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從小學三年級開始同班,一直到初中畢業(yè)。也許我們真正成為朋友是在五年級。之前的日子我們都忙著拉幫結派,在老師面前爭寵。那時,你們麻山組的人看我們塘背組不順眼,說我們“老土”,我們則對你們的嗲聲嗲氣看不慣……那時,我們最幸福的時候就是看你們被訓斥,而你們,估計也是這樣的心理吧。
四年級時,我們被通知可以跳過五年級,直升六年級,而那場直升考試,可憐的你沒有通過,很尷尬地繼續(xù)讀五年級——被視為留級生……我呢,在家人“走路要踏實,一步一個腳印”的理論宣傳下,踏踏實實地放棄了直接讀六年級的機會,又跟你成了同學。在同一戰(zhàn)線的我們,開始了馬克思恩格斯那樣偉大的友誼,嘿嘿。
記憶中,那時的你好胖啊,小小年紀就一百多斤,無怪乎每次體檢你比我還痛苦。每當別人說我很肥的時候我就會想到你——本小姐比上不足比下還是有點余的。真想不通女大十八變怎么就把你變成個細腰美女,我卻還是那樣。
我好像扯遠了,不好意思啊,總之,可能因為我是“矮子中的高個”吧,成了老師面前的紅人。真是紅人呢,紅得我自己都不好意思。每次學生交作業(yè),哪怕只是一本,他那個懶人也要立馬把我叫去幫他批改作業(yè),甚至上課時也是這樣。我無數(shù)次地感覺到,身后那一道道要將我殺死的目光……我一度認為,有他這樣的老師,不僅是我們教育的悲哀,也是我們廣大“三好學生”的災難。沒辦法啊,誰讓我的大紅鉤那么漂亮,地球人都知道呢?人啊,就是不能太出名了。每次一有作業(yè),他便厚著臉皮叫“賴小銀”,我便乖乖地跟他走了……有時改作業(yè)要到深夜,我真是欲哭無淚,攤上這樣重視我的老師,真是無可奈何。最讓我受不了的是,他老喜歡問我:“你上初中高中了,會不會忘了我這個老師啊?”唉,我只能昧著良心說不會。其實,人就是用來遺忘的嘛,何況我這個健忘的人,不過,虧他老這樣問,現(xiàn)在我還記得他。那時,我們老叫他“斧頭”。
你呢,那時的你又在干什么?如果我的記憶不出錯的話,你也好忙,忙著接待一批批來你家的客人。你的人緣很好,我當時不知道為什么,只是有點嫉妒。其實,那時我們的感情也挺好,畢竟那時你身邊的麻山組已所剩無幾,我身邊的塘背組也平和了許多,“幫派對立”不那么嚴重了。我們都懂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了呢。那時我們也會一起吃飯游戲什么的。學校巴掌大的卻跟冷宮一樣閑人無法進入的圖書館,我在老師的格外關照下,也能借書,通常,我會帶你去。
可我從沒去過你家,盡管我也想去你家看看,你家老是只有你和你爺爺兩個人,挺方便我們玩。但是,因為小學時我奶奶管我管得很嚴,不讓我去同學家玩,所以……不過初中的時候,去你家那么多次也算是彌補過來了。
初中整整三年,我們同班同宿舍,形影不離。我認為,正是那三年,我們完成了由好朋友到知心朋友的完美過渡。
你是我三年的同學兼室友。我是宿舍長,挺受老師青睞的,似乎延續(xù)著我的紅人生涯(除了不必改作業(yè))。但是,我一直很自卑,骨子里的自卑。你們都喜歡跟我玩,因為我不像其他成績優(yōu)異的學生,不會趾高氣揚,用你們的話,那叫“有親和力”。要這樣說,我該感謝我的病,是它讓我從來都不敢看不起別人。它讓我知道,我其實沒什么可炫耀的,甚至,比別人更容易被看不起。
