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 葉
那時我們都還是孩子。老家入冬時,天氣已經(jīng)很冷了,我們都穿上了厚厚的棉衣。村子北邊的楊樹林里,筆直挺拔的楊樹凍得發(fā)青。要是在盛夏,即使是一陣微風,它們都會颯颯作響,可這時只有光禿禿的枝椏,向霧蒙蒙的天空比劃著什么。
楊樹葉子落得干干凈凈,地上鋪了厚厚一層。我們便在放學后,背著蛇皮袋子,扛著掃帚,有時還騎著父親的自行車,車子比我們高半個腦袋,大模大樣地跑進這片樹林里。我們分頭行動,像我們的父親種田一樣,分成畦塊,圍著一棵樹轉(zhuǎn)圓圈,掃成尖尖的一座小山。累了,就躺在厚厚的落葉上打滾,捧起發(fā)脆的落葉潑來潑去。
我會悄悄地躲在樹后,慢慢蹲下來,讓落葉一點一點把自己埋起來。我躺在蓬松的落葉里面,一動也不動,楊樹葉子發(fā)出淡淡的樹脂味。我想我就是一片落葉,悄無聲息地從幾個伙伴中間隨風飄落下來。
伙伴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停下來時卻發(fā)現(xiàn)少了一個人??诖?、筐和掃帚凌亂地扔在地上?;锇閭兓呕艔垙埖厮奶帉ふ?,面面相覷。這時,有人發(fā)現(xiàn)多出來的落葉堆,恍然大悟,他們嘿嘿笑著,故意喊起來:“天氣太冷了,咱們把這堆落葉點燃了,烤烤手吧?!蔽疫€是沒有變成一片真正的落葉。
我們耬回去的落葉會貯存在一個草屋子里,這些干透的落葉被用來燒鍋做飯。每當母親做飯時,我們都會守在熏得黑黑的灶火口邊,幫著母親燒鍋。那些落葉被推進燃燒的火中,這些在夏日有著翠綠顏色的葉子,此時在紅彤彤的火焰里變成了灰燼和煙囪里淡藍色的煙。鍋里咕嘟嘟響著,冒出騰騰熱氣。
童年時,我總是一邊燒火,一邊在撿回來的柴禾堆里尋覓奇形怪狀的樹葉,把它們留在一邊。我把收集好的落葉,夾在舊的語文課本里。有些在夏天時被蟲子咬下幾個洞,這些洞排成一排或者相互隔開,像天上的星座。我把這些有洞的葉子放在手掌里,細細觀察,開始想象:在夏天,有一條毛毛蟲從上面爬過,那天它很餓,急著長個子,便咔嚓咔嚓咬下幾個洞;過了幾天,還是這條毛毛蟲,為了變成一只蝴蝶,又在樹葉上咬下了幾個洞。這枚樹葉目睹了毛毛蟲變成蝴蝶的過程,記錄在了自己身上。
我有時忙著尋找特別的樹葉,忘記了燒火,火都快熄滅了。母親在一旁揉面或切菜,看到了,便會怪我:“要不認真燒火就別燒了。”我趕緊又添了幾把葉子,把火吹著。有時母親往鍋里下完米,又上炕剪裁我小時候的舊衣服,改成墊子什么的?,F(xiàn)在,我突然發(fā)現(xiàn),我童年收集的樹葉和母親整理的那些舊衣服,都見證了我們的成長。
魚 塘
不論哪個孩子,在入冬的時候都會到村外的田野里去轉(zhuǎn)一轉(zhuǎn),就好像我們是田野的主人,去看看屬于自己的一草一木是不是都好。
入冬前,田野是屬于村里大人們的??扇攵?,果園、菜園都收拾干凈了,它們便要在這里閑置一個冬天,暫時失去了主人。我們遇到了,它們就是我們的。盡管大人們收拾干凈了,可大人總是很粗心,那些藏在層層葉子后面的瓜果、老鼠洞里的糧食等等,總會遺漏下一些,雖然零零星星,不是很多,可那已經(jīng)足夠我們享用了。
村西邊有個魚塘。那年入冬早,魚塘主人早早就把魚塘里的水用抽水機抽干了,揀走了里面的魚,作為這半年的收獲。
我和表弟看著魚塘主人忙碌了整整兩天,拉走了好幾車活蹦亂跳的草魚、鰱魚和鯉魚。第三天,剩下一個空空蕩蕩的干涸的魚塘,肚子癟癟地躺在那里。蘆葦在風里搖晃著,以前淹沒在水里的半截蘆葦根露了出來。大大小小的腳印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整個池塘底。我和表弟第三天又去了。我們繞著池塘轉(zhuǎn)了十幾圈,幻想能撿到一條被人遺漏的幾斤重的鯉魚。
我和表弟一邊轉(zhuǎn)悠,一邊自然而然地想起夏末的晌午。那時魚塘里長滿了蘆葦,里面的魚不是很大,可以看到它們在水面下游來蕩去。也不知道是誰發(fā)明的,把針彎成一個尖鉤,另一端系著一根細繩,細繩綁在一根長竿子上,當作釣魚的工具。那時,我和表弟會四處偵察一下,沒有主人在,便悄悄地藏在池塘邊的高草里,隨手從身旁的狗尾草上抓一只大螞蚱。這個季節(jié)的螞蚱正產(chǎn)卵,把頭掐掉,露出了黃色的卵來。魚最愛吃這個了,把帶著蟲卵的半截螞蚱掛在魚鉤上,往水里一拋,不一會兒,池塘里的魚就咬鉤了。我們只要把長竿使勁一拉,魚就到手了??墒?,正當我們興致盎然的時候,池塘主人不知道從哪里冒了出來。也許他早就盯上我們了,正抽著煙卷坐在高處的草叢里,看我們怎樣鼓搗他的魚。也許他也回味起了自己小時候的事情。這時,他便“嗨嗨”的朝我們大聲喊起來,我們丟下魚和竿拔腿就跑。有幾次,還把鞋子丟在了逃跑的路上。
現(xiàn)在,入冬了,主人收拾完魚塘,剩下的就交給這個冬天和孩子們了。我和表弟轉(zhuǎn)悠了半天,從岸邊的黑色稀泥里撿了幾條寸把長的小鯽魚。這時,我倆驚喜地聽到魚塘的東北角處好像有魚跳躍時發(fā)出的“啪啪”聲。我們冒著刺骨的寒冷,赤腳踩著塘底的泥巴,撥開叢叢黃綠色的蘆葦,竟發(fā)現(xiàn)腳下滿是魚,我們兩個人面面相覷,驚訝得說不出一句話。半晌,我們明白了這里是入水口,每當魚塘的主人灌水時,魚塘里的魚逆水而行,這里草又密集,它們便被截留在了這里,魚塘里的水抽干了,它們便無路可退。這些魚都成了我們的了。
這可是在任何一個夏天都無法得到的。
發(fā)稿/莊眉舒 zmeishu@QQ.com