xiàn)了主流意識形態(tài)的要求,這也是實情。而從崇敬圣賢到崇敬英雄,則顯示了魏晉時代對人的智慧、勇敢精神和創(chuàng)造性才能的重視,也并非毫無積極意義。
還拿曹操來說事吧。喬玄是一個對曹操很欣賞的人,而《世說新語》記他對曹操的評語,是“亂世之英雄,治世之奸賊”。這意味著在曹操的個性中有一種不遵規(guī)度、勇于犯難冒險、難以約束的力量,在“治世”即太平年代,這種力量將會使他成為既存秩序的破壞者——“奸賊”。而在亂世,這種破壞性力量卻又轉(zhuǎn)化為創(chuàng)造性力量,使“奸賊”變成“英雄”。
在這種看似矛盾的評價中,隱涵著一個深刻的道理:在常態(tài)的社會中,尤其是在強調(diào)順從尊長、約束個性的儒家文化傳統(tǒng)中,人的自我實現(xiàn)的欲望和創(chuàng)造性才能是受到抑制的,這種欲望與才能愈是強大的人,就愈具有危險性。他們只有等到亂世,才能際會風云,以“英雄”的姿態(tài)卓然而出。
也不要認為以“英雄”自許之輩,便完全忽視“德性”的價值——這里有個對人對己的區(qū)別。曹操不就是用“不孝”的道德罪名,殺了在政治上對他不利的孔融嗎?近世亦有從來不以金錢為意的大人物,耗窮天下,以快一已,卻留下一件破睡袍,搖蕩于風塵,供后人參觀、謳歌。有一句老話,叫作“英雄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