我身體有毛病,并且是很讓人難以啟齒的病。我害怕喝水,總是在渴得喉嚨冒煙的時候才會喝一點點水,我也不敢早睡,總是等到大家都睡了,我才忐忑不安地入睡,更害怕聽到別人開玩笑說“你尿床啊”之類的話。還記得有一次生物課,老師講到泌尿系統(tǒng),順便提了下“小孩子易尿床”的原因。記得他當時就說了這樣一句話,“所以,孩子大了就不會尿床了——怎么?你們誰還會尿床???”當時,我的臉熱得要命,我甚至可以確信,班上百分之八十的同學都在看我。或許,是我的錯覺吧。但我知道,我的病,不是個很大的秘密,大家只是小心地維護著我可憐的自尊而已。
我從來沒在她們面前表現(xiàn)出什么。我的意思是,我從來不跟人搭鋪一起睡,即使在冬天也是這樣,尿濕的東西總是在別人不注意的時候洗掉,所以,大家不容易發(fā)現(xiàn)我那么多的尷尬。
然而,不管怎樣,你還是知道了。
那天我手忙腳亂地收拾尿濕的褲子,用我的毛巾、枕巾擦濕被子時,你突然闖進了宿舍。你還記得嗎?聰明的你只露出了一絲疑惑便明白了一切。那一刻,你大概明白了我很少喝水,每晚上好幾次廁所的原因了吧。我不知所措,真的,雖然我知道已經(jīng)有好多人知道了我的病,但從來沒有人撞見過我處理現(xiàn)場(你知道,我這人很細心),你是唯一的一個,一直都是。我慌慌張張地躲開你的眼睛,你卻走過來,拍著我的肩膀,輕輕嘆了口氣,說:“沒事,沒事,別傷心?!蹦且粍x那,我差點哭了。也許很多人會覺得,單純說一句安慰人的話,很多人都能做到,可,你一句“別傷心”真的讓我特別想哭。從小到大,我家人對我的病都是無比厭惡,你非但沒有露出一絲鄙夷,反而幫我把濕被子晾到頂樓去?!氨蛔訚癯蛇@樣怎么睡?。恳院竽憔透宜??!蹦阋贿厱癖蛔右贿呎f。那一刻,我想拒絕都找不到理由。事實上,我對冷冰冰的被子已經(jīng)習以為常。沒有陽光或者沒地方曬被子的時候,我就是這樣睡的。一邊睡一邊提防著睡在身邊的人,生怕她們突然摸到我冷冰冰的被子,我知道我不能一輩子用“昨晚喝水時不小心打翻了”來糊弄。
有人理解有人關心的感覺真好,我第一次覺得,原來有個這樣能走進你心扉的朋友比一個家人更值得珍惜。
你只問過我一次,“你家人為什么不帶你去看看?這是病?!蔽医o你一個無奈的笑容,我何嘗不知道這是病呢?我也偷偷注意過一些關于這種病的資料。“他們不會的,也許他們認為那是我自己的問題吧。”上學之前,我一直跟奶奶睡,我已經(jīng)不記得挨過多少次打,奶奶邊打邊罵:“你這個沒靈性的東西!”我很想知道“靈性”是什么,那時候。后來,我上初中了,跟奶奶睡的機會少了,奶奶也很少說我,每次都是很無可奈何的語氣,“怎么這么大了還……”
因為我的病,我在家里抬不起頭。一兩歲的小孩子都很少尿床,我連他們都不如。每次洗我尿濕的床單什么的,河邊就有一場熱議,話題都是我……直到我高中畢業(yè)之后,許多鄉(xiāng)親見到我還是這樣一句話,“那不是賴家那個尿床的嗎?”我無法改變我尿床尿出來的“名氣”。
這些事情你都不知道吧?我不想把這些晾出來,畢竟,那對我而言,已經(jīng)不算什么了。尷尬有什么用?難過又有什么用?我的病一天不好,這些事情就不會終止吧。也許,就算我的病好了,他們也還是這樣的態(tài)度。這也沒什么,很多事情,無法改變,那就接受吧。我實在不知道我的病有沒有好的那一天……
記得有一年暑假,你大中午的把我約出來,給我一本雜志,里面有一則關于治我的病的廣告。“你讓你家人帶你去看一下,寧可信其有??!”你交代我。我又想哭了。跟你在一起,你總是讓我這樣感動。可我忍住了,“你還真信小廣告?。俊蔽抑荒苓@樣說。事實上,誰都知道寧可信其有,但,要我那在外掙血汗錢的父母親帶我去鄭州什么什么地方看病,我想,還是算了吧。父母都不容易,我的病,能好則好,不能好,也算了吧。大不了,就這樣過下去。你悻悻地走了。
不管我的病好沒好,你還是一直在我身邊,不是嗎?這樣就夠了。
有好幾次,我以為病好了,因為真的好久沒尿床??涩F(xiàn)實總是那么殘酷??傁矚g給人希望又讓人失望。盡管有你在身邊,每天睡前都會提醒我上廁所——事實上我從來不敢怠慢——還是偶爾會尿床。你不知道我把你的被子弄濕時有多難過,對你有多抱歉,可你全然不在意。就連隔壁大嘴巴英子跑來,突然發(fā)現(xiàn)你的被子是濕的,大叫著問“你的被子怎么是濕的”,你也只是輕描淡寫地回答:“不小心倒了水,怎么,不可以???”我除了感動還是感動。與家人的粗暴埋怨相比,你是那樣讓我溫暖。
不單單如此,你還幫我收集治病的土方。不知你聽哪個赤腳醫(yī)生說,吃炒大腸可以治這病,硬是要你在鄉(xiāng)政府工作的媽媽每天下午給你送菜,總是炒大腸……我都不忍心說我不吃大腸了。只能把大腸當成你的好意,忍住那股讓我不舒服的味道,閉上眼,吃了。不就是大腸嘛,對吧?
初三時,我的病明顯好了很多,倒不是吃了你推薦的什么藥,而是,我們大部分時候晚上都會跑出去,很晚回來,早上又得早起,睡覺時間真的很少,連想尿床都沒什么機會。真的。
現(xiàn)在想想,依然覺得我們好勇敢。我憑著老師對我的信任,擅自開宿舍門,結果……我們,當然還有其他一些人,老是在晚上跑到校園外玩耍,河灘、森林,但凡有點風景的地方,我們都去了,常常是凌晨一二點鐘才回——真奇怪那時我們的精力怎么會如此之好,白天上課還不瞌睡。
“你還記得那段時光嗎?”你曾經(jīng)這樣問我。怎么會忘記呢?我覺得我一輩子都忘不了那些夜晚。我們在河灘上跑啊,跳啊,盡情地玩;在樹林里高談闊論,互相傳遞八卦消息;在路上、田埂上走著被惡狗追……那些在記憶中,都是溫暖。
我認為,老天對我還是很厚待的。至少,在很多人中考后就后會無期了,而我們依然在一起。
你我應該感到慶幸,因為高中,我們的學校是鄰居,中間只隔了一道鐵門。我們還是經(jīng)常來往,基本上,行動保持一致。
上大學后,你我的大學之間乘火車要兩個半小時。我去看過你一次。那時,你們那兒好冷啊,我按照你的吩咐,“把最厚的衣服穿上,戴上毛線帽、口罩、圍巾”,還是把我凍得夠嗆。雖說天氣不好,可也應該算一次很不錯的會面。因為我們計劃了好多事情??上?,我的病又犯了……
你信嗎?上大學后,我沒尿過床了,在你那兒,是第一次。我曾無數(shù)次地想,為什么是在你那兒呢?為什么要在我們都開心的時候來這樣一樁事情?怎么就不能在我宿舍呢?怎么就不能讓我少在你面前這樣呢?后來,我想明白了,也許這就是上天要我時刻記住,不能感覺太好吧。而在你面前,是最好的選擇。
你相信嗎?那天在你那兒尿床,我居然沒有很羞愧,也沒有以前那種要哭的沖動。你沒說什么,我們都太習慣了……
我知道,不羞愧,不想哭,只是因為對方是你。是你,我永遠的朋友,所以我坦然,你不會笑我,不會傷我,我始終是安全的。當我在回去的路上發(fā)信息,問你“冷嗎”,而你回“不會,我們宿舍一起去買了新被子,很開心”時,我多么想抱你!
話說,我們又有好久沒見面了。我想你了,什么時候你來看我呢?自從你當了那讓你勞心勞力的社長之后,時間寶貴得不行,我都沒怎么跟你說過話。來我們學校,我?guī)愠晕页8阏f的山東煎餅哦,美味得不行!
快來??!
發(fā)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